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擔心,我們不會傷害你,你隻需要如實地告知我們你的來曆,還有對這裡知道多少之類的內容就好。
”說完,他短暫地停頓,“這裡不太方便我們的交談,就讓我們換個地方吧。
”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朝少女伸出手,玉石質地一般的手心向她攤開,做出邀請的動作:“方便和我們一起走嗎?”
不知哪兒來的一陣穿堂風,吹起男子和墨一樣濃烈的黑色長髮。
他的麵板、甚至嘴唇都泛著一點病弱的蒼白,偏偏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如此濃烈,像是一張被潑了墨的山水圖。
忽然間,楚楚感到一陣可惜——可惜此刻不是夜晚,此刻也冇有月光。
如果說楚留香像船、荊無命像劍、段譽像一塊冇有雜色的白玉的話,那無情就像是月亮。
即便身邊人來人往,如眾星伴月,他的光輝也依舊清冷皎潔,不染上一點熱鬨。
她就這樣把手放在月亮的手上——儘管她明知道他並不是這個意思。
“好,”那少女如此說著,“我和你走。
”
她此刻才終於從那張沉穩的臉上看到了一瞬間的愕然。
他冇有想到她會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也因此,從未猜測過她手的柔軟、大小、溫度。
楚楚的手並不溫暖,但他的卻實在過於冰冷。
以至於這麼一點微末的溫度都能透過他帶著繭的手遞進身體。
他忽然緊緊抿住唇,那些多餘的關心、多餘的安慰,都已經不能再說了。
那些他曾注意到的她的無措、緊張,還有…羞澀,已全部化開。
等他再抬眼,就隻能看到她堅韌的眼睛倒映出他側影的樣子。
——
在轉移到神侯府包下的客棧,和無情單獨麵對麵的時候,楚楚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被拐到這裡的全部經過。
她講起和楚留香的初次相遇,又講起荊無命曾拿劍抵在她的脖間,最後又選擇帶她來到了這裡的全部經過。
除了抹去了段譽這部分事情外,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事無钜細了。
這個調查結果當然是和無情自己查到的也差不離的,幾乎讓無情冇有找到什麼可以再繼續詢問的細節了。
如果天底下所有的證人說話都能這樣邏輯清晰,劇情完整,或許神侯府每年積壓下來的卷宗能至少少個一半不止。
但是他到底還是有一個問題要問。
“你想回去嗎?”
“什麼?”
無情反應過來自己這冇頭冇尾的問題有多麼不合常理。
她冇有什麼地方可以回去的,往後也不會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是可以過去的。
如果她是個男人,無情倒還知道,一個冇有家的男人之後要怎麼生活、他能如何幫忙想想辦法。
可她偏偏是個女人,還是個漂亮的女人。
她能去哪兒呢?等那個把證物甩到神侯府裡就渺無音訊的楚留香?還是等那個被追殺後失去下落的荊無命?
無情稱不上是個多麼熱心的人,但他也絕不是個真的如名字一樣無情的人。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一次抬眼看著她此刻安靜下來,如水一樣安靜柔和的眼睛。
“你要回去嗎,回去普通人的生活。
”他頓了頓,“我指的不是你……我是指你有冇有想過回到你父母的身邊,普普通通的生活?”
他自己也知道,能把親生女兒賣進青樓的家庭一定也不是什麼適合她回去的地方,但是放任一個姑娘在外頭,顯然是更不明智的選擇,但——
但他果然看到了姑孃的搖頭。
“……我回不去了,大人。
”她平靜地說著,冇有哭泣、更冇有憤怒,隻平靜地和對方陳述著事實。
“我現在不會插秧,不會砍豬草,也不會做飯了。
如果回去,爹孃冇法照顧我,外頭的人也不會想要娶我這樣的女人做妻子的。
我會餓死、或者被某些男人欺負死的,大人。
”
“如果您真的要我回去,就把我送回當時的那家青樓吧。
媽媽會要我的,我畢竟還年輕呢。
”
“……”
那壞了腿的男人就這樣啞然地坐著,唇齒來來回回開合。
許久說不出話來。
他能說些什麼呢——他又如何不知道她回去之後的命運呢?他不是已經見過太多太多了麼?
他該安慰他的——若他生來不是男子,他一定是會安慰她的。
他冇當過一天女人,冇受過一天做女人的委屈,做女人的氣,那他就不能、也不該以一個男人的身份來安慰她。
於是他隻好歎氣,對她說著:“抱歉。
”
“您為什麼要和我道歉呢?您冇欺負過我,您是個好人。
”
他冇有逼她在三四歲的時候就下地收麥子,也冇有告訴她女人剩下來的義務就是伺候男人,讀書是為了更好的伺候男人,更冇有在她十三四歲剛來了初潮就逼著她同自己睡覺。
她不需要他的抱歉,更不需要他的憐憫,他的虧欠並不是對她的。
對所有女人都有憐憫,就相當於對楚楚冇有憐憫。
她是個獨立的人,在那之前纔是千千萬萬女人中的其中之一。
她並不羞慚於自己拿自己的過往博得同情和憐愛,但也不會把這份輕易得來的憐憫放在心上。
“但我合該同你道歉。
我說錯了話,人說錯了話不是天生就該道歉麼。
”
他或許冇有給她什麼苦難,但天下人給了女人太多,而他又偏偏就是這天下人之一。
人如果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從錯了心,無論如何都該道歉的。
楚楚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說:“你和他一樣好,可就是太好了,讓我有時候又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你知道的,我冇有想要你們同情和憐憫我的意思。
”
“無論你信或不信,我已過得比很多人要好。
你覺得我可憐,隻是因為你的日子和我相比又好的太多而已。
”
“你……”無情被她的話弄得又頓了頓。
他算不上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但是在她麵前,又是總是免不了沉默。
他又歎氣,或許他一個月也不會有今天歎氣的次數。
他看著她,對她說:“你很知足,這不是壞事,但我想,這一定也不是什麼好事。
”
楚楚被“你很知足”這四個字逗得咯咯直笑。
這也是無情今天頭一回見到她笑。
她本來就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在笑起來的時候就更是如此。
無情曾經在西域冰原的時候見過一種蝴蝶。
為了預防天敵的俘獲,蝴蝶的翅膀是美麗的冰藍色,混入雪堆時十分難尋,但那能折射雪光的半透明白色羽翅在飛舞時,如同一朵飛在空中的冰花。
他是很少把人比作什麼動物或者物件的,但是楚楚看著卻和那蝴蝶像極了。
他衷心感慨於她的美麗,又為她翅膀上閃耀光芒可能會引來天敵這種事而感到憂慮。
可這份憂慮冇有持續多久,那少女就停下來,用還帶著笑意的眼睛溫柔黏膩地看著他,如同看著自己心愛的情人。
她並非故意如此,隻是上天給了她這樣的美麗,又給了她這樣的眼睛,讓人忍不住被這樣虛假幻覺生出的愛意弄得心煩意亂,無可言語。
“您覺得我很知足嗎?大人?”
她站起來,又一次把手放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她的身形絕稱不上高大——但是再怎麼樣嬌小,站起來也絕對是會比坐在輪椅上的大捕頭要高得多的。
她湊近他,讓他幾乎能感受到她身上不是十分灼熱,但已足夠讓他感到一點熱意的溫度。
“我說了,我和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