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並冇有花太多時間講述自己過去的不幸。
在進了青樓之後,和其他的姑娘們交流過得她知道,自己絕不是這個世界上最苦命的姑娘。
甚至可以說,楚楚的過去已經算得上極為普通、極為平常。
於是她隻是簡單提了提從前,便很快轉到了真正想說的那件事——
那輛馬車。
那個立誌要做天下第一高手的少年,以及那個因此夢想成為天下第一美人的女孩。
楚留香一直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抱住姑娘輕聲安慰,更清楚何時應當隻做一個沉默的聽者。
而比起那廉價的安慰,他的沉默其實更加難能可貴。
因為他尊重她。
就這樣,他聽著楚楚用平淡得幾乎冇有波瀾的語氣,講完了屬於自己的故事。
楚楚隱去了關於係統的那一部分,最後才輕聲問身旁的人,對這些往事有什麼看法。
“你不說些什麼?”
楚留香偏頭看她一眼,悶頭喝下一杯酒,語氣也被酒精染上一點喑啞。
“我還不知道你想聽什麼,所以不敢輕易開口。
”在頓了頓後,他才接上了這句話的下半段,“你知道的,在心上人麵前,我比你以為的要謹慎得多。
”
心上人。
多好聽的三個字。
可惜他的姑娘卻心硬如鐵,對這些他發自內心的話語並不以為意,隻當是浪子在紅塵中的又一次戲語。
“你難道就不想笑我嗎?”姑娘隻是這樣問他。
“難道你的故事有什麼可笑的地方嗎?”楚留香反問。
“一個農家女,妄想成為天下第一美人,還想嫁給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這難道不可笑、不異想天開嗎?”
之前一直未笑、也冇什麼表情的楚留香,聽了這話,沉默片刻,反而輕輕笑了起來。
“可你分明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天下第一的美人,自然該過天下第一的好日子,這有什麼可笑的呢。
”
“那你現在又笑什麼?”
楚楚眨眨眼,忽略掉楚留香前半段那毫無營養的甜言蜜語,湊近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那裡沾著酒氣,熏得人彷彿也要跟著醉了。
天底下就是有這樣的男人,他天生就是要和風、還有酒這種東西廝混在一起的。
所以楚楚並不討厭他身上的味道——他不就該是這樣嗎?
但是又或許,她不討厭這個渾身酒氣的男人,也不光光是因為他有一股子就算醉死也正常的浪子氣質。
更是因為此刻,這個一身酒氣的男人也正深深地看著她。
他其實並不是一個長相和名字一樣溫柔的男人。
甚至恰恰相反,他有一張冷硬的、成熟的,屬於俠士的臉。
漆黑如墨的劍眉,淩厲深邃的眼眸,還有那薄情人才常有的淡色嘴唇。
這是一張本該屬於江湖的臉。
但是當他笑起來,當他望向心愛的姑娘時,那身彷彿被風霜打磨過的肌膚,便會因笑容舒展,透出蜜糖般溫潤的暖意。
那雙不笑時偏冷的桃花眼也會在此刻微微彎起,眼角隨即染上一些殷紅色,看著真是漂亮極了。
他眼裡倒映出的姑娘,也真是漂亮極了。
“我隻是覺得……幸好。
”
這位厲害的小偷先生把頭抵在這把他的心也偷走了的漂亮姑孃的額頭上。
“幸好你隻是想嫁給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而非是想嫁給當年那個少年。
”
————
荊無命冷冷地看著眼前背對著他的漂亮的女人。
他手裡還抱著劍——大多數時候,這把劍是藏在鞘中的。
而把劍從劍鞘裡拔出來,跟把劍從懷裡掏出來,這對於一個頂級的劍客而言並無什麼區彆。
他抱著劍,與其說是為了出劍更快,倒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兵器譜第五名的荊無命,威懾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這事若傳到江湖上,去,一定是要被人笑話的。
但是荊無命從來不在乎所謂的笑話不笑話,他隻想更高效的為他的主子辦事。
名聲也好,劍法也罷,荊無命身上所擁有的一切,都隻是為了忠誠存在。
如果sharen就能更快的找到讓上官金虹頭疼的小偷,荊無命一劍殺了這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也不是不可以。
正因如此,同樣名震江湖的西門吹雪曾多次直言瞧不起他,認為他失了劍客的驕傲。
可一把劍又能有什麼驕傲呢?
能讓主人覺得趁手,這才能是他最大的驕傲。
但是此刻,即便是最鋒利的劍也幾乎要忍不住自己的脾氣。
他為正事而來,眼前的女人卻絲毫不願配合。
隻見冇見過楚留香這一個問題而已,楚楚都不做回答。
儘管他並不算是個急性子——但是女人慢條斯理的態度還是讓這位為了急事而來的劍客感到了不可調理的煩躁。
訊息後,一路跑死三匹價值百兩的好馬,才趕到這偏僻貧瘠、連名字都少有人記得的小縣城。
又花了六兩銀子,包下這位被老鴇誇作“名揚天下”,實則不過是窮鄉僻壤裡出來的落魄花魁整整一月,隻為探得一點那該死小偷的線索
結果一個時辰過去,對方依舊隻是背對著他化妝——在他拔劍威脅她的時候,她甚至還能笑盈盈地把脖子抵在劍尖上,隻等他一劍封喉。
荊無命冇辦法殺掉這重要的線人,隻能在這強忍著怒火,思索著若她真是一句話不說,直接捆來嚴刑拷打也並非不可之類的事,直忍到現在。
而就在荊無命耐心即將耗儘時,楚楚卻還在梳妝,並反覆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
因為在第一次和楚留香見麵的時候,好感度暴擊到了70點,所以美容膏的獎勵從原本的200,變為了x1.5倍獎勵的300。
三百的容貌加持落在楚楚身上,不過是五官每一處細微的調整:鼻梁的弧度、眼角的走勢、肌膚的瑩潤……隻是點滴差彆,卻讓她看起來明豔照人。
楚楚其實有想過,這叫什麼係統的或許是什麼妖孽作祟,而她自己就是那和妖孽做交易的黑心人。
興許等她死了的那一天,這妖孽便會吃了她,叫她魂飛魄散。
可人若活著時都不曾嘗過片刻歡愉,難道死後去了陰曹地府,就能有什麼好日子過嗎?
楚楚不去想距離自己還遠著的事情。
她給自己細細地描了眉毛,眼線,又上了口脂,在梳頭的時候,才慢條斯理地迴應了那不請自來的陌生劍客。
“隻是不知,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做了怎樣的事,能讓大人這般有耐心地坐在這兒,等楚楚回話呢?”
她不說見過,也不說冇見過,語調輕挑,帶著風塵中慣有的撩撥。
這讓本就耐性將儘的荊無命深深吐出一口氣。
雖然對對方那故作輕佻的語氣感到不滿,但荊無命仍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你不說見過,也不說冇見過。
”他冷冷地看著姑娘終於施施然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桌前為自己倒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那我是不是可以預設,你已經見過他了?”
“爺還冇有說,他做了什麼事能讓您這樣生氣呢。
您看,我的話不是已經解答您原來的問題了嗎?”
姑娘肯定了荊無命的答案,她坐到了他的對麵,再不背對著他,陪他一起喝那已經冷得徹底的茶。
她確實是個美人。
荊無命之前冇有對她細瞧,如今這樣麵對麵的坐著,他倒真看出幾分姿色來。
世人總對美人多些寬容,無論男女。
荊無命是一把劍,偏偏披著凡人的軀殼。
他做不了一把純粹的劍,也無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但是無論如何,此時此刻,荊無命屬於人的一部分特質,終究是使他原本壓抑著的怒火被徹底地嚥下去了,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甚至順著姑孃的動作,把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荊無命這輩子冇喝過這麼劣質的茶葉。
不過,這也與他向來不愛喝茶有關。
他過往也是見過某些荒無人煙的客棧裡麵所謂的茶的,那端上來的東西,不過是拿些穀物殘渣亂煮一氣的渾水。
他本就不嗜茶,見那模樣更無興致,因此點滴未沾。
而這手中的茶雖然帶著一股子陳茶的潮濕苦澀,但是瞧著倒還是個茶水該有的樣子。
臉上有著三道疤的男人皺起眉頭,把茶水一飲而儘,豪邁的樣子和給自己灌酒的酒鬼看上去也差不多了。
楚楚看著茶水順著他冷峻的唇角淌下,滑過下巴,冇入喉結。
——他一定也是這麼喝酒的。
隻有一點也不會品酒的男人,纔會在喝茶的時候也顯露出這樣不合時宜的豪邁。
楚楚一邊漫無邊際地猜測著,一邊掏出手帕為自己的貴客擦去臉上本不應該有的水痕。
他的麵板如楚楚所想的的一樣,乾燥、粗糲。
有時候,楚楚會覺得他像是從滿是死亡的沙漠走出來的;但是又有時候,他看上去更像是從刺骨的寒潭裡爬出來的。
他的臉上有三道極其明顯的淺褐色傷疤,一在右頰,一在鼻梁,一在唇邊。
在擦乾他臉上的痕跡後,幾乎是下意識地摩挲起那條淺褐色的傷疤。
傷口初愈時,這三處應是粉嫩的新肉,會發癢,會刺痛。
如今卻已被歲月打磨成這般模樣。
楚楚對傷疤並無太多概念,以往也未曾接過帶疤的客人。
但是老鴇再三告誡,姐妹們亦時時提醒,做女人是絕不可留疤的。
因此,在她以往的印象裡,疤痕和醜陋從來都是相關的。
但荊無命卻不同——甚至恰恰相反,這三道疤讓他原本蒼白冷峻、略顯瘦削的麵容,透出一種破碎而狂肆的魅力。
比起楚留香,他更接近楚楚想象中真正的武林中人,像一柄隨時將要出鞘的利劍。
或許她以拭水為由、行觸碰之實的舉動,令這位劍客感到了冒犯。
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抬起,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從自己臉上移開。
那雙彷彿什麼都照不進去的黑眸,定定望向她。
就在楚楚以為他會出言警誡她自重的時候,意外的,荊無命卻回答了她先前的問題。
“他偷了不該偷的東西。
”他冷冷地說著。
“也因此,該償他原本不必償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