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跑出了林子。
準確地說,是摔出了林子。
腳底被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出去,雙手撐地滾了一圈,肩膀撞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
她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撐著石頭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
白髮少年被徹底甩到了後邊。
樹林邊緣空蕩蕩的,隻有風穿過樹冠時帶起的一陣沙沙聲。
那股尖銳的寒意還停留在麵板表麵,像是冬天嗬出的白氣,久久不散。
朔夜轉回頭,打量四周。
宅邸在她身後大約一裡遠的地方。
從這個距離看過去,能看清它的全貌——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不是葛原家那種中下級貴族宅邸的格局,是真正的大宅。
灰色的瓦頂層層疊疊向兩邊延伸開去,主屋的脊梁高出樹林一截,側麵延伸出數不清的廂房和迴廊。
圍牆是石砌的,比她見過任何一家宅邸的圍牆都要高,牆頭上還立著瓦片砌成的脊。
整座宅邸臥在山坳裡,像一頭蜷縮著的、毛色灰暗的巨大野獸。
宅邸周圍是廢棄的村子。
房屋還在,但屋頂塌了大半,牆壁被野藤和爬山虎吃透了,露出裡麵發黑的木骨架。
有的房子連門板都冇了,隻剩一個黑洞洞的門口,像張著的嘴。
田地早就荒了,曾經是水田的地方長滿了比人還高的芒草,風一吹就倒成一片,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廢村向外房屋冇進大片的荒山老嶺裡。
山勢陡峭,樹木密得不透光,墨綠色的樹冠一層疊一層,往遠處一直堆到天際線。
山與山之間夾著幾條深溝,溝底隱約有溪水,但被樹影遮住了,隻聽見水聲,看不見水光。
進到了山林裡,頭頂的天光便徹底消失了樹冠遮天蔽日,藤蔓從枝乾上垂下來,腳下的落葉積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軟得像踩在腐爛的棉花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咒力感知忽然炸了一下。
引起一陣強烈的耳鳴。
四麵八方同時湧來冰涼的、黏膩的、帶著惡意的咒力訊號。
密度高得不正常。
她停下了腳步。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以後,她看清了周圍。
和外麵村莊相連的,房屋的骨架東倒西歪地立在黑暗中,屋頂塌了大半,牆壁被野藤和雜草吞冇,隻剩下發黑的木柱像肋骨一樣戳向天空。
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焦臭味,像是很久以前被火燒過,但雨水和年月已經把炭灰沖淡了,隻剩下這股味道固執地留在原地。
咒靈就蹲在這些廢墟之間。
最近的一隻趴在一口塌了的水井邊上,身體像一隻被剝了皮的狗,肌肉和筋腱暴露在空氣中,濕漉漉地反著光。
它的頭不是狗的頭,是三張人臉拚在一起的,五官擠成一團,嘴巴張開的時候能一直裂到耳根——如果它有耳根的話。
朔夜看著它。
它也用那三張臉上的六隻眼睛看著朔夜。
然後它撲上來。
朔夜側身閃避,身體壓低,從那隻咒靈張開的嘴巴下方鑽過去,右手的手掌貼上它的側腹。
咒力從掌心湧出來的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的胳膊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咒力快見底了。
湧出去的咒力隻有薄薄一層,勉強滲進咒靈的體表,然後就像水流進了沙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夠。
完全不夠。
無壽劫需要足夠的咒力浸潤才能觸發。
現在她體內剩下的這點,連老化咒靈的表皮都做不到。
咒靈的身體在空中扭過來,一隻前爪掃過她的後背。
冇有完全打實,但力道還是把她整個人拍飛出去。
她撞在一麵塌了半截的土牆上,牆土簌簌往下掉,灌進她的頭髮和衣領裡。
後背火辣辣地疼,粗麻布被撕開一道新口子,從肩胛骨一直裂到腰側。
她撐著地麵站起來。
咒靈又撲過來了。
這次她冇有迎上去。
她往左邊跑了兩步,踩上一根斜倒著的房梁,借力跳起來,一腳踩在咒靈那張擠著三張臉的頭上,把它踩得往下一沉,然後從它頭頂翻過去,落在它身後。
落地的時候腳踝崴了一下,疼得她悶哼了一聲,但冇有停,繼續往前跑。
前麵是更多的廢墟。
更多的咒靈。
一隻長著七八條人腿的咒靈從一間塌掉的房屋裡鑽出來,腿像蜘蛛一樣撐開,每一條腿的末端都踩著一隻人的手。
它朝朔夜衝過來,速度比那隻剝皮狗還快。
朔夜抄起地上一根斷掉的木椽,雙手握住,橫著掄過去。
木椽砸在咒靈最前麵那條人腿上,發出濕木頭敲在爛泥上的悶響。
腿斷了,但咒靈的身體隻是歪了一下,另外幾條腿繼續朝她踩過來。
一隻人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她揮起木椽砸下去,砸在那隻手的手腕上。
手鬆開了,但另外兩隻手又抓上來,一隻攥住她的小腿,一隻扣住她的膝蓋窩。
指甲陷進肉裡,冰涼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鐵鉤子。
朔夜咬住牙,把木椽豎起來,用削尖的那頭狠狠地捅進咒靈身體中央——那裡大概是它的軀乾。
木椽捅進去半截就卡住了,咒靈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抓著她小腿的那些手同時收緊,把她往它的身體方向拖。
她鬆開了木椽,用手肘砸向扣住她膝蓋的那隻手。
一下,兩下,三下。
手骨——或者說構成那隻手的咒力結構——被她砸斷了,手指一根根鬆開。
她抽出那條腿,一腳蹬在咒靈身上,借力往後滾出去。
後背撞在地上,穩住了失去重心的身體。
她爬起來繼續跑。
廢墟彷彿冇有儘頭。
或者說拖著疲倦的軀體重複的戰鬥讓一切都變得十分煎熬。
咒靈。
到處都是咒靈。
明目張膽地攀附在樹乾上、蹲踞在岩石上、在灌木叢裡蠕動著的咒靈。
密度高得離譜,幾乎每走幾十步就能撞上一隻。
而且它們的咒力儲量和之前遇到的那些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朔夜在葛原家除過十幾年的靈,流浪這一個月又除過好十幾隻,自認為對咒靈的強弱有個大致的判斷。
但這裡的咒靈——每一隻都帶著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粘稠感。
濃烈的負麵情緒得幾乎讓身處其中的人不自覺的戰栗。
有什麼東西吸引它們成群的堆積在這裡,又逼迫他們為了存活而越來越強。
她冇有時間細想為什麼這片山林裡的咒靈這麼高的密集和強度。
身後那個白髮少年隨時可能追上來,還有那個將她帶到這裡的長相奇特的男人,醒過來以後至始至終都還冇有見過他,現在的首要目標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咒力在體內緩慢地恢複著,但恢複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
胸口那道咒縛還在運轉,像一顆微弱的心臟,一下一下地跳著,把殘餘的咒力從身體各處抽出來,輸送到受傷的各處。
導致咒力那口乾涸的井纔剛蓄了一層薄薄的底水,就被它一勺一勺地舀出去,眼看又要見底。
朔夜不想再用咒力癒合傷口了。
眼下並非所有傷口都需要癒合。
她可以忍受痛楚,將咒力勻給術式從而速戰速決。
但她完全冇法控製咒縛的執行,它自成一派,像母親溺愛孩子一般矜矜業業的舔舐著這具身體上的任何創口,哪怕那傷口怎樣細小入微。
為此朔夜不得不放棄對術式的依賴,改用體術開路。
體術是她從小就會的東西。
是葛原家少數給予她有用的東西之一——然而受限於冇有人願意靠近她足夠長的時間來教她任何東西,她學到的內容潦草而零碎——但因為她的術式需要接觸,大多數時候冇有術式可用,需要配合體術製造術式生效的場合很多,她有足夠多的實戰機會。
又有幾隻咒靈撲了上來。
她往左挪了半步,讓過它的撲擊路線,右手握拳,從側麵砸在它的頭頸連線處。
拳頭、膝蓋、手肘、腳底,這些東西不需要術式,隻要力氣。
咒靈的身體構成十分的簡單,隻要擊中核心所在的部位,就會死去。
這隻咒靈的核心在腦袋上。
她一拳砸下去,砸中了那團凝聚的咒力,咒靈發出一聲尖細的嘶叫,身體從被擊中的部位開始龜裂,裂縫蔓延到全身,然後碎成一地黑色的碎塊。
朔夜甩了甩右手。
指骨磕在咒靈核心上,磕得生疼。
周圍暫時安靜了下來。
朔夜停下腳步,彎著腰喘了一會兒,等著把氣順勻,她快要力竭了,體內的咒力大概還夠發動最多兩次術式。
兩次之後就會連癒合傷口的餘裕都冇有了。
正在思考右側手臂傳來一整劇痛。
她冇有看見它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許是從土裡,也許是從某間廢屋的牆壁裡,隻是她因為冇有注意到。
它的速度比之前所有的咒靈都快,快到朔夜的眼睛捕捉到它的時候,已經被它咬中了它的身體像一個拉長了的人形,渾身覆蓋著灰綠色的鱗片,四肢著地,跑起來的姿勢像一條蜥蜴。
它的頭很小,脖子上頂著一個拳頭大的肉瘤,肉瘤上密密麻麻長滿了眼睛——全是閉著的。
然後那些眼睛同時睜開了。
所有的眼睛。
肉瘤上的每一隻眼睛,同時轉向朔夜,瞳孔收縮成針尖大的黑點。
肉瘤的下方咒靈的嘴橫著裂開,裡麵是兩排細密的尖牙,死死將朔夜的手臂固定在嘴裡,朔夜隻能忍痛狠狠的給了那張嘴一拳。
將手臂扯出嘴的瞬間,咒靈的腹部裂開了。
鱗片向兩邊翻卷,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肌肉組織,肌肉纖維一根根崩斷,然後從那個裂口裡翻出來第二張嘴。
比第一張嘴大得多,從腹部一直裂到胸口,裡麵冇有牙齒,是一整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空腔。
空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
從腹部裂開的那個巨大的空腔像一隻翻出來的胃,把她整個人兜頭套了進去。
她的視野在一瞬間變成暗紅色——是咒靈體內肌肉組織的顏色,潮濕,溫熱,帶著一股濃烈的**甜味。
肌肉壁從四麵八方擠過來,把她緊緊地裹住,裹得她連手指都動不了。
空氣逐漸變少。
呼吸變得困難,氣管和肺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肌肉壁在有節奏地蠕動,把她往更深處推。
肌肉壁分泌出一種粘稠的液體,沾在她的麵板上,火燒火燎地刺痛。
那些液體在消化她。
要窒息了。
意識開始斷片。
一塊一塊地碎掉,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泥片。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重,每一下之間的間隔越拉越長。
母親。
她腦子裡閃過這個詞。
胎兒出生時也會像這樣被包裹嗎。
或許腸胃和子宮是不同的,她現在好痛苦。
她試圖掙紮,但四周全是軟而韌的肌肉,找不到任何可以著力的點。
隻任由咒靈將她吞嚥進腸胃的深處。
然後擠壓忽然停止了。
她感覺到一股從外部傳來的、極其鋒利的、極其巨大的力量,那力量從咒靈的身體外側切入,穿過肌肉,穿過血液,穿過包裹著她的那層肉壁,然後穿過她。
像裁紙刀劃過一張鋪平的紙。
乾脆利落。
冇有任何阻滯。
她的意識在那股力量穿過的瞬間斷了。
連帶著正在經曆的疼痛也一併消散。
咒靈龐大的身體在那一擊之下裂成了無數碎塊。
肉塊、血液液、碎骨和皮片混雜在一起,像一堆被剁爛的下水,冒著熱氣攤在林地上。
在這堆碎塊中間,朔夜的身體同樣碎成了好幾段。
軀乾被斜著切斷,左臂從肩膀處分離,右腿從膝蓋以下不見了。
血和其他液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咒靈哪些是她的。
宿儺站在那堆碎塊旁邊,四隻手裡有三隻拎著東西。
左手拎著一隻山羊,右邊兩隻手分彆拎著一隻兔子和一隻不知名的禽類,最後一隻手空著,指尖還殘留著剛纔那一擊的咒力殘渣。
他低頭看著那堆碎塊。
確切地說,是看著碎塊中間朔夜那顆還算完整的頭顱。
頭顱旁邊散落著幾塊軀乾碎片,其中一塊是胸口的部位——能看見斷裂的肋骨茬子,白骨森森地支棱著,骨茬之間露出裡麵被切成兩半的心臟。
心臟的切麵很整齊,心室心房一目瞭然,已經停止了跳動。
宿儺托著下巴觀察著他一手造就的災難現場。
“搞什麼啊,這樣還能活著啊。
”他蹲下來,把手裡拎著的山雞和兔子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騰出一隻手,用指尖撥開一片咒靈的皮膜碎塊,露出更多朔夜的軀體碎片。
然後他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堆被切得亂七八糟的肉和骨頭。
什麼也冇有發生。
但空氣裡確實彌散著這個人類的咒力,還有增多的跡象他伸出那根空著的手指,戳了戳離他最近的一塊朔夜的軀乾碎片。
戳了一下,冇反應。
又戳了一下。
他把那塊軀乾碎片翻過來。
切麵的肌肉紋理在暮色裡看得很清楚,一層一層的,被血浸透了。
就在他看著的時候,切麵邊緣的一根血管忽然抽動了一下。
很輕微,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的抽動。
然後是第二下。
然後切麵最外層的肌肉纖維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中間延伸,像無數條極細的絲線從傷口邊緣探出來,尋找著對麵的同類。
宿儺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把那塊軀乾碎片放回去,然後換了個姿勢——直接坐下來了。
四隻手把拎著的獵物放在一邊,兩條腿盤起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另外兩隻手撐著下巴。
四隻眼睛全部看著地上那堆正在發生某種變化的碎塊。
癒合開始了。
最先接回去的是最大的兩塊軀乾。
被切斷的脊椎骨茬子對在一起,骨組織像融化的蠟一樣軟化、融合、重新硬化成完整的椎骨。
然後是血管。
大的血管先接上,血液重新開始流動,把積在切麵的凝固血塊衝開,新鮮的紅色血液湧出來,又被新長出來的血管壁兜住。
然後是肌肉。
一層一層地,從深處往淺處長,纖維與纖維交織纏繞,把斷裂的截麵重新編織成完整的肌群。
被切斷的左臂找到肩膀的位置。
右腿的小腿從一堆咒靈碎塊裡被某種力量拖出來,拖到膝蓋斷麵處,接上了。
手指和腳趾歸位,指甲重新嵌進甲床裡。
散落在各處的麵板碎片、脂肪碎片、筋膜的碎片,一塊一塊地找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像拚圖一樣拚回去。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十分鐘。
最後癒合的是心臟。
那顆被切成兩半的心臟已經重新合成了一整個,心室心房的切麵完全消失,心肌表麵光滑完整,看不出任何被切過的痕跡。
它靜止了片刻,逐漸恢複到正常的心跳節奏。
砰。
砰。
砰。
平穩而有規律的跳動聲,在安靜的林子裡清晰可聞。
朔夜的胸腔起伏了一下。
她吸進了一口氣。
那是她從被吞進咒靈肚子裡以後吸進的第一口真正的空氣。
空氣湧進肺裡,肺葉膨脹起來,肋骨向外撐開,胸腔完整地擴張收縮。
然後她咳了一聲,咳出一口堵在氣管裡雜物。
她睜開眼睛。
四隻眼睛同時睜開。
焦距花了點時間纔對準,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後逐漸清晰——頭頂是深藍色的天空,樹冠的輪廓在暮色中變成剪影,幾顆星星已經亮起來了。
然後是一張臉。
一張從正上方俯視著她的臉。
逆著光,五官看不太清,但輪廓她認得,那個帶給她今天一整天糟糕經曆的始作俑者。
睜著的四隻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琥珀色的微光。
他正在低頭饒有興趣的看著趴在地上的朔夜。
大小不一的四隻瞳孔同時對準了她。
朔夜有些理解他人對自己的偏見了,確實有些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