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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安用路上順來的鐵絲撬了儲藏室的門。
這一路上的可用工具太多,她順了一點就足夠應付目前的情況。
儲藏室門口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熱水壺還冒著煙,之前看守儲藏室的人離開的時候忘記將他們一起帶走。
四個五層高的架子站在其中,架子上的紙箱外層貼著由字母和數字構成的序號貼紙,有些箱子上貼了十幾個貼紙,裡麵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
這裡存放著阿卡姆精神病院病患的物品們,但有幾個序號是缺失的。
瑪麗安掀開a-165的紙箱,裡麵放著一個被白布纏繞起來的物品,白布上甚至還貼一個銀質的十字架。
他不是瑪麗安哥哥送來的禮物。
瑪麗安的目光落在紙箱角落不易察覺到的黑點上。
她伸手將其取了出來。
是一顆玻璃珠大小的巧克力糖。
她撕開糖果外皮那層印著“韋恩製造”的塑料糖紙,深褐色的糖果散發著甜絲絲的香味,引誘人吞下。
瑪麗安的哥哥希望她吃下巧克力糖。
所以瑪麗安一口吃了下去。
外層的巧克力在她滾燙的口腔中融化,裡麵圓球的堅果脆在牙齒的擠壓下發出香脆的聲響……
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腦海中出現了。
那是一段記憶,一段關於巧克力糖,她和他的記憶——
【20年前,哥譚。】
年幼的瑪麗安在奔跑。
她剛比花園裡作為點綴裝飾出現的綠植簇高一點,還需要踩在邊緣的石磚上踮起腳才能用眼睛確認花壇中間冇有她想找到的人。
路燈勉強照亮了色彩淡雅的花壇,她遺憾地冇在其中發現竄動的影子,癟癟嘴,從石磚上跳了下來,潔白的裙襬如同水母般浮動著,靜靜垂下。
她大聲呼喚了他的名字。
“……你在哪裡?”女孩尖銳的嗓音迴盪在偌大的花園之中,冇有人迴應。
她自言自語道:“好吧,這是捉迷藏,如果他迴應了我就是在作弊了。”
她漫無目的地尋找著躲藏起來的他。
花園裡哭泣的大理石泉水池後麵找不到他,他們最喜歡攀爬的那棵樹上也冇有他的影子。
瑪麗安抱著樹的枝乾滑下來,她的裙襬邊緣無意間沾上了肮臟的汙漬和草籽。
但孩子冇有心思在意這些。
她全心全意地尋找著她的哥哥,他們在玩捉迷藏,現在是瑪麗安當鬼的時間。
她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去尋找他,瑪麗安不想認輸,她擴大了搜查範圍,朝他們往日很少玩耍的地方找去了。
她在一塊地磚上發現了男孩留下的足跡,他的靴子上沾著泥土和草籽,就像她一樣。
他們還不夠謹慎,還會留下尾巴。
瑪麗安興奮地踩著他的足跡跑去,他的足跡跑出花園裡的地磚,靴子踩過精心嗬護的草地,留下一串彎腰的小草。
“我已經發現你了,”她迫不及待地開口炫耀道,“這次的遊戲是我贏——”
“瑪麗安,彆……!”她的哥哥微弱的呼喊從地下飄來。
但為時已晚。
瑪麗安重複了她哥哥的命運,她一腳踩空砰的一聲滾進了隱藏在黑夜之中草地上的洞穴裡。
看不到雙手的黑暗之中,兩個孩子撞在了一起,兩聲痛呼從對方嘴裡吐出,說不出誰的聲音更大一點。
“是我贏了!”瑪麗安不顧小腿傳來的墜痛,驚喜地抱住與她血脈相連的男孩的脖頸宣佈道。
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她手心緊貼著的溫熱麵板輕輕顫動著。
“你贏了,瑪麗安,”他有些不情願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好吧,你贏得了萬聖夜第一個吃糖果的權利。”
他從口袋裡麵取出那顆玻璃珠大小的巧克力糖,將其放在了瑪麗安的手心裡。
在瑪麗安欣喜若狂地將這顆標誌著勝利的糖果塞進嘴巴裡的時候,他又做出哥哥的樣子嚴肅地問:“你從上麵摔下來有受傷嗎?”
瑪麗安咀嚼著巧克力糖,不好意思地說:“小腿有點疼。”
她想起了什麼似地急忙用手心摸索著身旁男孩的四肢:“那你呢?你摔下來的時候冇有摔斷什麼吧?”
與她一樣年幼的男孩在她柔嫩的手心觸碰到身上擦傷的時候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咧著嘴說:“你再戳我的傷口它可能真的要斷了。”
瑪麗安停下手上的動作,她嘀咕道:“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明明還不錯,”她的哥哥反駁,“我先把你的傷口包紮一下,這裡太遠了,估計要過上一會他們才能發現我們在這裡。”
“爸爸說過包紮傷口需要乾淨的紗布和酒精……”他若有所思地抹黑尋找了一番,聲音越來越小。
瑪麗安:“要是兩個都冇有怎麼辦?”
這裡隻有兩個臟兮兮的孩子。
“這是個好問題,”她的哥哥冥思苦想了一會,憋出一句話,“下次我會記得隨身攜帶的。”
他們在黑暗中安靜地坐了一會,男孩解開身上的鬥篷罩在依偎著他的女孩的肩膀上。柔軟的麵料將他們的體溫交織在一起,他們緊緊倚靠著對方,彷彿回到了溫暖乾淨的羊水之中,就如過去一樣。
瑪麗安享受著這個時刻。
“吱——”
看不到的角落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的哥哥警覺地攥緊她的手,他朝聲響發出的方向看去,低聲問:“你聽到了嗎,瑪麗安?剛剛那裡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應該是某種動物。”瑪麗安猜測。周圍的一切太黑了,她什麼都看不到。
她學著男孩的模樣朝那裡探頭,黑暗之中她的視線猛地撞上了一雙詭異刺眼的眼睛。
無數雙閃爍著青色亮光的眼睛徒然從陰影中走出來,肉翼互相拍打如同鬼魂冰冷致命的咆哮一般朝他們席捲而來。
他們的腳在恐懼籠罩大腦之前就已經先跑了出去,直到後背撞上泥土才被迫停下來。
他們在尖叫。
瑪麗安意識到他們在尖叫的時候耳邊已經聽不見任何一個人的叫聲了。
她被她的哥哥護在身後。
月亮總算從頭頂的黑雲中探出了身,施捨般灑在他們頭頂。
數量驚人的蝙蝠從洞穴裡往上飛著,如同一陣勢不可擋的颶風裹挾著他們身上的某種東西離開了。
他們的呼吸被奪走了,慢慢的,最初那股讓他們尖叫的恐懼也被奪走了。
瑪麗安的哥哥近乎著迷一般盯著那群漆黑的蝙蝠。
他護在瑪麗安身前的手臂不再發抖,原先緊閉的雙眼也在某個時刻睜開,然後再也無法移動了。
瑪麗安第一次直麵蝙蝠,但她遠冇有那麼著迷。
她隻是被晃了眼,緩過神的下一刻就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哥哥。
這個年紀的女孩發育比男孩要快,瑪麗安比她的哥哥高了一點點,儘管差距不大,但足以讓她在這個時刻將他的神情一覽無餘。
她的哥哥,與她一般年幼的【布魯斯·韋恩】,正盯著蝙蝠。
而瑪麗安隻是盯著他。
她看到他微微放大的瞳孔之中燃燒起一團綠色的火焰,灼燒著他的每一寸靈魂。
她渴望那團火焰能順著他們相連在一起的血緣也將她點燃。
這樣她就能明白他此刻在想什麼。
那群蝙蝠消失了許久,她的哥哥僵直的身子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如夢初醒般哆嗦了一下,那隻用於保護的手臂落下,攥成拳垂在腰邊。
他從喉嚨裡麵發出一聲咕噥聲,扭頭問瑪麗安:“你害怕嗎?”
瑪麗安想搖頭,但最後她點了點頭,說:“有點。”
“那你呢?”她輕聲問。
“嗯。”【布魯斯】應了聲。
說完他又瞥向瑪麗安,見妹妹露出擔憂的神色,他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彎起,擠出了一個安慰的笑容。
他說:“不過隻要看到瑪麗安的笑容,我就不會再恐懼了。”
於是瑪麗安朝他露出了恬靜的微笑。
他們的頭頂傳來模糊不清的呼喊,兩個機敏的孩子立刻大聲迴應起來,告訴來尋找的人他們的位置……
此起彼伏的聲音中,回憶的畫麵旋轉成了甜膩苦澀的濃巧克力,一滴一滴淋在香脆的堅果球上。
現在,阿卡姆精神病院4樓的儲藏室中,不再年幼的瑪麗安從記憶中甦醒過來。
她身上如同做了噩夢一般出了太多冷汗,瑪麗安抹了一把額頭,快速調整著自己的狀態。
那顆巧克力糖喚醒了她遺忘的記憶,她忘記的東西冇她想得那麼糟糕,瑪麗安不是一個冇有自知之明的傢夥,她知道自己的性格絕對稱不上健康。
她還以為自己的回憶會更複雜一些,但現在想起來的這個甚至可以被稱讚為“美好的”。
被她特意流出的門縫外傳來了腳步聲,瑪麗安記得這個腳步聲的主人是誰。
她開始行動起來,要在客人來之前做好準備。
在那個人推開門的前一秒,她總算想起來了自己遺忘了什麼。
瑪麗安的食指用力戳進臉頰之中,她熟練地往上一提——
一個如同記憶一般美好的微笑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忘記微笑是不可原諒的。
她和自己重複了這句話。《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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