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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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鎮西一脈呢?”王至誠又問道。
白芷蘭想了想,緩緩道:“鎮西一脈此戰損失慘重,擎海祖父、父親、興武叔父儘皆戰死……當厚加撫卹,追封爵位。至於新的鎮西侯——”
她頓了頓,看向王至誠:“芷蘭建議,由擎海祖父的嫡幼孫白天遠承襲。他今年三十七歲,修為陰神五轉,為人沉穩,頗有才乾,當能擔此重任。”
王至誠點點頭:“可。另外,朕還想……”
他頓了頓,斟酌著道:“鎮西一脈此戰功勞太大,損失太重,朕想晉鎮西侯為鎮西王,同時多封幾個爵位,以示恩寵。比如,在白天遠的幾個兄弟中,再封一兩個伯爵、子爵……”
“陛下不可。”
白芷蘭打斷他,神色鄭重。
王至誠微微一怔。
白芷蘭看著他,緩緩道:“陛下,白家鎮北一脈為何會走到今日這一步?歸根結底,是因為兩房之爭。若陛下在鎮西一脈中多封爵位,讓他們勢力膨脹,日後難保不會重蹈鎮北一脈的覆轍。白家……不能再內鬥了。”
王至誠沉默。
他知道白芷蘭說得對。
多封爵位,看似恩寵,實則是埋下隱患。
“好。”他最終點頭,“就依你。鎮西一脈,隻封白天遠為鎮西王。其餘人等,按功行賞,以金銀田產、功法秘籍為主,不另封爵。”
白芷蘭微微頷首:“芷蘭替白家……謝陛下。”
王至誠擺擺手,看向她:“芷蘭,朕知道,你心裡難受。明哲是你的兒子,擎海老爺子、興義叔父……都是你的至親。你今日能如此冷靜處置,朕……很感激。”
白芷蘭沉默片刻,輕聲道:“芷蘭是帝妃。帝妃,就當以大局為重。”
王至誠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白芷蘭是在用這句話,提醒自己,也提醒他。
大局為重。
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有多難。
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還有一件事。”王至誠收斂心神,繼續道,“明哲的孩兒。”
白芷蘭眸光一閃。
“明哲在京城的孩兒沐嗣,今年才三歲。”王至誠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沉重,“如今明哲去了,他便是明哲唯一的血脈。朕想……”
他頓了頓,看向白芷蘭:“將他接到宮中,由你親自撫養。待其十五歲後,送來邊州,由我親自教導。”
白芷蘭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芷蘭……明白了。”
她知道,這是王至誠對王明哲的補償。
一個父親,對另一個父親的補償。
“宛寧那邊……”王至誠繼續道,“她無兒無女,無親無故。這些年來,為朕、為天元聖朝,殫精竭慮,出生入死。此戰,更是以一敵二,力戰而亡。朕想追封她為‘忠勇王’,在京城擇地建祠,四時祭祀。芷蘭,你覺得如何?”
白芷蘭點頭:“應當的。宛寧妹妹……值得。”
王至誠點頭。
“擎海老爺子他們……”王至誠繼續道,“追封爵位,厚加撫卹。白家戰死的族人,按功行賞,該撫卹的撫卹,該追封的追封。芷蘭,這些事,你比朕清楚,就由你全權處置。”
白芷蘭點頭:“芷蘭明白。”
王至誠說完這些,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望向封印中那些灰暗的絲線,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朕困守此地,不知何日才能脫身。天元聖朝,就交給你們了。”
白芷蘭和崔雨茵對視一眼,齊齊起身行禮。
“陛下放心,芷蘭定當竭儘全力。”
“雨茵必不負陛下所托。”
王至誠擺擺手,示意她們起身。
“去吧。”他輕聲道,“鎮西城那邊,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們處理。明馨那邊……替朕多看看她。”
白芷蘭點頭,轉身欲走。
“芷蘭。”王至誠忽然叫住她。
白芷蘭回頭。
王至誠看著她,沉默片刻,緩緩道:“明哲……朕對不起他。……也對不起你。但……都過去了。往前看吧。”
白芷蘭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隨即恢複平靜。
“芷蘭……明白。”
隨即,她轉身,與崔雨茵一起,踏空而去。
王至誠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良久,他低頭,看向封印中那些灰暗的絲線。
“荒,”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你我……都要在此地,待很久很久了。”
封印之中,那些灰色絲線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歸於沉寂。
虛空之中,隻剩下王至誠一人,盤膝而坐,與封印相伴。
遠處,鎮西城的方向,隱約傳來哭聲。
那是失去至親的白家族人,在悲痛中哭泣。
王至誠閉上眼,不再去看,不再去感知。
他知道,從今往後,這樣的哭聲,他或許還會聽到很多次。
而他,將在此地,鎮守百年、千年,直到“荒”的意誌被徹底磨滅的那一天。
……
鎮西城外,屍骸已被清理,血跡卻滲入了泥土,將大片土地染成暗紅。
白芷蘭和崔雨茵落於城門前。
城門口,王明馨正站在那裡。
她斷臂處已包紮妥當,麵色蒼白如紙,卻依舊脊背挺直,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堅韌。
見白芷蘭和崔雨茵落下,她屈膝行禮。
“母親,大伯母。”
白芷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明馨,”她輕聲開口,“你……”
“母親不必為明馨擔心。”王明馨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明馨冇事。”
白芷蘭沉默。
她知道,女兒不是冇事,而是將所有的痛,都壓在了心底。
“你兄長……”她頓了頓,“你兄長戰死的事……”
“兄長……”王明馨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這是求仁得仁,這是死得其所。”
白芷蘭看著她,忽然走上前,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王明馨渾身一僵,隨即,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但她冇有哭。
隻是這樣顫抖著,任由母親白芷蘭抱著她。
良久,白芷蘭鬆開她。
“明馨,”她輕聲道,“你父親說,你若想留在邊州休養,便留在這裡;若想回京,便隨我回去。你……想如何?”
王明馨沉默片刻,緩緩道:“明馨想留在邊州。”
白芷蘭看著她。
“兄長在這裡戰死。”王明馨深吸了一口氣,道,“明馨想……陪他一段時間。也想……去西域那邊看看,那些荒神教的餘孽,需要有人去解決。”
聞言,白芷蘭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點頭:“也好。你便留在邊州。你父親如今‘被困’邊州,你有事可以聯絡他……或白家。”
聽到父親“被困”邊州的訊息,王明馨雙眸一閃,隨即微微頷首,不再說話。
白芷蘭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兒,從小心思就深。
如今斷了一臂,又親眼看著兄長戰死,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女兒的路,終究要女兒自己去走。
她能做的,隻是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身後。
“去吧。”她輕聲道,“去歇息。明日,還有很多事要做。”
王明馨點頭,轉身向城中走去。
白芷蘭望著她的背影,久久冇有動彈。
崔雨茵走到她身邊,輕聲道:“芷蘭,不用擔心。這孩子……心性堅韌。”
白芷蘭點點頭,冇有說話。
良久,她轉身,望向城中。
那裡,白家族人正在忙碌著,為戰死的至親收殮遺體,準備後事。
哭聲,喊聲,唸經聲,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曲悲涼的輓歌。
白芷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她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走吧。”她輕聲道,“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
她舉步,向城中走去。
崔雨茵緊隨其後。
身後,夕陽西沉,將整座鎮西城染成一片暗紅。
那顏色,與滲入泥土的血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