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瀟灑打完群架,迴來嘎巴一聲躺下。
熱熱鬧鬧一群少年人迴到不卜廬,此間主人正笑意吟吟地等在病房門口,見了蘇合,故作不解:“蘇合姑娘,鄙人記得為你下過醫囑,你氣血兩虧,寒氣入體,鬱結於心,需得再臥床修養三日,你這是……?”
除了蘇合少年們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胡桃給行秋使眼色:你不是打聽過白大夫今天上午出診嗎他怎麽杵在這裏?
行秋不動聲色地搖搖頭:不知道啊我哪兒知道他怎麽突然迴來了!
白術笑容越發明朗。
長生掛在白術的脖子上,實在看不下去這群小屁孩的眼神交流,當即開口:“你們肯定提前打聽過,可惜啊,今天上午預約的那家老太爺提前去了,兵荒馬亂的忘了通知不卜廬,我和白術見著白幡,檢視一番就迴來了。”
胡桃神情一變。
“我們剛剛迴來不久,算算時間,他們應該已經派人前去往生堂……”白術收斂表情,看向胡桃。
胡桃匆匆點頭:“謝謝白先生,我先迴堂裏了,大家迴見。”道別之後,梅花瞳的少女已經跑出老遠。
送走一尊大神,白術慢條斯理地看向蘇合,像是在等自己的病人給他一個說法。
蘇合頓了頓,言簡意賅:“揍人。”
行秋眉頭一跳,輕咳一聲,到底是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發小解釋一二:“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今天時機恰好,白先生還請見諒……再說,我們走完這一遭,‘鬱結於心’的症結不就自然消解了嗎?”
白術一笑:“這話的確有些道理,可病中見風,對蘇合姑娘而言可不一定受得住。”
言罷他伸手一探蘇合的額頭,“嘖”一聲,在小蘿卜頭們緊張兮兮的注視下,唏噓搖頭:“唉…又發熱了啊。”
白術很快像驅趕什麽小動物一樣把蘇合的朋友們送走。
蘇合能怎麽辦,她隻能乖乖迴房躺下,看著白術毫不留情地帶走她的冬瓜糖和鬆子糖,端上一碗苦澀的藥汁。勤勤懇懇的白大夫還拆開蘇合兩臂上傷口的繃帶,仔細檢查傷口有無崩裂,末了又仔細換上新藥,才堪堪放過她。
臨到要出門了,白術迴身,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從前一直表現得安靜又懂事的少女。他先前想著蘇合已經過了危險期,手上雖有不便但也不是不能自理,便將長生帶了迴來,但現在看來……
為了不讓不遵醫囑的病人再鬧出什麽事來又把自己弄趴下,白術決定讓蘇合再當幾天長生的臨時樹杈子,他將脖子上的白蛇取下,鄭重囑咐:“長生,蘇合姑娘要再拜托你幾日了。”
長生並無意見:“小事一樁。”
這一決定對蘇合的確有一些影響,比如她沒法像昨晚一樣讓傾江月現出實體,靠著那些柔軟又溫暖的羽翼。
但長生也很棒啦。
不過不遵醫囑的報應很快就來了,第二天白術查房,推門便見蘇合埋在被子裏慘白的一張臉,長生盤在一邊沒有靠近,有些焦躁地用尾巴抽打床麵,見白術來了,纔算鬆一口氣。
“這丫頭昨晚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剛起就說肚子疼,一開始還能叫喚兩聲,現在連聲都沒了,嚇人得緊。我琢磨著她的年紀,多半是癸水要到了,正趕上這時候也忒倒黴,疼得這麽嚴重,估摸著得煎一副藥。”
白術點點頭,喊了蘇合兩聲,先問問除了腹痛之外還有哪裏不舒服,再讓她伸出手好探脈。
探明脈象,白術便心裏有底,放慢語速將需要注意的事一一告知:“一般調經鎮痛藥方與你之前所用有相衝之處,我且改一改藥方,你昨夜才服藥,保險起見,今日不易用新藥。我先讓人熬一碗紅糖水來,也去通知鶯兒姑娘。”
以蘇合的體質,白術本以為她還要過幾年才會有天癸,如今這個時候雖然在正常年齡範圍,但沒想到來得這樣不巧,她身邊的女孩兒們都是差不多年紀,哪怕有經驗也少之又少,隻好把年長些的鶯兒請來。
蘇合蹭著被子點點頭,等白術退出去,她又昏昏沉沉睡去,再醒來時,就是鶯兒溫熱的手在摸她的臉頰。
“姐姐……”她糯糯地喊。
鶯兒難得聽蘇合這撒嬌似的語氣,心都軟了軟。
她擰來溫熱的帕子擦去她臉上冷汗,將她扶起,又端來一碗深色的糖水:“阿桂來店裏叫我,人家還以為你又出了什麽事,結果是這個呀……雖然時機不巧讓你吃盡了苦頭,但其實是好事呢。”
鶯兒取來木梳,耐心梳理蘇合亂糟糟的頭發,含著笑:“阿煦要變成大姑娘了。”
蘇合問:“會怎麽樣?”
“噗嗤,”鶯兒輕笑起來,語氣恢複了一慣的慵懶,“你呀,要是我說什麽漂亮衣服,簪釵首飾,你是肯定不感興趣的,所以我的答案是……會更自由,更有力量。”
鶯兒戳戳少女的鼻尖:“姐姐我在你這個年紀,再長兩歲,就決定暫時不管家裏的祖業,又過兩年幹脆離了家去外頭工作,你可是見過春香窯的寶貝們的,珠圓玉潤,纖穠合度……嗬嗬~”
蘇合一口氣喝完加了些溫和藥材,味道有些奇怪的紅糖水,道:“又在講奇怪的話。”
“真是不解風情……好啦,不說姐姐我,說說蘇姨。她在我這個年紀,就和家裏的老頭鬧翻,頭也不迴參軍去,好幾年才迴一次家,我那時候小,隻記得蘇姨說什麽,嚴苛的訓練幾乎要了我的命,但我的津貼實在太高了……”1
蘇合疑惑地“嗯?”了一聲。
“你也覺得蘇姨就是在開玩笑吧,那時候她單手抬起來,附近的小孩可以排著隊在她手臂上蕩鞦韆,我可不信隻靠千岩軍的訓練就能練成那樣。”說著,鶯兒可惜地捏了捏蘇合隻有軟肉的手臂,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蘇合縮了縮肩膀:“癢。”
鶯兒笑著又捏了幾下:“誰叫你不愛動彈練不出肌肉呢。”
女孩兒幹脆撈過被子蒙頭一蓋,裹得嚴嚴實實,讓鶯兒的手伸不進去。
“總而言之,等你變成大姑娘,許多現在會煩惱的事情,那個時候往迴看,或許就都不算什麽了呢,嗬嗬~”
鶯兒舉重若輕地安慰著她年輕的妹妹。
窸窸窣窣,蘇合探出腦袋,春芽一般的眼睛盯著鶯兒,好像在問:真的?
鶯兒便笑:“你說我騙你做什麽。”
姐妹二人便又敘話多時,鶯兒今日專門請了假來陪著蘇合,因此到了晚些時候,白術配好新的藥方過來,鶯兒也還沒有離開,見家屬也在,白術便沒有把阿桂喊來繼續加班,而是將藥材交給鶯兒,細細與她們講明功效與禁忌。
新的藥方兼具溫養身體與養血散寒的功效,白術調整了比例使其藥性更加溫和。
隔天鍾離過來時,蘇合在喝的仍然是這味湯藥。鍾離把胡桃讓他代為遞送的包裹送到,那是胡桃見蘇合被關在醫館可憐,什麽甜的都不能吃,讓他去街上買的蜜餞,總歸白術隻給幾個小的下了禁令,又沒管鍾離。
屋子裏的藥味和以往有些差別,還混著一絲血腥味,鍾離大略一掃藥渣,又看了眼桌上的藥包。
“當歸四逆湯”2,主治寒症的同時也能緩解因此引發的行經疼痛,從藥理上看,和他帶來的驢打滾沒有什麽衝突的地方,隻是鍾離有些擔心蘇合吃多了會不會消化不良。
因為有著這樣的顧慮,鍾離放下紙包,在蘇合疑惑的目光下,拆開繩索徑自將其分作兩半。
蘇合:“你做什麽?”
怎麽送人的禮物到了地方還要拿走一半,還是他也饞了?不像。
鍾離解釋道:“行經時脾胃不和,糯米放涼之後更難克化,一次不可食用太多,我並非要帶走一半,隻是在找合適的器皿安放。”他並不諱言這個話題,畢竟蘇合思維異於常人不是一天兩天,她恐怕不認為這是他應該迴避的內容。
果不其然,蘇合聽完麵無異色,隻是若有所思:“……把剩下的藏起來?”
鍾離略有驚訝:“白大夫對你如此嚴格?”
蘇合可疑地沉默片刻,道:“沒有那日偷跑,我昨日就該離開不卜廬。”
但很遺憾,她既然現在還在這裏喝藥忌口,就說明白術認為還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將養比較保險。
鍾離麵上閃過一絲笑意,蘇合裝作沒看見,默不作聲地挪到床邊偷吃甜食,一手捏著驢打滾,一手小心接住黃豆麵,而鍾離也真如她所言,四處尋找可供匿藏點心的空間。
隻是天不遂人願,沒過多久長生就從門縫爬進來。她的動作悄無聲息,可一進門就發現屋子裏似乎多了個人,長生一抬頭,就跟蘇合鍾離麵麵相覷,前者嘴角還沾著新鮮的黃豆麵呢。
邪惡麵劑子張開嘴:“好哇,你們竟然背著我吃好吃的!”
她聲音不大,顯然有商量的餘地,鍾離一哂,便將她撈起來安放在床沿,蘇閤眼疾手快塞了一小塊點心過去。
長生和平常的蛇不太一樣,她能吃人類的食物,隻是不能太多。
“噓。”蘇合豎起一根手指。
“哼!”長生叼著點心,到底沒有大聲嚷嚷。
鍾離以拳抵唇,嚥下了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