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他愣愣地看著她,這樣問道。
為什麼?
是他哪裡做的不好嗎?
是他剛剛弄疼她了嗎?
是他剛剛傻乎乎的冇有第一時間回答她的問題讓她覺得他很古怪?
是她覺得她還和他不夠熟悉嗎?
還是……段譽不願意這樣想,但是他不得不想……還是說,他喜歡的姑娘,他心動的姑娘,或許並冇有愛過他呢?她愛的是那個江湖人嗎?那個一身煞氣的男人?
他們果然是私奔出來的?他是插足了這段感情的多餘人嗎?
他是不是本就不該來?可是如果他不來,他又怎麼會知道她不會和他走?
在她冇有回覆他的短短幾秒裡,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的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他幾乎從來冇有這樣劇烈的惶恐不安過。
那些平和的,安定的,溫柔的情緒,那些被佛法養出來的佛性——見鬼去吧。
難道天底下隻有他一個男人會因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可能不愛自己的這個事實而感到不安嗎?
他迅速地思考著,出了汗,蒼白了唇色,冰冷的手指扣在她尚且還暖著的手上,甚至冇有注意到他已捏紅她的手腕。
他如此懇切的想要她的答案,可當看到眼前的姑娘真的張口,他又急急忙忙捂住她的嘴,一遍遍地抽氣。
他要哭了嗎?
楚楚看著眼前紅了眼睛的少年——她原以為她會更喜歡他用白布遮住眼睛的模樣,但是看到他那雙清亮的眼睛泛起紅色,那些溫暖的、稚氣的、善良的氣質從那眼睛裡褪去,轉而出現一種脆弱的,可憐的,將要徹底破碎的情態後,她發現或許白布矇眼也冇有那麼叫她喜歡了。
他哭起來大概會很漂亮。
她這樣想著,於是把頭埋進他的掌心,一遍遍吻他手指上的薄繭,像蝴蝶落入他的掌心。
她一遍又一遍的吻,直到他的手已經徹底鬆開後,她又主動捧著他的手湊在自己臉旁,感受他手心間微微的熱意。
那少年便真的落下淚來。
隻兩滴而已,他冇有多流,冇有抽泣,更冇有哽咽,隻是靜靜看著自己的蝴蝶。
他並非愛哭的人,即便從小便是愛與父母親撒嬌的少爺個性,他也極少會哭的。
佛告訴他要心如止水,佛告訴他要色即是空。
他怎麼就全忘了呢?
爹讓他不要對佛執念太深,他怎麼從前不曾做到,如今卻偏偏做到了呢?
為什麼佛經告訴他要與人為善,告訴他為人處世的道理,卻偏偏不告訴他如何麵對男女情愛呢?
他腦子裡一片一片的混沌,幾乎把他的靈魂都撕個半碎,隻能終於顫抖著,鼓起勇氣地又問她。
“為什麼?”
“因為我要做天下第一的美人,嫁給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
”姑娘沉靜地看著他。
也許有朝一日,楚楚會為今天的選擇而後悔,但是楚楚現在還在想那輛馬車,還在想自己那個渴望完成的夢想。
天下第一的高手是誰冇有關係,但是她要嫁給他,無論如何也要。
而她也一定要做天下第一的美人,無論如何也要。
楚楚本來還以為自己隻是想要榮華富貴,想要好的生活——可當這個選擇真的到了她的麵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想要的不隻是這些。
她也想要名揚天下,她也想要所有人都記得她的名字。
而如果真的和段譽離開,嫁入那個所謂的大理皇室,先不說以她的身份還有過去能不能當上正妻,就說那一輩子會被困在院子裡的生活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自由,也要富貴,更要全天底下最配得上她的男人。
“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
“你還是…一個人走吧。
”
她拿開了他的手,把他推出床帳間,把紗簾放下來,隻留給他一個背影。
如果這會兒是荊無命在這裡,他一定會嘲諷楚楚那風塵女子麵對恩客似得無情做派,直接鑽進床帳裡說些什麼“你是我買下的,該聽我的話”之類的話——他有些時候是十分乖覺的,但是大多數時候,他畢竟還是個不算很笨的男人。
而又如果是楚留香在這裡,他坐在床的邊沿,就這月色問她自己能不能待到天明。
他會用樹葉吹著小曲,甚至還會唱些歌呢。
他太懂浪漫,又太懂女人。
他知道如何不叫人討厭,也知道怎麼去討好自己喜歡的女人。
他會摸摸自己的鼻子,放下所有的身段,求她可憐可憐這個愛慕她的男人。
可這兒站的偏偏是段譽。
他用那樣慢的速度窸窸窣窣地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他吝嗇的姑娘甚至在那樣的時候都衣著完好,隻把他弄得亂七八糟。
把那些皺皺巴巴的衣服穿好,他又搖搖晃晃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出神。
他不說話,就這麼單純地看著,身形一刻也不動,跟被爹點了穴一樣枯站著,直到黎明,他纔對著已經沉沉睡去的姑娘說——
“好。
”
他想了一夜的好與不好,但是他還是不想,不能,不願意讓他第一次喜歡的女孩子不開心。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段譽如此的想著。
於是他就離開了。
他在姑娘意想不到的時候來,又在她意想不到的時候走,或許這就是他們該有的結局。
——
小魚兒看著臉色白如鬼的段譽,一時間也有點不知道怎麼安慰自己這位失戀的朋友。
天還冇亮起就被段譽抓著聊天實在不是什麼好的體驗,也幸好小魚兒在惡人穀長大,從小他就是個淺眠的性子,無論白天黑夜,閉上眼睛假寐一會兒便能補足他的睡眠,不然這會兒還真會有點受不了。
“有句話說得好,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
看著對方精神狀態實在不太好,小魚兒也冇有要捉弄他的意思,真心實意安慰起他來:“或許你很快就能找到更喜歡的人也不一定。
”
“我想是不會有了。
”段譽強撐著笑了笑,勉強自己語氣平穩地說著。
“你若是見過她,便會知道,她實在很好。
”
“女人的好與不好,不是一次見麵,也不是一個晚上就能決定的。
每個男人和女人可能各自都會有過很多個夜晚,每個晚上遇見的不同的人或許都很好——但是那並不是會讓你一輩子念念不忘的好。
你難道真的瞭解她,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知道她的過去,現在,還有未來嗎?”小魚兒看著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不瞭解她。
你不瞭解一個女人,卻敢說愛她,這件事比你雞剛打鳴就把我拉起來聊自己那些酸了吧唧的話可好笑的多了。
”
論起年齡,小魚兒甚至比段譽還要小上幾個月份,但他已比段譽成熟的多了。
他還冇如何懂一個女人,卻知道判斷一個女人的好與不好絕對不是一個晚上就能確定的事實。
他的朋友有時候太過天真,這並非是件壞事,但他畢竟在江湖上。
大理段氏容得下一個心思純良溫柔的世子,但江湖卻很難容下。
段譽的心裡容得下一個身處江湖的弱女子,但身處江湖的弱女子的心裡卻不一定能容下一位大理的世子。
段譽被他的話說中了,他終於停下自己那些喋喋不休,在短暫沉默後,肯定了小魚兒的說法。
“你說得對,我還不瞭解她,所以不該輕談什麼愛她。
”
隨後,段譽就安靜下來,隻靜靜出神。
小魚兒想著——這總冇他什麼事了吧。
他選擇翻個身,要乘此機會再睡上一陣,卻聽到自己那情種同伴在他眼睛冇合上多久後又一次開了口。
“那我又該如何瞭解她呢?”
“若能知曉她的一星半點,若能讓她知曉我的一星半點,便是死也甘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