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至龍開始陪吃陪玩之後,金歡的週末就再也不屬於自己了。
週六,門鈴準時響。
金歡趿拉著拖鞋去開門,權至龍站在門口,一隻手拎著花,另一隻手拎著吃的。
花不重樣——芍藥、鬱金香、洋桔梗、小雛菊,偶爾是一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用牛皮紙包著,莖葉間還帶著晨露。
吃的不重樣——麪包店新出爐的麪包三明治、巷口老奶奶賣的紫菜包飯、讓助理專門去排隊買的限量草莓蛋糕。
“又來了。
”金歡接過花,側身讓他進來。
“嗯。
”權至龍換鞋,動作熟練得像回自己家,“今天帶了明洞那家麪包。
老闆說早上六點出爐,我讓助理去排的。
”
“你助理的工資是替你排隊用的嗎?”
“我給他加錢了。
”
金歡把花插進花瓶裡。
窗台上已經擺了五六個花瓶了,全是權至龍這段時間帶來的。
她擺弄花枝的時候,權至龍已經把麪包從紙袋裡拿出來,切成厚片,放進烤箱裡複熱,動作行雲流水,像在自己家廚房。
初一走到權至龍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腳踝。
權至龍低頭看了它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小袋貓零食。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次看到你櫃子裡快冇了。
”他把零食撕開倒出來,初一低頭舔得呼嚕呼嚕響。
金歡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陽光從陽台照進來,落在他低著頭的側臉上。
他蹲在她家廚房的地板上,喂著她的貓和狗,烤箱裡熱著他帶來的麪包。
“權至龍。
”
“嗯?”
“你把我家初一和五一收買了。
”
權至龍抬起頭,表情無辜。
“我冇有。
我隻是對它們好。
”
“你對它們好,它們就跟你親。
它們跟你親,我就不好意思趕你走了。
”
權至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零食碎屑。
“那你趕我走嗎?”
金歡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烤箱響了。
麪包好了。
”
權至龍笑了。
吃飯的時候,金歡發現他帶的東西永遠剛好是兩個人的量。
麪包配她自己做的果醬,他上次帶來的煙燻三文魚還剩半袋,剛好鋪滿兩片。
連水果都切好了,裝在透明盒子裡——草莓、藍莓、獼猴桃、小番茄,顏色搭配得好看。
“你是不是在我家裝了監控。
”金歡夾了一塊草莓。
“嗯?”
“不然你怎麼知道我家果醬還剩多少,三文魚還剩幾片,水果什麼時候吃完。
”
權至龍低頭咬了一口麪包,咀嚼的時候嘴角彎著。
“觀察。
”
“觀察什麼?”
“觀察你。
”
金歡的筷子停住了。
“你是不是閒的。
”
“不閒。
很忙。
”權至龍把最後一塊三文魚夾到她碗裡,“但看你的東西,不用專門抽時間。
”
金歡低下頭,把那塊三文魚塞進嘴裡。
耳朵尖又開始泛紅了。
從那以後,權至龍來蹭飯的頻率從一週一次變成了一週兩三次。
有時候帶花,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帶一包新發現的咖啡豆,說這家烘焙得不錯,你嚐嚐。
金歡做飯,他在旁邊打下手,動作越來越熟練,知道了金歡很多小習慣——燉湯不放味精、做完飯要立刻擦灶台。
有一次金歡做紅燒排骨,他站在旁邊看。
她蓋上鍋蓋轉小火,轉頭髮現權至龍正盯著鍋看。
“看什麼?”
“記住了。
”
“記住什麼?”
“你做排骨的步驟,下次你不在,我可以自己做。
”
金歡拿著鍋鏟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吃就過來,我給你做。
”
權至龍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天天過來。
”
“……那還是你自己學吧。
”
權至龍笑了。
“我下週去日本。
三天。
”
權至龍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坐在金歡家的沙發上,幫初一梳毛。
初一趴在他腿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要帶什麼東西嗎?”
“不用。
我什麼都不缺。
”
權至龍冇再說什麼。
金歡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權至龍日本出差回來後急急忙忙趕去金歡家。
金歡開啟門,權至龍站在門口,左手拎著一個巨大的紙袋,右手照例是一束花。
他穿著黑色大衣,圍巾還冇解開,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眼下有淡淡的倦色。
“飛機晚點了。
”他說,“本來應該下午到的。
”
金歡接過花,側身讓他進來。
他把那個巨大的紙袋放在茶幾上,五一立刻湊過去聞。
權至龍蹲下來,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白色戀人,這個你應該知道。
royce的生巧,買了原味和抹茶的。
tokyobanana,香蕉蛋糕,機場好多人排隊。
”他把盒子摞起來,像砌牆一樣,“這個是東京限定的年輪蛋糕,店員說保質期隻有三天,要快點吃。
這個是鎌倉的半月庵煎餅,鹹甜的。
這個是——”
“權至龍。
”金歡的聲音有點啞。
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她。
“我說了不用帶。
”
“你冇說。
”他把最後一個盒子放在茶幾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你說我什麼都不缺。
不缺,不代表不能收禮物。
”
金歡看著茶幾上那座零食堆成的小山。
有的是機場免稅店的袋子,有的像是從專門店鋪裡買的,但無一例外都是精心包裝的。
“你去了三天,不是在開會嗎。
”
“開完會去的。
”他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問了工作人員。
他們說這些好吃。
我也不確定你喜歡哪種,就都買了。
”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根本不值得提的小事。
金歡看著他眼下的青色,想起他剛纔說飛機晚點了——他可能是從機場直接過來的。
行李箱還放在門口,大衣冇脫,圍巾剛解開,第一件事是把這些零食一樣一樣擺在茶幾上給她看。
“你還冇吃飯吧。
”金歡轉過身,走進廚房。
“吃過了。
飛機上吃的。
”
“飛機上的飯能叫飯嗎。
”
權至龍冇有反駁。
金歡開啟冰箱,拿出晚上剩的辣燉排骨,盛進碗裡,放進微波爐。
又開始做泡菜豆腐湯,加一些權至龍喜歡的食材。
權至龍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冇有進來。
“金歡。
”
“嗯。
”
“那個年輪蛋糕,店員說要配紅茶。
我買了紅茶,在袋子最下麵。
”
“先吃飯。
蛋糕明天再吃。
”
權至龍坐下來,接過她遞來的筷子。
排骨燉得酥爛,泡菜豆腐湯酸酸辣辣很開胃,喝了一碗很暖身。
金歡坐在他對麵,給自己也盛了半碗飯,陪著他吃。
“好吃嗎?”
“好吃。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比飛機上的好吃。
”
“廢話。
”
權至龍笑了。
從那以後,權至龍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帶東西。
他去巴黎帶回了瑪黑區一家手工果醬店的草莓醬,去紐約帶回了chelseamarket的香料,說你上次視訊裡說想試試西餐,他去濟州島拍廣告,帶回來一大箱柑橘。
權至龍不論去哪裡都會給金歡帶禮物。
金歡的冰箱漸漸被這些東西塞滿了。
草莓醬吃了大半罐,香料還冇拆封,柑橘被她做成了果醬。
約飯成了兩個人的固定節目,硬生生把一個不愛吃的人往老吃家的路上帶。
權至龍蒐羅的那些小店,一家一家被他們吃過去。
藏在巷子裡的豬蹄店,開了三十年,蘸醬是老闆的秘方。
權至龍把最肥美的蹄髈部分夾到她碗裡,自己吃偏瘦的。
金歡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蝦醬、蒜泥、梨汁、辣椒粉,梨汁是熬過的,帶果甜的焦糖香。
她把這些一樣一樣說出來的時候,權至龍看著她,嘴角彎著。
也去了那家刀削麪店。
山東老闆操著一口混雜口音的韓語,看到權至龍帶著金歡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上次你一個人來,坐了一個小時,吃了一碗,另一碗放涼了也冇動。
”
權至龍的耳朵紅了。
“老闆,兩碗刀削麪。
”
老闆笑著轉身進了廚房。
金歡看著他通紅的耳朵,什麼都冇說,但嘴角翹了起來。
吃完飯,權至龍送她回家。
從刀削麪店到金歡的公寓,騎車十五分鐘,走路半小時。
他們走著回去,權至龍走在靠馬路的那一側,步速配合著她的節奏。
金歡手裡拎著打包的鹵蛋——老闆非要送的,說是上次那碗放涼的麵可惜了,這個算補償。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金歡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腳步慢了一拍。
權至龍也跟著慢下來,冇有說話。
到了公寓樓下,金歡停下來。
“到了。
”
“嗯。
”權至龍把手插進口袋裡,站在路燈下,“你上去吧。
”
金歡看著他。
“你不走?”
“等你燈亮了我再走。
”
金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上樓,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到了家門口,她掏出鑰匙開了門,走進去,按亮了客廳的燈。
窗邊。
權至龍還站在樓下,仰著頭。
看到她出現在視窗,他抬起手,揮了一下。
金歡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著他。
夜風把他的大衣下襬吹起來,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生了根的樹。
金歡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
“還不走?”
權至龍低頭看手機,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就走。
晚安。
”
這樣的場景重複了很多次。
每次吃完飯,他送她回家,在樓下等她燈亮。
有時候她會站在窗邊跟他揮揮手,有時候她直接拉上窗簾。
不管她揮不揮手,他都會等到那扇窗亮起來,然後離開。
有一次,金歡忍不住了。
她下樓的時候,權至龍正準備走。
看到她又出來,愣了一下。
“怎麼了?”
“權至龍。
你為什麼一定要看我燈亮?”
權至龍沉默了一瞬。
夜風吹過來,把他的劉海吹散了幾縷。
“怕你出事。
”
“我能出什麼事?從樓下到樓上,有電梯,有燈,有監控。
我能出什麼事?”
權至龍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目光落在她臉上,又移開,落在她身後那扇亮著燈的窗上。
“萬一你上樓的時候摔了呢。
”
金歡愣住了。
“萬一電梯壞了你走樓梯,樓梯間的燈又不亮。
萬一你走到家門口發現鑰匙丟了,翻包找的時候手機掉在地上。
萬一初一和五一又生病了,你一個人著急不知道怎麼辦——”
“權至龍。
”
他停下來。
金歡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真的在擔心那些“萬一”——那些她自己都覺得小題大做的萬一。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她的聲音輕了。
權至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可能吧。
”他說,“但想了,就回不去了。
”
金歡站在他麵前,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
她穿著拖鞋,他穿著大衣,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
“你上去吧。
”權至龍說,“外麵冷。
”
金歡冇有動。
過了幾秒,她轉過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
權至龍站在原地,仰著頭。
那扇窗亮了。
金歡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著他。
“晚安。
”
“嗯。
”
然後金歡又發了一條。
“到家了發訊息。
”
權至龍看著這條訊息,站在路燈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