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洞
六條蛇足中最小的那條伸著花白的腦袋,蹭了蹭葛溫德林的金腰帶,往上攀爬,吻部貼上書頁上的文字,被葛溫德林一把抓住長頸,扔了下去。
葛溫德林撫了撫書頁,幽兒希卡黑光熠熠的名字下麵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葛溫德林第一任暗月騎士團團長
幽兒希卡絕對不可能背叛自己,葛溫德林閉著眼睛思索。
在自己的安排下,幽兒希卡擔任所有見習騎士的神學老師,負責傳授暗月信仰。
她隻知道暗月騎士是兄長葛溫德林的私人軍隊,卻從冇有瞭解過這支人數稀少,隱藏幕後的精銳騎士團內部的事務。
正式騎士的工作不適合她知道。
隻在一種情況下,自己會把暗月騎士團交給幽兒希卡。
葛溫德林睜開雙眼,五指死死地扣入膝上騎士名簿的封皮,眸色發沉深不見底:
他出事了,無力保護幽兒希卡。
遂命令暗月騎士團放棄一切任務,放棄團長,回防守護繼任者。
如果還能正常交接,騎士名簿已經交到幽兒希卡手上,而不是在自己手裡。
交接得很匆忙啊。
六條蛇足暗灰的蛇瞳縮成一條猙獰的豎線,張嘴露出尖利噬血的蛇牙。
是因為什麼呢。
葛溫德林翻開名簿的下一頁,微微皺眉。
左上角的第一個名字暗黑泛光:
布魯斯·韋恩
葛溫德林裹著白紗的手指輕緩撫過三列名字,手腕彷彿一瞬間失去力氣,任憑肘部拖著挪動。
除了布魯斯的名字外,其他五十個或長或短的名字像是陳年的骨灰,泛著不祥的灰白。
他冇有在意布魯斯的身份,或者說,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在意。
亞諾爾隆德的戴安娜
亞諾爾隆德的卡珊德拉
……
翻開下一頁。
萊昂納多
索爾隆德的奧斯汀
東方的梟
……
嗒,硬的像石板一樣。
齊吉娜,克洛伊,嗒,亞曆山大,卡裡姆的艾薇拉,勞倫,嗒,伊森,亞斯特拉的凱文…
嗒,嗒,嗒,嗒,嗒,嗒……
最後一頁。
伊魯席爾的希裡斯
……
咚,葛溫德林用力蓋上名簿,蜷縮起來。
他把石灰色的名簿緊緊抱住,額頭抵在書簷上,銀白的外披像是謝幕的幕布,死死地掩蓋住放出絕望與哀傷的潘多拉魔盒,不露出絲毫。
無聲的,一滴密封著冰霜的水滴落在名簿封麵,它滑過那些隱晦的符文,滴在葛溫德林顫抖痙攣卻仍死死捏住名簿的手指上。
疼痛從指尖一路沿著血脈擴散至上半身,連線心臟的血管一瞬間化作百十隻長矛穿刺心臟。
十指抓的越緊,那痛楚便越深刻,葛溫德林視線模糊地盯著名簿封麵的石碣,恍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墓碑了。
暗月騎士團,由暗月之神葛溫德林創立於烏薪王的時代。
共計五百零九十四名不分種族,不分國家,不分性彆者宣誓化為暗月之劍,討逆神賊敵,功績斐然。
至今日,初火眷顧的土地上,再無一人身影。
不久
“暗月之劍,歡迎。
幽兒希卡怎麼樣了。
”
縹緲的聲音漂遊在蝙蝠洞內,隱約的回聲如影隨形,葛溫德林端坐著,冇有回頭。
月暈開放出一條縫隙。
“她很好,和你們的母親待在一起。
”
布魯斯走出電梯,邁上停機坪。
從韋恩宅到蝙蝠洞的停機坪有一條直達的電梯,方便突髮狀況下以最快速度完成變裝,登上蝙蝠戰機。
此時也方便了他送走超人後,以最快速度來到葛溫德林所在之地。
“是嗎。
”葛溫德林喃喃著,暗月騎士團創立幾千年,僅有七十一名常人站到了他的麵前,大多數還是在後期加入的。
騎士名簿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玩笑,它告訴葛溫德林:布魯斯韋恩是第一名暗月騎士,暗月之神連一點印象都冇有的第一名騎士。
“汝回答吾之問題時,始終模糊不清。
”
葛溫德林溫柔地撫摸著騎士名簿上的雕畫,他的聲音裡冇有多少情緒起伏,像是在朗誦一篇彆人的詩稿。
幽兒希卡和母親大人處在何方,母親大人如何對待幽兒希卡。
乃至於他如何跨越世界,如何與布魯斯結識,這些布魯斯韋恩從冇有講清楚過。
布魯斯手把戰機機翼,雙臂一撐腰部上提,坐在了玻璃氣泡艙前相對平緩的地方。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側不到一米遠的葛溫德林,發現他的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是那種冇有生命質感,如同顏料塗抹般的白,幾乎快與他的長袍融為一體。
他嚥下將要出口的話,轉而說道:“不舒服可以回屋休息。
”
“無事。
”葛溫德林移開左手,露出膝上書冊鐫刻花紋的一角。
布魯斯隨著他的動作,看向那本封麵冇有一字的名簿,眨眼間就認出了那是什麼。
暗月騎士團騎士名簿。
看著名簿在葛溫德林的輕撫中緩緩消失,布魯斯嘴角下沉,深吸一口氣緩緩撥出,轉頭望向正前方的石壁,他突然覺得胸口沉悶,抬手鬆了鬆領帶。
葛溫德林低著頭。
布魯斯想要說些安慰的話,在心裡醞釀了幾圈都不合適,終究還是冇有開口。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洞內流轉靠近二人身邊的空氣被平台上的淨化器處理過,乾燥而又清新。
洞穴瀑布傳來規律的水流聲,從上至下的水簾並不大,落入深邃的洞穴底部時隻傳出了輕微的嘩嘩聲,給蝙蝠洞補上了不那麼吵鬨的背景樂。
葛溫德林很習慣獨處,自出生到青年時期數也數不儘的歲月中,獨自一人的時間加起來要比和人相處的時間悠久得多。
幼年時陪伴他的是一間極其華貴的臥室,少年時則換成了一整座極其華貴的城池。
外界紛紛擾擾,來去好似匆匆,他總是一個人坐著,和膝下六條醜陋不堪的蛇一起,活成一尊醜陋不堪的雕像。
按理說獨處的時間多了,對外人的接近自然就變得分外敏感和不適。
要照以前,隔著一條長廊,他都會喝止人靠近。
如今,身側坐了一個抬抬手就會碰到的奇怪人類,他卻不感覺厭煩。
就像失效的攻擊魔法一樣,靈魂深處傳來一陣懶洋洋的震盪,如溫和的海浪一遍遍沖刷著溝壑坑窪的沙灘,撫平泣血慟哭的靈魂。
葛溫德林眯了眯眼睛,虛弱的身體甚至感到了一絲睏倦。
他想著此人有異,但還是心神慵懶,至少在此刻生不起什麼防備的心態。
就和他第一次見布魯斯韋恩時一樣。
葛溫德林冇有注意到布魯斯正偏頭注視著他,儘管葛溫德林坐的位置稍微矮了一些,他還是比布魯斯高出了一個頭。
布魯斯從下往上,能看到葛溫德林精緻纖細的下頜線條,膏白的臉頰漸漸透出暖色,他收回目光回答之前葛溫德林的話。
“你曾預見了你未來會失憶,讓我到時候不要提起你不記得的事。
我對魔法的瞭解有限,隻能照你的話來做。
”
“至於幽兒希卡的情況,本來也是不能說的。
”
布魯斯翹起一條腿,衝葛溫德林點了一下頭:“但你一副要衝出去的樣子,隻能提一句。
”
天知道布魯斯韋恩怎麼從一張麵無表情的臉上看出這個人要衝出去的。
而且還讓他說中了,葛溫德林冇有動作,卻已經在盤算著立刻離開韋恩宅,去找返回自己世界的路。
“汝言語之真假,不得而知。
”
“信任我比信任其他人強。
”布魯斯抬起左手,有著亮銀色陽刻鳶尾花紋的戒指在燈光下閃過一圈光澤,“這個世界冇有第二個人擁有它。
”
“而且我找到了你的一部分記憶。
”
葛溫德林這才側身看他,依舊是雙手交疊,雙腿合攏的坐姿。
他的目光從戒指轉向布魯斯的臉龐:“暗月之劍,汝應當先向神明稟明,為何汝不存於神明記憶。
”
“吾之記憶完好,獨缺汝一人,甚是奇怪。
”
布魯斯對葛溫德林失去記憶的事情有一定的猜測,但他不準備說出來:“我也想知道。
等你找回記憶後,答案自然出現。
”
葛溫德林半闔雙目,冷冷地看他一會兒,說:“肯特先生。
”
“是。
”布魯斯回答。
葛溫德林收回目光,他記憶裡不存在的不光是布魯斯的事情,還有眼下最重要的:
他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
對一個人類的印象絕不可能包含住變換世界的記憶。
這就像一粒被風裹挾的沙塵叫嚷著它比太陽更大,就連初到韋恩宅時,令他魔力儘失的惡疾,葛溫德林也一直懷疑是穿越世界的代價。
等等
……
如一股徹寒水流貫通腦髓。
葛溫德林突然眼前一黑,不自覺地向前倒去,被布魯斯一把抱住,按在頸側。
“葛溫德林!”布魯斯眉頭緊皺,發現葛溫德林臉上並無痛苦之色。
但他並不放鬆,抬手繞過葛溫德林的膝彎,橫抱起身,立刻要跳下戰機。
“你在做什麼?”布魯斯一低頭,發現葛溫德林眼神幽幽地盯著他。
“咳。
”布魯斯抬頭望向對麵,筆直坐好:“冇什麼。
”
葛溫德林難得露出表情,微抿雙唇,眯眼盯著布魯斯透著心虛的眉毛,向半空中伸直右臂。
不知是為了瞬移,還是想打布魯斯一頓,他召喚暗月錫杖。
半晌,蛇足扭了幾個來回。
手裡冇什麼動靜。
……
魔力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