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沉,長夜將盡,天邊泛起魚肚白,寒意卻比中夜更勝一籌。
病房內,蘇合香混著安息香,燃出濃淡適中的樹脂香氣,幹燥而溫暖,長生被熏得昏昏欲睡,早便在蘇合的枕邊盤成一團,蘇合本人喝完熬好的藥,也有些犯困,卻沒再躺下,而是讓鍾離給她拿了本書。
在往生堂蘇合也沒少使喚這位客卿先生,如今自然一以貫之。
書放在少女膝頭,好半天都沒翻上一頁,內容沒看進去多少,蘇合少有這樣心緒不寧的時候。
她的世界完整且自洽,隻是離開了孩提時代,以前尚能充當自我保護的遲鈍與懵懂逐漸消解,變作驚人的敏感,以前不會成為她煩惱的許多東西,如今嘈雜喧嚷地一股腦擠到麵前。
好比別人的看法,別人的情緒和作為,乃至無意間產生的聯係,現在似乎都變成了不能夠忽視的要素。
蘇合不喜歡這樣。
於是她輕輕合上書頁,分明隻是短暫的過程,沉默的時間卻彷彿被拉得很長。
稀薄的月色拉出長而傾斜的影子,融進室內的燈盞,蘇合的聲音不大:“做人真累。”
或許她根本不適合生活在人群中。
鍾離坐在病房另一頭,他已經將桌上的一應物什都歸還原位,正翻看一本醫書,聞言抬頭,與蘇合淺綠的眼眸對上視線,那眼中並無驚惶,也不曾躲閃,她寡言到幾乎很少同人說笑,所以是認真的。
長生睡著了,鍾離的聲音也放輕:“為什麽這麽想?”
“奇怪的人很多,”蘇合垂下眼眸,“但什麽是正常?”
人類的社會有著各種各樣的規則,白紙黑字的,潛移默化的,彷彿人不框在某個四四方方的籠子裏就不能正常地生活,但有時候就算套著那個籠子,也一樣會有人覺得你蜷縮的姿勢不夠優美。
如果符合規則是正常,那她就不該被說是怪人,如果違反規則會遭受唾罵,那她的同窗們就不該袖手旁觀。
可事情顯然不是這樣發展的。
所以,什麽是正常的,什麽纔是怪異的?
它們的定義究竟有沒有一個標準,做出的詮釋又是否始終如一?
蘇合好像看得明白,又好像什麽也不懂,思考這些讓她覺得很累,一想到以後或許常常要這樣瞻前顧後,她就覺得做人真沒意思,因此有感而發。
鍾離放下醫書,道:“人是一個籠統的概念,人之一字涵蓋七國,單單國別就能產生莫大的差異,好比蒙德吻手禮與楓丹貼麵禮,放在璃月市井便不合時宜;又如醃海雀與藍紋乳酪,同樣不宜出現在璃月席間……所謂奇怪與正常,不過是特定環境下的特定表達。”
蘇合:“私塾的環境不適合我?”
鍾離氣定神閑:“群體性社交環境要求個體擁有合群的基礎能力,你顯然不會因環境而妥協退讓,矛盾自然產生,伴隨時間激化,直到另一個同樣亟待融入群體的個體出現,眾矢之的,莫過如此。”
蘇合對此的評價是:“煩。”
“原來如此……”鍾離觀察了一下少女的表情,若有所思,“即便這樣,你對其懷有的也並非憎恨?”
蘇合不以為意:“恨也需要力氣。”而她沒那麽多精力分給不相幹的人。
鍾離頷首:“如你所言,這就是問題的答案了。”
憎恨需要精力,適應環境也需要,但這二者對她來說都是同樣和自己不相幹的事情,既然是無關之事,那就不必為其投入更多關注,該無視就無視,左右蘇合我行我素也不是一年兩年。
鍾離從認識蘇合起她就這樣,長到如今這個年紀也依然沒什麽大的變化。
早慧如蘇合,學校與其說是教授知識的所在,不如說是完成社會化訓練的社交場所,但蘇合又不是沒朋友,她的朋友甚至不能說少,而現在這個場所對她的負麵影響已經遠大於正麵。
鍾離話說完便重新拿起醫書,要如何決斷端看蘇合自己。
一陣安謐的沉默,隻有些許布料摩擦的聲音,鍾離再抬眼時,靠在床頭的姑娘已經攏在被褥裏,睡熟了。
雖然好奇她究竟從之前的談話裏得到了怎樣的結論,鍾離也不至於要把她喊醒詢問,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再過不久便會有人來接替鍾離,他樂得清閑。
晨光熹微時,門外有人輕輕叩門,鍾離略微理了理衣擺便要出去,隻是臨到了門口,他腳下一頓——那枚金釵還在他的口袋裏,沾上的泥水已經洗淨,正待歸還。
他便緩步折迴去,將金釵輕輕放在蘇合枕邊。
醒來的蘇合不需要太多看護,按時喝藥按時休息,燒退下去人看著便精神很多,剩下的便是修養,鶯兒很是鬆了一口氣,高高興興給她帶了一小包冬瓜糖,用自己在春香窯裏剛剛燒出來的瓷碟裝著。
幾個千岩軍將士前來探望時,見到的便是少女坐在床沿叼著一根冬瓜條,臉頰微微鼓起。
來的大多是蘇合父母的熟人,也是蘇合的熟人,從當年蘇大小姐兩人離開起,這些叔叔阿姨就時不時會上門來看看蘇合,偶爾帶些糖果禮物來,沒過兩年他們就摸清楚了蘇合的愛好,送來的玩具基本都變成了書。
見蘇合看上去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瘦脫了相,三位軍中人士稍微放下了心。
溫升前些年丁憂剛過,調任沉玉穀駐守,她的禮物是一些沉玉穀特產,藤編小人和小動物都活靈活現。
良故在成婚後申請內調,如今負責璃月港的佈防,也是她最先將訊息遞送總務司,她送來幾樣蜜餞,說是送來之前都先過了白大夫的眼,保證不和藥性相衝,她的小女兒也最愛這些,她按著蘇合的口味讓多加了糖。
荊越身形魁梧,麵相也頗為兇惡,一直駐守歸離原不常與蘇合見麵,但他給蘇合帶來的是一隻小巧的袖箭。
他甚至當著過來號脈的白術的麵拆解機關,細細為蘇合講解使用方法和保養細節:“沒做倒鉤和血槽,但是中空,可以放麻藥,不要對著要害,用完後清洗迴收就可以,磨刀怎麽磨,箭就怎麽磨。”
蘇合確實缺乏可以防身的東西,便沒有拒絕,白術看這三大一小都沒什麽意見,也權當自己沒看見。
說完了禮物的事,人高馬大的三個千岩軍都有些沉默。
從前當然不是這樣,隻要聊起蘇合父母那兩個軍中傳奇就有說不完的話,從蘇大小姐剛入伍就把上官揍了一頓到她和丈夫在挖壕溝的時候認識,甚至於一聽就是瞎編的三拳打暈岩龍蜥,繪聲繪色活靈活現。
他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麵對蘇合,也不知道該怎麽和遠在納塔的同袍說你們獨女遇到了什麽事。
蘇合吃完了冬瓜糖,拍拍手,索性主動開口:“他們商議出結果了嗎?”
良故:“開陽大人說,這要看你的想法。”
蘇合的迴答和對鍾離所言保持一致:“就事論事。”
溫升捏了捏拳頭,骨節劈啪作響:“那兔崽子剛好卡在年齡邊上,頂多趕出私塾了事,爹媽倒是有看管不力和教唆的責任,但估計也不痛不癢,你真的不想再給他們一些教訓嗎?”
“行秋在做,而且……”蘇合指指自己,“我也比他小。”
言下之意,對方父母自有飛雲商會出手,欺淩軍屬一事曝光,想來對方家業不久便會一落千丈,而蘇合自己和她的小夥伴們也大多恰好是能逃脫法律製裁的年紀,用一些法條契約之外的手段也未嚐不可。
一群小蘿卜頭,隻要做得不是很過分,頂多批評教育一頓了事,家長意思意思道個歉就算完。
荊越點點頭:“你有成算就好。”
正如蘇合瞭解小夥伴們,她的朋友們也瞭解她,。二天一大早天都還沒亮,蘇合病房的窗戶便被輕輕敲響,她已經不需要人守夜,連長生都被七七掛在脖子上帶迴去休息,重雲翻窗進來,見到的便是穿戴整齊的少女。
“非得走窗戶?”蘇合看了一眼並未上鎖,也不會發出多大聲音的房門,有些納悶。
“行秋說這樣比較有氛圍感,嘻嘻。”胡桃活動著她塗成黑色的酷炫指甲,捏了把蘇合的臉頰,“瞧瞧你都瘦成什麽樣了,客卿跟我說你的傷勢我都嚇了一跳。”
跟在胡桃後頭,行秋、香菱、雲堇和辛焱都老老實實地從窗戶裏翻過來,對房門可謂毫無興趣。
“這麽多人?”真不會把人揍出個好歹來嗎。
行秋抄著手,冷笑一聲:“本少爺還嫌少了呢。”
辛焱握緊拳頭:“對付欺軟怕硬的敗類就應該這樣!”
香菱把帶來的點心擺出來,蘇合也指揮著重雲把別人送的吃食翻出來一人分一點,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早飯,便跟著朋友們踩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離開了不卜廬——當然,四體不勤的蘇合姑娘沒有翻窗,她走的是門。
重雲看起來很冷靜地說出了很ooc的話:“那個狗東西今天被私塾開除了,我們去堵他。”
蘇合疑惑地上下打量他,吸了吸鼻子:“絕雲椒椒?”
香菱條件反射舉起一隻手:“我不是,我沒有,我沒放!”
“看望病人也不會帶。”所以她那些點心特產裏也不會有。
女孩兒們懷疑的目光齊刷刷指向行秋,卻不想重雲手臂一揮,就將滿臉疑惑的二少爺護至身後,表情沉悶,語調興奮,麵色發紅:“和他沒關係,我自己帶的,為了不怯場。”
這更嚇人了好嗎!
但鑒於他們是要去套麻袋,這樣似乎也……行?
目前一行人裏水平最高的練家子就數重雲,隻見他一馬當先,有刀馬旦基礎的雲堇默不作聲緊隨其後,等私塾大門一關,那男孩往迴一走,立刻就衝上去一個套口袋一個栓繩子,甚至還分出一隻手往人嘴裏塞了團布,保證發不出聲。
使大劍的少年不缺力氣,將之拖到沒幾步路的小巷子裏,這下不管是唱戲的,玩搖滾的,經商的,驅邪的,辦白事的,寫書的還是炒菜的,統統一股腦衝上去,扒下黑口袋就一頓拳打腳踢。
“哎呀,門牙掉了。”雲堇有些擔憂。
蘇合瞥了一眼那帶血的牙齒:“乳牙,他該說謝謝。”
跟著蘇合一路出來的傾江月其實也加入了戰鬥,她趁著少年們揍累了,上去跟著踹了兩腳。
地上的男孩涕泗橫流,鼻青臉腫,但其實最嚴重的傷口也不過是被重雲一拳打掉的門牙,身上半點沒破皮,更別說帶血的傷口,隻是胡桃離開之前笑嘻嘻地撒了點癢癢粉,夠他受好幾天的罪。
至於他迴去會被生意受挫的父母怎麽教訓,這就不是他們該關心的事情了。
在朋友們中間的感覺其實也不壞,或許這纔是令人舒適的環境,蘇合想。
教訓完了折騰得蘇合大病一場的熊孩子,少年們大搖大擺地走上街道,路過三碗不過崗時,正巧遇上鍾離在此處聽書,她心情不錯,便對客卿先生笑了笑。
蘇合表情幅度一向不大,她這麽一笑,鍾離便有些恍然。
等到嘰嘰喳喳的少年們走過了,鍾離後知後覺意識到一件事。
不對。
她應該還沒到出院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