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張嘴欲勸,住嘴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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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那間佈置雅緻卻透著新寡清冷的閨房,崔雨茵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窗邊的軟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小姐!”與她一同長大、情同姐妹的侍女小蓮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終於忍不住,氣鼓鼓地低聲道,“兼挑?還是讓一個不足十二歲的黃口小兒兼挑?簡直荒謬絕倫!虧他們想得出來!王家…王家果然是鄉下泥腿子,行事毫無章法,半點體統都不顧了!這是把小姐您當成什麼了?”小蓮越說越氣,臉頰都漲紅了。
“小蓮!”崔雨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止住了侍女的抱怨。
她緩緩坐直身體,眼神恢複了平日的清冷與剋製,“慎言。公公婆婆…他們也是被逼無奈。白髮人送黑髮人,王家偌大家業後繼無人,換了誰,都會想儘辦法。”
小蓮張了張嘴,看到小姐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神,終究把更難聽的話嚥了回去,隻委屈地嘟囔:“可是小姐,這也太委屈您了…”
“委屈?”崔雨茵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洞悉世情的清醒,“小蓮,你還冇明白嗎?從我出生在崔家的那一天起,‘委屈’二字就註定與我相伴了。我母親是繼室,我是繼室所出的嫡女,上頭有得寵的長兄嫡姐,下麵有繼母所出的弟妹…我這個‘嫡女’,在崔府不過是個麵上光鮮的擺設罷了。你不是不知道和王家的婚事為何會落到我的頭上?”
崔雨茵的話語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針,刺破了世家門第溫情脈脈的麵紗。
崔雨茵是崔家長房嫡女,隻是可惜,她這個嫡女是父親崔修遠第二任妻子的嫡女。
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她的哥哥姐姐們)雖然母親早逝,但占了一個“先”字,十分得爺爺奶奶喜愛,父親也多有關心。
但是她這個第二任妻子的嫡女就冇有那麼好運了,尤其是在母親死後,父親又娶了第三任妻子,她的處境就越發不好了,幾乎算得上一個小透明。
在崔家僅僅麵上過得去,過得僅僅比仆人好一點。
這也是為什麼她長姐(嫡長女)的婚事最後會落到她頭上來的原因。
崔家落難時,祖父崔琰想藉助王家的勢讓長姐過得好一點。
祖父起勢後,這門婚事就成了一個拖累,所以改給了她!
以她這位小透明般的嫡女換回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名聲。
小蓮也想到了她們之所以會出現在王家的前因後果,眼圈泛紅,心疼地看著自家小姐。
崔雨茵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思緒卻異常清晰活躍起來。
公婆的話雖然刺耳,卻殘酷地揭示了現實。
拒絕的後果:
1.回崔家?那是一個比王家更令人窒息的金絲籠。
父親崔修遠對她本就冷淡,繼母不喜歡她,同父異母的弟妹們也不待見她。
回去,最好的結局是被匆匆再嫁,成為另一個家族政治或商業聯姻的棋子,對象隻會更不堪。
最壞的結果…她不敢想。
母親早逝後,她在崔家的日子如履薄冰,深知那些人的手段。
王家至少看在祖父的麵子和她“沖喜”的身份上,明麵上不敢太過苛待。
2.留在王家守寡?冇有子嗣的長房寡媳?那地位隻會日漸尷尬。
公婆或許一時哀傷會善待她,但隨著時間推移,隨著二房(王光河)子嗣長大,隨著王家內部各種勢力的博弈,她這個“外人”隻會被邊緣化,甚至可能被某些人視為侵占財產的障礙。
屆時,她的處境會比現在艱難百倍。
公婆許諾的“支援經商”更是天方夜譚。
3.崔家的態度?祖父崔琰位極人臣,最重官聲體麵。
她若因“不守婦道”或“不遵夫家安排”被休棄或鬨出風波,崔家為了撇清關係,隻會第一個放棄她,甚至可能“清理門戶”以保名聲。她在崔家無足輕重,犧牲她毫無負擔。
答應的好處:
1.地位穩固:一旦同意兼祧,併爲長房誕下繼承人,她便是無可爭議的長房主母,也有兒子可以依靠。
她的地位將牢不可破,公婆為保血脈和崔家關係,也必會全力支援她。
這遠比回崔家或守活寡強。
2.交易兌現:王光錄明確承諾,一旦生下繼承人,便支援她“自主創業”,實現人生價值。
這是她嫁入王家最重要的初衷之一!
逃離崔家的樊籠,掌握自己的命運,做自己喜歡的事(經商)。
這個誘惑太大了。
王光錄是商人,重諾(至少在重大利益上),他的承諾值得一賭。
3.現實考量-“本錢”問題:一個隱秘的、羞於啟齒卻無比現實的念頭在她心底浮現。
她曾無意中聽府裡的老嬤嬤們私下議論,說男人“本錢”太厚,女子承受不住,容易早夭。
她自己的母親,還有父親的前一任妻子,似乎都印證了這種說法。
都是因為父親“本錢”太厚!
她現在的繼母已經是父親的第四任妻子了!
來王家之時,她內心深處其實也藏著一份恐懼-擔心未來的丈夫“本錢”也厚。
現在…王至精死了,換成了年僅十一歲的王至誠。
一個尚未長成的少年…“本錢”能有多厚?
同房之事至少還要拖上幾年,待他長大些…她也更大了些,或許…或許對她身體的負擔反而更小?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微熱,卻也帶來一種詭異的、如釋重負的安全感。
4.緩衝期:公婆雖然提出了“兼祧”,但因為王至誠年齡尚小的原因,現在離真正圓房生子還需要時間,這給了她一個寶貴的心理緩衝期。
也給了她觀察王至誠,以及王家內部動向的時間。
“小蓮,”崔雨茵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決斷,“去準備些安神茶。今晚…我要好好想想。”
她需要冷靜地、徹底地權衡這樁交易的所有砝碼。
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如今交易的條件變了,她需要評估新的風險和收益。
王光錄夫婦的提議,像一把雙刃劍,一邊是屈辱和巨大的不確定性,另一邊卻是她夢寐以求的自由和實現價值的可能,以及一個…對她身體而言或許更“安全”的未來。
這盤棋,她得自己下。
“是,小姐!”聽見小姐的話語,小蓮彷彿明白了小姐的決定,她張嘴欲勸,但最後還是住嘴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