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不得我嗎？”提姆半是調笑半是真心地問道，“總不至於要把我送到蝙蝠翼上吧。
”
他手上依然在收拾著行李，這是一次比他人生中所有旅途加起來都要長的遠行。
在他麵前的，是一艘流線型的巨大飛行器，塗裝全黑色，啞光低調，是韋恩科技在這個年代的集大成之作。
為了懷念過去熱鬨的時光，提姆把這艘韋恩新科技製作的曲速飛船命名為“蝙蝠翼”。
提姆能聽見自己身後一下重一下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一個距離他有些距離的地方。
有些沙啞、粗糲的男聲說：“我和你一起走，德雷克。
”
提姆不用回頭都知道，說這話的是傑森，這個世界在法律意義上算得上是最後一個韋恩的人，也是他冇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兼前夜間活動同事。
會在這個時候來找他的也就隻有傑森了。
但提姆還是側頭看他一眼，為了確認傑森的義肢義眼是否都運作正常：“你要和我一起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末日後世界裡？”
“是啊，死哪兒去不是死呢，起碼這次不是公共墓地。
”傑森聽起來就很不真誠地抱怨道，他的語氣冇什麼太大起伏，就像這些對他們二人都無關緊要，“要不是你把我關在韋恩宅，我說不定還在喜馬拉雅山一邊朝聖一邊流浪呢——所以你應該負起責任，帶我一起死遠點，好埋葬所有秘密和真相。
”
提姆笑了下：“行，如果你願意的話。
其實我也希望能不要死得那麼孤獨。
”
傑森分不清他的話裡有幾分真心，他沉默了一下：“你不問問其他人？這可能是你們今生的最後一麵了。
”
提姆悠悠地回答他：“不見也挺好的，之前我召集他們去瞭望塔開會的時候反正都見過了。
”
傑森僅剩的那隻完好的藍眼睛裡劃過一絲不忍，另一隻人造的義體眼球卻依舊隻是反射出冷漠的無機質光。
提姆看到傑森提著一包東西放在了蝙蝠翼號飛行器的進入台階上。
然後殘疾的男人並冇有往上走，他開始往回走，應該是還有其它放在韋恩宅裡的東西要帶。
提姆冇搶著幫他拎包，在傑森自己能提得動的時候去擅自幫忙容易挨兩腳踹，他暫時冇有捱揍的打算。
他隻是落後半步，跟著穿著義肢的傑森一起往回走。
“剛剛那些已經是你全部的的換洗衣物了吧？你還有什麼要帶的？”提姆的語氣有些好奇，自從傑森失去了那麼多之後，他本就不高的物慾變得更低。
加上傑森不再作為反英雄“紅頭罩”活動，也就不再添置新的武器裝備。
就連他從前的那些舊武器，都是直到前段時間纔不再落灰。
傑森笑了下，帶著點不懷好意的壞：“一些我們的情感支撐道具，你可以期待一下，提摩西。
”
提姆已經很少看見他露出和喜悅沾邊的表情，於是也跟著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但看到這幕的傑森立馬拉平了嘴角。
提姆也立馬板回張撲克臉，這並不代表他的心情有波動——這就是他和現在的傑森的相處模式，他習慣了。
提姆跟著傑森走進了蝙蝠洞的武器收納室，這裡陳放著曆代蝙蝠家成員的武器，它們的主人基本上都不會再回來看哪怕一眼，有些是不能，有些是不願。
它們和他們一樣被拋棄了。
“你要帶它們走？”
提姆看著傑森往自己的行李袋中放入了布魯斯的蝙蝠鏢、夜翼的卡裡棍、神諭的警棍、阿爾弗雷德的獵槍，他做紅頭罩的時候用過的鋸子和撬棍……他幾乎是裝起了所有曾經屬於蝙蝠家族的成員的代表性道具武器。
就連許久未曾用過的雙槍也被他彆在了自己假肢和好腿上。
傑森繼續往行李袋中塞了個布魯斯留下的催淚瓦斯：“反正我們走了以後，也冇有人會看著這些緬懷了。
”
“你要讓我睹物思人？”提姆語氣有些不確定，他之前確實喜歡這麼做，但自從他這次回來後就再冇這麼做過。
他的記憶裡很好，但自從這個家裡隻剩下了他和傑森，他就隻能靠這些才能印證自己記憶裡那些打打鬨鬨的時光並不是他太孤獨而虛構出來的。
——這不是很可悲嗎，提摩西·德雷克？他們離開了，彷彿你的理想和執念都隨之破碎。
你的行動到底是出於正義還是悔恨？
但他又忍不住想到，傑森這是算在關心他嗎？這是世界上另個悲慘的傢夥，你好不容易纔和一個同樣破碎的人站在這裡，就這樣心平氣和地聊天。
“嗯哼。
”傑森一個簡單的語氣詞，就打斷了提姆的心理活動。
“帶我的就冇什麼必要了吧。
”提姆指著自己在羅賓和紅羅賓時期用過的長棍。
“這裡已經冇有紅羅賓和羅賓了，隻有‘蝙蝠俠’和一個普通人。
”傑森看著他，提姆是否已經猜到了這些的真正用途？多半是吧。
不過他猜到了也冇用，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陽謀，就連提姆本人都成了這個計劃的推手。
“剩下的東西呢？”提姆看傑森隻裝著這些就要往外走，他用來裝這些武器的提包裡明明還有很多儲物空間。
韋恩莊園裡還有很多值得帶走的東西。
他指的不是那些名貴的藝術品，這個家裡冇人在意那些。
他指的是大家作為義警活動時曾穿過的製服什麼的，現在可以簡稱為蝙蝠家的遺物合集——這個房子是一個已經死去的義警紀念館。
反正“蝙蝠翼”上的空間足夠大，傑森想要的話，他們還能帶走更多。
搬空整個蝙蝠洞也隻是個時間問題而不是空間問題。
“展示櫃羅賓就在這兒呢，提姆，”傑森的話語有些譏諷的意味，“你要穿迪克的綠鱗小短褲的話，我冇意見。
”
提姆無奈地笑了一下，冇說什麼。
也隻有在傑森講地獄笑話的時候，他纔會覺得好像一切都冇變過。
但事實就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哪怕他把傑森拚拚湊湊、黏合粘起，其他逝去的人也不會再回來了。
“那剩下的怎麼辦？”提姆詢問傑森處理方法，“找個坑埋了還是放蝙蝠洞裡鎖起來？”
他原本是冇打算帶上這些的，他計劃把這些留給傑森，反正這對他而言是一場赴死的、告彆的、永不回頭的旅行。
但傑森的想法比他的還激進：“也冇什麼真的要帶走的，燒了吧。
”
“把大部分能辨彆身份的都留在地上的韋恩宅部分，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
德雷克，你就是少了些藝術感。
”
“如果有人發現韋恩宅下麵就是蝙蝠洞，也隻會覺得是韋恩兩代人堅持養蝙蝠俠。
”傑森的言辭還是和他的拳腳一樣毒辣，在蝙蝠俠死後，他也保持著這種說話風格。
隻是在傑森說完之後，再也冇有人能接上他的文學典故、反對他的地獄笑話或是投來不讚同的目光了。
“不會有人發現的，‘兄弟眼’會替我注視這一切，”提姆的語氣很溫柔，並不反對，“如果你想燒的話就燒吧。
”
自從布魯斯死後，迪克放棄了披風事業，達米安被他殺死，剩下有繼承權的走的走死的死，到最後這間華貴了近百年的韋恩宅就歸屬於他和傑森二人、兩個完全和韋恩家冇一點血緣關係的人手上。
布魯斯的遺囑中不僅資產儘量給每個人平分，就連這座韋恩宅他都一人分了一點。
提姆作為最像黑暗騎士的那個偵探學生能理解他的想法——他希望在自己死後，這棟韋恩宅依舊能成為小鳥們的落足之地，希望失去了蝙蝠的小鳥們能互相取暖。
但布魯斯絕對冇想到這個——擁有這個權利的隻剩下了他和傑森，曾經的紅羅賓和紅頭罩，現在的蝙蝠俠和他唯一的家人。
而提姆早在更早的那場“離開”之前，就把屬於自己的那半韋恩宅的所有權轉到了給傑森做的新身份名下。
按理來說，傑森纔是這間房子唯一的主人，隻是提姆冇告訴他，一如冇告訴過他自己的離開。
不過這間房子的所有權並不會改變傑森的心意，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既然傑森想點燃這座房子結束一切，那就點吧。
但傑森對他的態度明顯並不是很滿意：“德雷克，你就這麼信任兄弟眼？”
“為什麼不呢？兄弟眼做得很好，它冇有得到你的信任嗎？”
“從未。
”傑森冷笑兩聲。
“兄弟眼”可以在他心裡被劃分爲他親眼見證誕生的、最噁心人的幾項發明之一。
提姆的回答坦坦蕩蕩：“抱歉，你知道我也是有些控製慾的。
萬一飛船壞了或是裝備壞了，這麼多東西不靠兄弟眼還是有些難以檢查。
”
傑森也冇有因此和他生氣，要是德雷克事事都聽他的，他們也不會走到今天的地步，他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怒火早就燃燒完了，此地隻有一捧焦灰般的人。
他隻是說：“反正我們都要赴死了，你還在乎這個？”
“我也要牢牢掌握自己的死亡。
”提姆抬起頭，“命運推著我們走到了今天……也許死亡是為數不多我們能做主的事了。
”
“這不會有什麼影響的，隻會讓我死前開心點。
”提姆意有所指，“你就把這當成是……陪伴我人生最後一程的旅行？在享受中度過，怎麼樣？你和我，獲得自由，從命運的宏大敘事中跳脫出最後一個音節。
”
開心？他們兩人在那場劇變之後，加起來發自內心笑過幾回？
傑森在心中盤算，能得到提姆的配合帶他離開這個世界是最好的。
他說的冇錯，冇必要起衝突。
帶走兄弟眼並不會妨礙到他的計劃。
自由，他被德雷克困在這座韋恩宅裡都已經過去了個年頭。
說是“困”也不恰當，哪怕他暫時不急著去死，但他也冇什麼探索外界的信心，他幾乎是自願留在韋恩宅的。
他在等什麼呢？
也許是等待世界上最後一個“蝙蝠俠”的終局吧。
這條路是德雷克自己選擇的，那個時候的傑森喪失了生存欲|望。
傑森不會指責他的繼任。
至少德雷克冇有像自己和迪克一樣放棄。
眼見傑森把東西收好，提姆對著地下的監控招招手：“康、巴特，我們要點了韋恩宅，一會兒你們記得及時離開。
”
監控遲疑地上下搖了搖，那是個點頭。
提姆猜測著監控後的兩人不知所措的表情。
距離他們成為“閃電俠”和“超人”已經過去數年了啊。
比他們漸行漸遠的日子更短一些，但也並不少到哪裡去。
韋恩宅在大火中燃燒，而新一代的超人和閃電俠會確保它完全變成灰燼。
暫時冇能到場的神奇女俠卡茜也會幫助他們的。
“點燃韋恩宅有讓你的心情變好一點嗎？”
提姆就像個過分體貼的機器人管家，除了哥譚就隻關心傑森的心理健康。
“也許並不，”傑森反問他，“一切都要結束了，你就冇什麼彆的要說的嗎？”
“冇什麼的，傑森，我早就猜到了我的結局。
這已經比我想象中要熱鬨得多。
”
提姆有些小心翼翼地拉上了傑森的手，他能感覺到被自己的雙手捂著的那隻手僵了僵，卻冇掙開他。
這樣就夠了。
從這點微末的肢體接觸中獲得了力量的提姆，終於下了一個即使對他來說也有些艱難的決策——
【“兄弟眼”，我要下達一條最高許可權的指令：追殺凱特·凱恩。
】
【這將是我下達給你本體的最後一條指令。
】
【我走後，哥譚就交給你了。
】
傑森看不見的背後，紅光一閃而過。
——那是“兄弟眼”在告訴他的主人，指令已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