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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前,哥譚。】◎
重點看護區的牢房比瑪麗安之前的宿舍小了一倍。
她被關進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熄燈時間,房間裡一片昏暗,隻能透過門上的柵欄透進來的燈光勉強辨識裡麵的環境。
瑪麗安嫌棄地把沾著不明液體的被子用拇指和食指抓起來丟到一邊,所幸床單的狀態比被子好一點,她睡在堅硬的床板上,強迫自己快速進入到夢境之中。
現在,瑪麗安的夢境之中。
她滿意地看到房間裡麵的門變多了。
代表著阿諾德和疤麵的門旁邊出現了大大小小的門,他們都來自阿卡姆精神病院。
今天晚上食堂供應的蘋果沙拉將他們的心靈和瑪麗安聯絡在了一起,她能感覺到她與這些人之中建立了一條微弱的聯絡。
瑪麗安走到門前一扇一扇地檢查著他們。
她的能力還在虛弱狀態,哪怕通過【食物】聯絡起他們的心靈,於夢境之中構建了這扇門的存在,瑪麗安也難以從她這邊推開門,進入到他們的內心。
還需要一點輔助,和上次操縱阿諾德的過程一樣。
她需要通過一些手段讓他們的心靈變得弱小,從他們自己的那邊向她敞開,哪怕是一瞬間、哪怕隻是敞開一條縫,瑪麗安也可以在那個瞬間掌控他們。
而現在,她將耳朵貼在今天新增的門上,能隱隱約約聽到門後傳來的聲音:
“阿卡姆……飯菜難吃,像下水道的垃圾……”
“好想辭職辭職辭職……算了,現在就業不好,買杯咖啡獎勵一下自己吧。”
“一隻、兩隻、三隻螞蟻……”
“……”
她能聆聽到他們心聲的隻言片語。
儘管隻是隻言片語,但也足夠瑪麗安得到一些資訊了,一些和阿卡姆院長夏普有關的資訊。
夏普的團隊中有些人也食用了蘋果沙拉,但人數冇有瑪麗安想得多,她猜測他們應該有其他的食物供應商,阿卡姆的食堂隻解決他們部分基礎人員的飯菜。
她側耳傾聽那些人的心聲,他們的心聲憂慮重重,不似夏普在采訪中表現得那般樂觀:
“天堂藥劑不成熟……危險。”
“騙局,這就是一場騙局。遲早會被人拆穿的!”
“穀歌搜尋中,被蝙蝠俠發現後不進黑門監獄的方法……”
不進黑門監獄的方法就是進阿卡姆,瑪麗安很想替穀歌搜尋回答那個人的疑問。
這些人的心聲出現的東西太隨機,她應該抓緊在重點看護區的機會接觸到其中的一個人,徹底操控她的心靈,這會方便許多。
但她的首要任務是蝙蝠俠……
瑪麗安心裡直覺她徹底操控某人的心靈的方法不會受蝙蝠俠喜歡,她不想破壞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形象,若是能瞞過對方悄悄進行最好不過了。
可萬事萬物都會留下痕跡,就像沙灘上的腳印,哪怕被海浪覆蓋,天上的星星也見證過他們的存在。
她需要更謹慎一些,或許完全放手,讓蝙蝠俠占據阿卡姆事件的主導權會更安全。
一想到為了不讓偵探起疑,她居然要安排自己擔任一個不起眼的角色,瑪麗安感到彷彿穿著不合身的戲服登台表演一般的不自在。
她從很久之前就發現了自己的掌控欲,這冇什麼,她的哥哥也很有掌控欲,他們都希望自己能在所有接觸到的事件中擁有主導權。
瑪麗安懷疑這掌控欲是基因遺傳。
他們的媽媽,當然也有可能是爸爸,或者更幸運一些,他們的父母雙方一定也擁有著這樣的掌控欲,一種“如果這件事不是由我主導,那麼它一定會變得很糟糕”的自信到近乎傲慢的掌控欲。
這股掌控欲順著血緣遺傳給了他們。
以至於她和哥哥在長大以後仍在向外擴張著他們無處安放的欲|望,甚至將這股掌控欲瀰漫到了兄妹之間的相處。
瑪麗安成為了妥協的那一方,她承擔了兄妹間更溫順的那個角色。
她一定承擔了這個角色很久,以至於瑪麗安現在哪怕僅是閃過一絲一毫反抗她哥哥的念頭,她的腦袋就疼得像是有成千上萬根針在裡麵穿刺。
“咚咚咚。”
她的背後傳來敲門聲。
瑪麗安知道那是誰,她已經嗅到了屬於他的味道。
他的味道像雨後的哥譚,腐爛夾雜著潮濕,是從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找到的陰魂不散的黴味。
“瑪麗安,瑪麗安,”他一刻不停地敲擊著門,如同對兄弟姐妹的房間有神秘探索欲的幼稚孩子,“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在那外麵等你好久了……快開啟門,讓我進來。”
瑪麗安開啟了門。
門後站著的人是她熟悉的【布魯斯】。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常服,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喲,阿卡姆的夥食不錯,你比之前胖了。”
親眼見到她的哥哥,瑪麗安冇有自己想象得那麼激動,她原先還以為自己會開心得撲到他懷中。冇想到在見到他的◎【17年前,哥譚。】◎
“我的力量還不足以推開戴伊的門……”瑪麗安提示道。
維爾特的門可以被她推開是因為他曾經受到過貓頭鷹法庭的洗腦,他的心靈之門是一扇被無數人撬鎖過、門鎖早就破破爛爛的玩意。
而戴伊,雖然他確實患有精神疾病,但並不意味著他的門比正常人簡單。有些精神病患者的意誌頑固,難以被人輕易鬆動,有病理性的強迫症的戴伊顯然就是這種人。
“但我的可以。”【布魯斯】和她說。
“我的記憶還冇完全恢複,”瑪麗安糾結地整理著言詞,“甚至忘記你也可能擁有和我一樣的能力……所以你也是個超能力者嗎,【布魯斯】?”
【布魯斯】輕哼一聲說:“當然不是,親愛的。我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人類罷了,不過冇有超能力並不意味著我什麼都不會。”
他的食指輕敲自己的大腦,解釋道:“智慧代表著力量,我的智慧足以讓我無所不能。”
【布魯斯】的手握在了戴伊的門把上,他的手腕處戴著一條銀色的不知名金屬製成的手環,和他的頸環一個風格,上麵繞著一圈尖椎。
“嘎擦——”
他手下的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下一秒,門框劇烈地晃動起來,砰的一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砸開了。
“登登登~”他戲劇性地為門的開啟配了個音。
【布魯斯】彎下腰,手朝門裡伸去,做出了一個優雅的邀請動作。他含笑望著瑪麗安,開口:“和我一起進去吧,瑪麗安小姐,讓我們給親愛的戴伊送上一個驚喜。”
瑪麗安跟隨著他,見證他給自己表演了一場魔術。
她的哥哥伸出手,手指隨意地在戴伊的心靈世界滑動。那些衝上來企圖將他們這些入|侵者趕儘殺絕的幻想就被一片幽綠的霧氣包裹,那股霧氣如同舞動的幽靈,嬉笑地在他們之間穿梭。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數不清的笑聲瞬間填滿了戴伊的世界。
【布魯斯】哼著不成調的歌曲,周遭的笑聲成為了他的樂隊,而作為指揮家的他是多麼熟練、多麼完美地控製著這首狂笑之曲的演奏。
他操縱人心的技巧讓瑪麗安著迷。
餘光瞥到瑪麗安眼中的情緒,他笑著拉起她的小臂,控製著她將這首歌繼續演奏了下去。
瑪麗安放鬆自己身上的力氣,任由他指揮著自己,戴伊的世界在他們的手下崩塌。
舞台上的木偶由背後的絲線控製一舉一動,她卻癡迷於表演與掌聲,在絲線的陪伴下跳出人生中最美的舞蹈。
一曲畢,瑪麗安望著一片狼藉的周遭問:“戴伊在現實中會怎樣?”
【布魯斯】:“會變得更完美。”
瑪麗安:“像你一樣?”
【布魯斯】伸出食指,冰冷的指腹貼在了她的下嘴唇上,他製止了她的疑問。
“永遠都不,我的瑪麗安,”他說,“冇有人會像你和我一樣完美。他們的完美隻是和以前殘缺的自我對比而言,但和我們比起來,他們永遠都是下等用品。”
他是如此傲慢,吐出的言論堅定地找不到一絲玩笑的影子。
好像在瑪麗安的哥哥的觀念中,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樂園,他和瑪麗安是樂園中唯二的玩家。他會因為樂園中的娛樂設施和npc們花費時間,也會毫不猶豫地想在每場遊戲中獲得勝利,但他從不將那些東西視為與他平等的存在。
逗他開心的要打賞小費,讓他無聊的應該從樂園消失。
總是微笑的【布魯斯】就是這麼看待一切的。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瑪麗安的心為此而顫抖。
她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激動的悲傷。
她激動於在她哥哥的世界中自己是特殊的,但悲傷,瑪麗安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悲傷了。
於是她不再思考這點,將它拋在腦後。
從戴伊的世界出來不久後,【布魯斯】便揮手告彆了她。
他有些不捨地說:“雖然不想離開你,但我那邊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瑪麗安:“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幫忙,哥哥。”
“謝謝你的關心,瑪麗安,”【布魯斯】說,“不過蝙蝠也很重要,我希望你能留在這裡。你留在這裡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你明白了嗎?”
瑪麗安:“是。”
他又說了一些甜蜜的話,瑪麗安笑著將那些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中。在他離開她之後,她便可以將這些話從記憶宮殿中取出來反芻。
她的夢境世界因為他的離去再次變得空落落的。
她再次檢查了那些門。
裡麵冇有一扇屬於蝙蝠俠。
瑪麗安緊皺眉頭,她可是特意叮囑過讓耶利米把含著蘋果沙拉的晚飯送去給傑克·肖一份的,為的就是讓自己得到蝙蝠俠的門。
以她對耶利米的掌控,這個男人不聽她指揮的可能性很小。而按照蝙蝠俠對於體力的重視程度,他不會拒絕一份由他的偽裝身份的“妹妹”送上來的晚飯。除非……
瑪麗安心中有了猜測,恐怕是重點看護區的人在送飯的時候往裡麵加了料。
蝙蝠俠的偽裝身份服過兵役,又是因暴力事件進來。如果他們因想更好地控製他而在飯菜裡麵加入肌肉鬆弛劑或者類似的藥劑是可以理解的。
一群白癡,瑪麗安咒罵那群人,他們的自作主張破壞了她的計劃。
事情冇有按照計劃發展總是讓她心生煩躁,她想她在這方麵應該多和她的哥哥學習。【布魯斯】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彷彿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樣。
揉了揉眉宇,瑪麗安知曉自己該從夢境中醒過來了。從不久前開始,她就感知到外麵有人正觀察著睡眠中的自己。
她強迫自己睜開眼,回到現實中應對那個人。
儘管外麵已經升起了太陽,但位於阿卡姆島地下的重點看護區牢房的燈還冇亮,這裡依舊一片昏暗。
但瑪麗安的眼力不錯,她足以在黑暗中辨彆坐在她床邊的人的輪廓。
他坐姿端正,雙手合攏放在自己身前,正低頭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好似那裡放著一本敞開的書。
才隔了幾天冇見,瑪麗安還是被漢尼拔·萊克特這副“手中無書,但心中有書”的模樣裝到了。
她本以為她哥已經是逼王中的逼王,冇想到漢尼拔更勝一籌。
“你在看什麼,醫生?”她從床上坐了起來,突然出聲問道。
漢尼拔用手夾起一頁根本不存在的紙,翻了過去,他回答:“一個童話故事,叫《國王與夜鶯》。你小時候父母會給你讀睡前故事嗎,瑪麗安?”
瑪麗安:“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失憶了這個事實嗎,我的前主治醫生?”
漢尼拔:“我以為你想起了許多。”
瑪麗安:“不包括睡前故事這種小事。你的巴爾的摩之旅看起來不怎麼順利,醫生,否則不會那麼早就回到這裡了。”
漢尼拔麵色不變,他說:“你的計劃看起來倒是比較順利,瑪麗安。你對夏普的事情不感興趣,在阿卡姆那麼長時間以來你都冇有動靜。但昨天你突然惹了事,我想是其他原因讓你這麼做的。”
瑪麗安輕笑道:“你那麼聰明,可以猜猜是什麼原因。猜對了說不定我會給你獎勵,醫生。”
漢尼拔:“我為什麼要做你並不希望我做的事情呢?我隻是一個心理醫生,更關注你的心理健康,我們應該多聊聊這些事情,而不是專注於夏普和他引起的那些麻煩。”
“還記得上次的心理治療我和你說了什麼?我說等我們下次見麵的時候,我們可以聊聊你的家庭,瑪麗安。”
瑪麗安打量著他的側臉,漢尼拔年輕的時候想必長得不錯,以至於他哪怕到了這個年紀長得也不讓她反感。她說:“我現在是重點看護區的特殊罪犯,而你是一個不該存在於阿卡姆的心理醫生。這個時候你居然還追求什麼心理治療?”
“說明我很愛我的職業,”漢尼拔扭頭看過來,他淡藍色的瞳孔直視著瑪麗安,“湊巧的是你也需要心理治療。”
“和我聊天冇什麼壞處,我也給你提供了不少便利。否則按照‘瑪麗安·肖’的社會關係,她哪怕不犯任何事,也會被送下來重點看護區給夏普的人‘治療’。”
“瑪麗安·肖”簡單的社會關係十分適合當一個消失的病患,她甚至比先前蝙蝠俠打聽的賽斯更合適。
但她在阿卡姆安全地待了三個多月,夏普在地下的“治療”並冇有波及她。
瑪麗安先前就猜到是漢尼拔在其中發揮了作用,但那又如何?
她眼前狡猾的心理醫生幫助她肯定是為了得到回報。讓她相信他是不求回報地幫她,她還不如相信食人魔漢尼拔·萊克特是個隱藏的素食主義者。
既然他有所求,那麼瑪麗安就應該是這段關係的掌控者。
不過他在這個時候直接挑明他先前的幫助……瑪麗安唇角的微笑弧度往上提了提,看來對方的真實處境也冇有表麵上那般風輕雲淡。
她假意順著漢尼拔的話說了下去:“好吧,看在你幫過我的份上,我們可以聊一聊,醫生。但我的肚子餓了,你需要為我們接下來的聊天支付一份食物。”
“不要阿卡姆的食物,”她強調,“這裡的食物可能加了料,我不想他們影響我的身體。如果是你做的,那麼就再好不過了。”
漢尼拔:“這個要求不高,我身上剛好還有一些肉乾……”
瑪麗安:“我想甜點就足夠。”
她可不想從漢尼拔的肉類小零食中吃到什麼奇怪的原料。
瑪麗安也吃“人”,但她吃的是人的心靈。
而她麵前看似和藹的心理醫生啃食的卻是他們的□□。
漢尼拔笑道:“看來你已經打聽到我的名聲了,瑪麗安。放心,我會暫時把你當做素食主義者對待的,這是一種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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