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有句俗語,叫冤家宜解不宜結。
早些年間的吃虎岩,有過這麽一樁舊事。同樣開著香粉鋪子的兩家人,因為一個客人而鬧了矛盾,客人是個攪渾水的,幾千摩拉的香粉愣是鬧到兩家對簿公堂,雖說後來那人吃了教訓,可原本關係尚可的友鄰卻從此不再往來。
或許本就同行相輕,或許誰都拉不下臉子先低頭,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日子過了將近十年,兩家人好像都忘了他們曾經是會互贈節禮的關係,連街上碰見了都會當沒這號人。
兩家人其中一戶姓蘇,一戶姓林,事情的轉機就是這蘇氏年輕當家人成婚。
說是當家人也不盡然,蘇家的獨女早年間便進了千岩軍,在開陽星手下任職,家中祖業托人打理,每每休沐才能經營一二,找的夫婿也是軍中之人,換言之,兩個都不是能繼承家業的。
按理來說迂腐的蘇家老太爺不會同意這門婚事,可大概是老太太泉下有知,對丈夫思之如狂,前幾年人就中風走了,便沒人對這樁婚事有意見,蘇大小姐便順利和自己同袍議親。
蘇小姐常在軍中,對鄰裏之間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沒多少印象,廣發的請帖便沒有漏下林家。
這請帖可算是捋了虎須,不相往來快十年的關係,竟然還念著鄰居的份子錢,賤不賤呐,隔壁甚至沒想過是真的結婚,隻當是蘇家的挑釁,婚宴當天林家老頭老太直接拄著柺杖上門來,氣勢洶洶。
可蘇大小姐是真心邀請,見人來了,還客客氣氣地請人上座,半點幺蛾子都無,全然是往日做派。
見人這麽禮貌,林家原本的陰陽怪氣也再說不出口,四下望望卻沒看見死對頭本人,左思右想,莫不是這家夥服軟卻抹不開麵子,便問:“這麽大的日子,怎麽不見蘇老頭?”
蘇大小姐也納悶:“這……家父三年前便已離世,丁憂已過,我才成婚。”
她總記得兩家人關係一直都好,見麵前的老夫婦瞬間愣住,滿臉難以置信,心道莫不是前些年父親走的時候打擊太大,他們直到現在才終於接受現實?
人死如燈滅,過往種種煙消雲散,林老太爺不知怎麽的,足下一時踉蹌,蘇大小姐本來正在傷感,此刻眼疾手快攙住,親自把他們領去坐下,讓夫婿前來照看,才抽身繼續招呼客人。
經過這一遭,兩家便算是冰釋前嫌,蘇大小姐並無所覺,但林家老兩口是真的不再計較當年得失,隻有錯過老友病亡的後悔與惋惜,說到底,他們隻是咽不下那口氣,不是真的深仇大恨。
可蘇老太爺那口氣徹底嚥了下去,林老夫婦又能怎麽辦呢,隻能對隔壁小夫妻兩個多加關照。
夫妻兩個蜜裏調油,成婚第二年便誕下一女,隨母姓,名合。
開陽星給的婚育假期相當慷慨,在蘇合六歲之前,這對夫妻都能交替歸隊居家,照看獨女。隔壁有個大些的孩子名叫鶯兒,早已能跑能跳,因此更有經驗,小夫妻忙不過來時也能幫上一把。
蘇大小姐和夫婿在軍中職務特殊,近年各國深淵活動越發頻繁,他們收到了外派調查的指令,再三斟酌,反複商議,甚至去往岩神像前擲茭杯,最後才決定聽從調令。
蘇合年幼,去往各地探查深淵的工作並不適合帶著她,夫妻二人便尋來中間人,將家中經營的香粉鋪子轉讓給了林家,以此囑托他們代為照看獨女。一來鄰裏親近,二來蘇合與鶯兒都好有個玩伴,隔壁便沒有推辭。
千岩軍中對留守兒童有特殊關照,七星也常有慰問,因此夫妻二人對蘇合的安危與生活並不擔心,唯一掛唸的便是女兒會孤單……可五百前年層岩巨淵一役帶給千岩軍的陰影實在深重,探查確有必要。
“……你說咱們這樣真的好嗎?”清俊男子通身書卷氣,愁眉微蹙。
蘇大小姐生得高挑英氣,拈香燃犀,指著岩神像前一陰一陽的勝杯:“帝君都同意的事情,就這麽定下來吧。
“開陽星手下合適的人選裏,溫升家中寡母病重,眼看就要丁憂,良故剛成婚不久,婚假都沒用完,荊大哥倒是無牽無掛,可他之前討伐魔物時傷了臉留疤,帶著外交性質的工作他自己都不樂意……
“算來算去,老李,也就斷斷續續休了六七年的我們倆最合適。”
李姑爺頷首:“也是,袍澤互相擔待纔是相處之道,隻是苦了阿煦……”
阿煦是兩人獨女蘇合的小名,此時提起,兩人也一時傷神。
“林公家風清正,鶯兒姑娘年長,兩個孩子交情頗好,天叔也承諾會關照,你我能做的都做了……或許,每次聯絡時都給阿煦也寫一封信?”
“……也好。”
夫妻兩人沉默下來。
說一千道一萬,蘇合也不過是個剛到上學年紀的小孩子,哪怕早過了最需要父母嗬護的時候,可小小年紀雙親不在身邊,總歸會有許多遺憾。
他們迴去得晚,蘇合已經休息,今天剛發下來的課本被翻得亂七八糟,兩人幫著收拾了,又摸摸女兒稚嫩的臉蛋,才依依不捨地睡下。
第二天他們將自己的決定告知蘇合,小姑娘似懂非懂,她向來安靜,不似母親英武也無父親的桀驁,她不一定能意識到父母辭別之後會有什麽影響,但也沒有吵著鬧著非要他們留下。
這樣的性子小時候照顧起來省心,大了卻讓人懷疑發育遲緩,夫妻二人自然是求過醫的,得到的結果是蘇合天性如此,不是病症,也沒有不足。
她沒有又哭又鬧,讓夫妻兩人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則是擔憂她受了委屈也不說。
可現在就叮囑這些,總要這孩子聽得明白,但看看蘇合吧,她坐在母親身邊,晃著小腿,眨巴著春芽一般的綠眼睛,渾然是沒被知識和苦惱汙染的純澈。
至少在她的父母看來,這孩子傻乎乎的,教人放不下心。
再是放不下,他們也該啟程了。
離家那日,也正好是蘇合第一次去私塾,他們將女孩兒送去,見她進了門才轉頭往迴走,不過一刻鍾就出了璃月港。等日頭下來,私塾散學,來接蘇合的不是自家爹媽,而是隔壁的鶯兒姐姐。
鶯兒比蘇合大了四五歲,已是少女模樣,見蘇合東張西望,便走過來牽起她迴吃虎岩。
蘇家的院子裏空無一人,蘇合推門時本能地察覺到寂靜的氛圍,在門外躊躇,好像這個家突然變得陌生了似的。
可她一個孩子懂什麽呢,她抓著身旁少女的手,裝滿了課本的書包掛在背上,出門時輕盈的重量現在變得無比沉重,讓她不敢往前也不敢迴頭,早春新芽一般的眼睛巴巴地望著鶯兒。
“他們去工作了?”蘇合問。
此時的鶯兒也遠不如成年後那般語出驚人,隻能對眼前的小姑娘點點頭:“去我家吃飯吧,阿煦。”
蘇合歪歪腦袋,又往自家院子裏張望了一眼,才慢吞吞地關上門,被鶯兒帶去了隔壁家。
她其實不太記得那個下午鶯兒家的晚飯好吃還是不好吃,也說不清楚對自己小小年紀就成了留守兒童有什麽不滿,她隻記得離開鶯兒家的時候璃月港下了小雨,石板路在燈籠下亮晶晶的,牆邊迎春開得熱烈。
迴家之後蘇合便噠噠噠地跑去了父母的主臥,亂七八糟把他們的被褥床單翻出來,在那張大床上鳩占鵲巢。
柔軟的布料和同樣柔軟的頭發之間,蘇合閉上眼睛,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瓦片,迷迷糊糊便睡了過去。
沒過幾日,蘇合父母的第一封信就從璃月港外捎來,兩種不同的字跡絮絮叨叨寫了四頁紙還多,寫不下的部分更是直接轉道紙背,渾然不擔心他們剛剛上學的女兒看不看得明白。
蘇合確實看得明白,她識字早,又愛看書,話本也好課本也好來者不拒,如果實在沒得看了,連點香譜都能翻出來讀幾頁,父母充滿關心和閑話的信件自然不在話下。
寫信時他們途徑歸離原,連綿的雨讓主路之外很是泥濘,幸好路邊還有茶棚,隻可惜茶葉品質不如家裏——這是李姑爺說的話,蘇大小姐的話題在另一個維度,她說路上碰見了盜掘遺跡的盜寶團,被她挨個揍翻扭送千岩軍駐所。
李姑爺吐槽她為此耽誤了不少路上的時間,蘇大小姐卻反唇相譏,紙麵上筆走龍蛇:說得好像你沒上去踹兩腳把背後丟暗器的家夥胳膊卸了一樣,少在這裏裝蒜。
信件中還有幾片卻砂木的葉子,他們細心挑選了形狀可愛別致的,送給蘇合做禮物。
他們的下一站是蒙德,帶著璃月方麵外交函去麵見西風騎士團團長法爾伽,據說那是個爽朗的男人,舒朗的字跡洋洋灑灑,說著行程如果合適,抵達蒙德的時候應該正好風花節,她會把今年的風之花寄迴來。
飄逸的字跡接著往下寫,蒙德城之後,他們會北上荊夫港,坐船前往至冬,雪原廣袤,到時候信件可能不會像還在北陸時一樣頻繁,但是他們不寄信,阿煦可以寫信給他們。
私塾裏認識了什麽同學,先生講了什麽課,散學之後去了何處玩耍,吃了什麽好吃的,吃虎岩有沒有新開的鋪子……牆那邊的藤蘿和迎春長得怎麽樣,想寫什麽就寫什麽。
紙短情長,拳拳關愛之心融於字裏行間,蘇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把寫得亂七八糟的信紙放迴信封,拉開專門清理出來的抽屜,連著那些封存起來的樹葉一起放進去。
第二天去私塾時,蘇合雖說還是一樣不怎麽和同齡人說話,但肉眼可見開心不少。
她昨晚為了給父母寫迴信,特地從庫房裏翻出前幾天曬的迎春幹花,一股腦塞進信封,鼓鼓囊囊的。
那樣的話,香氣會不會在他們開啟信封的時候就衝出去呢?
蘇合出神地望著私塾窗外的柳樹,直到先生敲了敲她的桌麵。
這個年紀的孩子,課堂上走神再正常不過。
私塾先生也沒想體罰,璃月早就不興這一套了,他隻是提醒,連問出來的問題也不指望得到答案,可蘇合愣了一下,掃了一眼黑板上的字,當即便把先生剛剛教的句讀複述。
這下先生也不好說什麽,隻似模似樣地提醒她認真些,便悻悻迴到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