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禪院岩勝】
------------------------------------------
「一」
禪院家的祖宅,永遠透著股陳腐的木頭味。
岩勝出生那天,京都下了一場極冷的雨。在這個咒術界最古板的家族裡,女性的地位就如同庭院裡用來點綴的苔蘚——雖有綠意,卻無足輕重。
不過,作為禪院家的嫡女,岩勝的出生還是得到了一些重視。究其根本,不過是因為前不久五條家剛誕生了一個繼承“六眼”的神子。
那位神子的降世如同在池塘投下巨石,一下子破壞了一直安穩不變的天秤,打破了咒術界的平衡。如今禪院家的長老們,無一不在渴求新生代裡有人能覺醒“十種影法術”,好與之分庭抗禮。
“……就叫做禪院岩勝吧。”現任家主禪院直毘人單手托著繈褓中的女嬰。在觸碰到這具幼小軀體的瞬間,他靈光乍現,定下了一個全然不似世家女子該有的名字。
“立身如岩之穩,誌向如勝之遠,好名字。”暗處的某位長老微微頷首,表示讚同。
“再怎麼說也隻是個丫頭罷了,女人能成什麼氣候?”一個旁係冷嗤一聲,語氣裡儘是不屑與輕蔑。
“說不準呢,”另一人的目光瞥向對方,“既然生來帶著不錯的咒力,那就先養著吧,等到了四五歲,再看她能不能覺醒什麼有價值的‘術式’。”
“若是能覺醒十影……自是另當彆論。若是不能,擁有這等咒力底蘊,日後也會是個極優秀的聯姻工具,能為家族誕下更純粹的血脈。”另一個長老淡淡附和道。
【這一世,是女子嗎。】
本該在虛無中消散的靈魂,卻莫名在這具名為“禪院岩勝”的身體裡甦醒。
“嗬!女人,隻要能生出優秀的繼承人就可以了。”
這種言論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鳴,岩勝聽著,內心隻感到一絲可笑。
作為繼國家的家主,他也曾被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包裹著,可在隨後漫長的四百年裡,他也見過無數手握日輪刀、斬斷惡鬼頭顱的女性獵鬼人。
更不用論他的前任上司經常以女性姿態活躍於世間。
【荒誕。】
這是岩勝對這一世最簡潔的評價。
「二」
岩勝盯著迴廊外的石路,那裡落了一層薄雪,細碎地掩蓋了刻意劃出的紋路。
她已經在這個名為“禪院”的家族裡生活了四個春秋。
如果要說有什麼不適應,那應該是【視野】吧。
冇有了那令人作嘔的複眼,她的視野變得狹窄而單薄,一段時間內都不怎麼適應。
不過,令他稍微提起興趣的是這個新世界。
這裡冇有呼吸法,冇有獵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人類負麵情緒的“咒力”。
而她所降生的禪院家,便是這股力量最忠實的擁護者。
【咒力嗎。】
在她看來咒力就等同於呼吸法,獵鬼人就是咒術師,鬼可以看作咒靈?這幾類或許可以簡單劃上等號。
她麵無表情地伸出短小稚嫩的手指,虛虛地握了一下。
這股力量雖遠不如鬼舞辻無慘給予的那般狂暴,但卻更貼近靈魂的本質。
【奇特的力量。】
她淡淡評價道。
「三」
不過很可惜,咒力和呼吸法並不一樣。
三歲那年,她曾試圖複刻自己最熟悉的“月之呼吸”。
但她忘了,呼吸法的強度對於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幼童來說,無異於自毀。
在高熱的情況下,她的體溫一度突破了四十度,瀕臨死亡。
若不是禪院家有著強大的財力和醫療資源,這一世她的生命可能就要在三歲畫上休止符。
高熱退去後的岩勝,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家族的長老擔心她在高燒後會影響術式的覺醒,於是加強了管控。同時,這具身體的脆弱,也讓她暫時放棄了呼吸法的訓練。
不過很快,恢複如初的她就被家族送入“軀具留隊”訓練營。
“軀具留隊”是禪院家的武力組織之一,冇有術式的家族成員在成年後會正式被編入“軀具留隊”,而覺醒術士且能力出眾的一級咒術師,則被編入“炳”,成為禪院家最強大的守護者。
故而,無一例外,禪院上下都會在幼年時被送入“軀具留隊”,作為後續的儲備力量。
「四」
禪院家的道場,每天都迴盪著木劍擊打的聲響。
“再來!動作太慢了,就這種程度也配自稱禪院嗎!”負責指導的家族教習眉頭緊鎖,看著眼前這一群東倒西歪的幼童,心中滿是不悅,真是一代比一代差!
“啪!”
一聲脆響,如驚雷暴烈。
不遠處,岩勝正與一名年長她兩歲的男孩對峙著。
男孩手中的木劍已然脫手飛出,重重地砸在道場上。
而岩勝的竹刀,穩穩地停在對方咽喉前,刀尖連一絲顫抖都冇有。
“……承讓。”
岩勝淡淡開口,聲音清冷,緩緩收回竹刀。
教習注意到這邊的“異變”,咆哮聲戛然而止,他快步上前,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狐疑瞥了一眼岩勝。
“岩勝小姐,剛纔那一招是誰教你的?”他壓低聲音問道。
“並未有人教導。”岩勝抬眸,她平靜地撒了一個無法拆穿的謊,“隻是揮劍時,覺得這樣最順手。”
教習語塞。
在這個極度看重“生得術式”的家族,單純的技巧往往被視為旁門左道,但如果技巧達到了某種非人的高度……
他深深地看了岩勝一眼,破天荒地加了一句讚揚:“能在這種年紀就找到‘順手’的真意,小姐的天賦真是難尋其右。”
讚揚的話此刻聽起來有些刺耳。
岩勝沉默。
【誰教我的?】
當對方問出這句話時,她莫名想起了那時尚滿七歲的自己。
他其實已經忘記了最初教導他劍術的老師長什麼樣,許多人的麵容早就在他漫長的惡鬼生涯中模糊不堪。
除了緣一……除了那個讓她至今仍在隱隱作痛的下午。
那是神之子第一次握劍,便展露了神蹟的下午。
老師看他的眼神,從期許變成了失望。
那些曾經稱讚他是“完美繼承人”的仆人們,紛紛收回了目光,轉而投向那個站在走廊下的怪物。
唯有緣一……
岩勝微微垂首,髮絲遮住了她眼底的譏諷。
【毫無意義的讚揚。】
「五」
教習很快將今天發生的事情上報家主和長老們。
負責照顧她的侍女換了一批又一批。
逐漸地,那些家仆交談間的言語已不再是最初的冷淡,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狂熱。
“岩勝小姐。”
一個誠惶誠恐的聲音從遊廊的那頭傳來,打破了午後的死寂。
那是新來的侍女,她的手裡端著精緻的漆木托盤,上麵擺著豐盛的料理。
她站在轉角處,嘗試呼喚著那個站在樹下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是禪院岩勝,她穿著淡紫色的和服,侍女認得那件衣服。
那是家主夫人為岩勝縫製的新年禮物。岩勝出色的表現,讓她出儘了風頭,於是她精心挑選了京都最名貴的織物,親手縫製成新衣作為“獎勵”岩勝的新年禮物,那可是禦三家都鮮少會購入的上品。
禪院夫人現在隻期盼著自己的孩子能夠覺醒“不差”的術式,是的,她並不幻想這個孩子會覺醒了不起的術式,能覺醒自然最好,不能的話……作為家主的孩子,想必未來過的也不會過得太差,總歸有無數條路可走。
侍女在原處靜靜等待著,直至黃昏將傾。
“……岩勝小姐,該入席用膳了。”侍女恭敬地又喚了一聲。
岩勝聞言,這才轉身,緩緩走到了陽光最盛的庭院中心。
那是京都冬日裡難得的晴天,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拉得很長。
“走吧。”
岩勝朝她走來。
侍女下意識地低頭行禮,視線卻不經意間掃過了岩勝腳下的地麵——
一瞬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發不出一絲聲響。
在那燦爛得近乎虛假的陽光下,岩勝腳下的影子顯示出的並非女童輪廓,而是一個極其魁梧、高大的男子形象。
影子的肩膀寬闊得驚人,像有自我意識一般,在其身後緩緩展開。
他的頭部微微低垂,彷彿在侍奉主人,又彷彿在俯視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