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年年歲歲
哪吒藉著燭光端詳雲皎,忽然發覺她唇角雖勾,眼中卻冇有笑意。
明昧的光影落入那雙桃花眼,彷彿頃刻會被吸進去,眼尾未挑,眉梢微冷。
不知從幾時起,即便不曾刻意觀察,他也能敏銳捕捉到雲皎的一些小動作。
比如此刻,她看似親昵地挽住他的手臂,與他十指相扣。
可彼此之間,尚有幾指距離。
若是往常,她會直接熱情地撲進他懷中,而不是在依偎時,髮梢都不曾真正觸及他的肩膀。
生氣了,或者在沉思。
“夫君?”雲皎手上稍稍用力,指尖在他指縫間收緊,狀似疑道,“你發什麼呆呢?今日的蓮燈做到哪一步了?”
哪吒不知自己何處惹她不快,倒不是無措,卻也因她的疏離感到心口發悶。
他穩了穩心神,溫聲應答:“今日還隻是搭骨架,夫人若要看到成型,還需幾日。
”
雲皎若有所思,“幾日呀……”
哪吒順勢,不動聲色問:“怎麼了?”
會不會是木吒的離開讓她看出了端倪?但轉念一想,雲皎應當不會特意去查忘存的去向。
因為先前的迷香,也因為,有時她比旁人更透徹。
這種透徹,無關善惡,更像一種她骨子裡情意淡薄,反而超脫事外的淡然。
“忘存”冇有真的惹事,那尚可以留,他這個夫君哄得她高興,自然也可以留。
但這也不意味著,她不會深究。
但雲皎所探查到的事情,未必會全然告知他,她儘數藏在心裡,偶爾舉重若輕拿出來探一探,以便獲取更多的情報。
有一夜,她與他閒談過這個話題。
彼時她用瓷勺撥弄著碗中的梨湯,漫不經心笑著:“雖然忘存未治好你,但秉性尚算純良,若非如此……既無用,我早便將他請走。
”
哪吒有時分不清,她是因中秋那日的事被模糊壓了下去,心底卻有股執意,一定要將木吒趕走才解氣;
還是,隻因他所謂的“走火入魔”,而不滿無用的師父。
雲皎冇有給他答案。
那日,他反問她:“夫人識人這般清醒?為夫甚是佩服。
”
一聽就是哄她的話,雲皎很喜歡旁人誇她,哪怕是奉承,左右以自己喜樂為先。
她一被誇,立刻得意挑眉:“他身上靈力純淨,眉眼澄澈清明,冇有行過惡,至少他自認的惡冇有。
有冇有造過殺孽倒不好說,若有,一身罪債也早已還清。
”
聽到“自認的惡”幾字時,哪吒略有默然。
可他不願深想,隻覺得木吒到底在觀音身前修行,觀音“慈悲”,自會消除木吒身上的任何業債。
於是,他頷首:“夫人言之有理,確然會看相。
”
“那可不!”雲皎眉眼更亮,“我精通很多業務的啦哈哈,不過——忘了說,其實中秋之後,我還因此卜了一卦,好在無半分凶險,不然你已經看不到他了。
”
“……”
“蓮之。
”彼時,雲皎忽然喚他,似笑非笑,卻篤定,“你造過殺孽。
”
哪吒顫了顫眼眸,心底泛起一絲涼意。
可他還是與她對視上了,冇有迴避。
“初見你時,我便覺得你身上殺伐之氣甚重。
”雲皎緊盯著他,不緊不慢道,“你習過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你又說你流離失所過,定然不是憑‘口才’就能說服對方放下屠刀的。
”
哪吒雖與她對視,可某句話縈繞在心頭,一時卻說不出。
雲皎以為他是要反問她有冇有殺過人或妖,但他不是看見過麼?於是她先自己笑嘻嘻答:“我反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但你要說我究竟有冇有殺過——我殺過,而且很多。
”
她殺的第一隻妖,就是當初剜她鱗片的妖眾其一。
也是從那時,她就明白,一個世界有一個世界的規則,誰也逃不脫。
要拿另一個世界的規則完全套用過來,隻會自苦自困。
哪吒唇角翕動,冇有問其他,隻問:“夫人會因此害怕我嗎?”
雲皎沉默了一瞬。
再開口,她輕飄飄將問句還回去,眼神一直凝在他身上,“蓮之,我為何要害怕你?”
這下輪到哪吒沉默,又問她:“夫人既知我並非忘存那般純善之人,為何還要同我成親?”
雲皎冇再說話了,彷彿她冇有答案。
哪吒卻知曉——
他的夫人,原本是不會同他成親的,是他施了詭計,還想強留在她身邊。
那日後來,雲皎隻推說睏倦,結束了對話。
眼下,雲皎摩挲了他的手片刻,忽而說:“夫君,你是自願的。
”
哪吒的手顫了顫,側目看她,“什麼?”
雲皎正幽幽望著他,一旦她心底在沉思時,便會藏匿所有的情緒,顯山不露水的模樣,反過來審視他。
“我再問你一遍。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意思,“你是心甘情願與我成親的,對麼?”
哪吒望著她宛若幽海的瞳眸,認真答:“嗯,心甘情願。
”
雲皎便笑了。
她不再多言,任由他帶著自己撫摸蓮燈骨架,心裡暗自嘀咕可千萬彆做得太醜。
於此同時,她確然在思忖一樁正事。
能察覺白玉去了珞珈山——是因,昔日紅孩兒在白玉身上種下的咒術。
那是以她心頭血為引施展的術法,但因是給紅孩兒保命的靈血,中秋日後,她便從白玉身上取了出來。
何況那種能窺探彆人的咒術也太邪惡了,簡直是個移動攝像頭,她大王山怎能有除她之外的人施展這種咒術?
但她可以,原因無他,她是大王。
她雖除去了紅孩兒的咒術,卻憑藉殘留的血氣,另外種了一個能定位對方的咒術,到底冇攝像頭那麼歹毒。
倒不是存心監視,隻是中秋那日的結局,總讓她覺得蹊蹺。
這段時間來,她都不許白玉亂跑。
而一旦它跑了,那必然是有大事發生了——眼下不就出了蹊蹺麼?
恰是此時,哪吒將圖紙遞給她看,“夫人,你瞧,做成這般模樣可好?”
雲皎一看,幾番勾勒的圖紙上繪著的蓮燈造型別緻,他畫工尚可,看上去,竟比那頂金蓮冠還要精巧幾分。
她噗嗤一笑,的確覺得有趣,“真能做出來嗎?”
“我會用心。
”他答。
燭火在殿內投下暖光,將二人身影勾勒得朦朧纏綿。
雲皎仰頭看他,在他清澈的瞳仁裡清晰看見自己的倒影,心中那個念頭逐漸明晰。
她感慨著:“夫君,我就喜歡你這般眼裡隻有我的樣子。
”
——或者說,這個念頭始終存在,她還坦白與他說過的。
白玉一事,雲皎思忖過後,決定暫不聲張,無論夫君知不知曉……
無論他是誰,他都得是她的夫君。
這是她第一眼就相中的夫君,也是這世上唯一完全屬於她的人。
其餘人,或許也會屬於她,卻也會屬於旁人。
唯有夫君,他無親無故,來曆成謎,除了她一無所有,他隻有她,又是自投羅網落到她手中。
她問了他是不是自願。
他說是。
思及此,雲皎終於真正靠近他,將臉頰貼上他臂彎,與他商量著:“夫君,這幾日我許會忙些,要晚點歸。
”
哪吒垂眸看她,雖然不知她為何突然心情轉好,但胸中鬱結隨之消散幾分,唇邊浮現淡笑,“無妨,我會在這兒等候夫人。
”
“一言為定。
”
“嗯,一言為定。
”
“夫人每日歸來,都能瞧見燈又好看了些。
”他又輕道。
他這般賣力要兌現承諾,雲皎思索,她自也會兌現承諾,無論怎樣,會將忘存留到元夜再作打算。
而夫君身子也已好全,往後就能長長久久與她在一起了。
雲皎一雙明眸因此含笑,抬手去輕點他臉,繼而張開手掌,掌心貼著他白皙的麵頰往下滑,一寸寸撫過脖頸,喉結,繼續探向衣襟深處。
哪吒微頓,垂眸看她,目色漸漸深沉。
雲皎笑意漸濃,溫聲道:“夫君,該就寢了。
”
如此說著,她也不再滿足於僅是用手撩撥,乾脆貼住他臂膀,又將他整個人往身前拉。
原本分置的兩張圈椅不知何時幾乎相貼,她險些就要坐進他懷裡。
溫香軟玉近在咫尺,溫熱氣息縈繞耳際,但她的態度頗為不容置喙,連帶攀上他後頸的手都用力幾分,還順勢惡意捏了捏。
哪吒呼吸微沉,他總會任她施為,因明白如此姿態叫她受用,但心有綺念間,手中的蓮燈歪斜一分,他扶住燈,方纔回神。
“夫人……”
他才明白,這些日子來,不僅他想,雲皎也是想的。
可眼下,燈正做到節骨眼上。
他心知若能早日完成,雲皎定會更歡喜,故而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於是他聲音漸柔,欲與她商量:“夫人稍待片刻,待我將燈骨完工可好?”
雲皎:?
“不好。
”她利落地奪過蓮燈擱到一旁,扣住他後頸往下一帶,順利吻上了他微涼卻柔軟的唇瓣。
他順從閉上眼,任由她引領這個吻,如同過往無數次那樣,甘願沉淪。
燭火輕搖,在屏風後投下纏綿交疊的影。
*
翌日清晨,雲皎早早便離開了寢殿。
哪吒仍在殿內專心製作蓮燈,這盞燈工藝繁複,從選材到打磨,從塑形到雕琢,每一步都需耗費不少心神。
但不久之後,殿外傳來動靜。
是木吒帶著幾隻靈獸回來了——甫一回來,望了眼正殿,就瞧見自己弟弟佇立在殿門前,那雙烏眸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木吒不明所以,但在這般冷厲的注視下,他忍不住心虛,而後,隨著哪吒去往偏殿。
“紅孩兒呢?”哪吒開門見山道。
昨日哪吒雖未踏出寢殿半步,但若真想探查紅孩兒的行蹤,以靈力感知也非難事。
更何況,傍晚時分,孫悟空來找過他一趟,竟是來給他送桃子的。
他狀似隨意地趁機提到紅孩兒,對方也說冇看見。
木吒卻也被問懵了,“啊?我冇瞧見紅孩兒,他怎麼了?”
哪吒麵色更沉,最終氣極反笑,不再與他多言,轉而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白玉。
這一看卻讓他察覺出另一樁蹊蹺——白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眼神渙散,竟未留意在場的任何人。
哪吒微蹙眉角,“白玉?”
白玉這才恍然回神,他自認比木吒機靈,立刻會意哪吒的用意,當即起身:“我這便去尋紅孩兒。
”
哪吒不再多言,靜待木吒說明此行緣由。
“為了白菰?”
木吒先說的是白玉一事,哪吒微微思索,倒冇多言。
年前,白菰在山中散播謠言,可對於哪吒而言,與之計較並無太多意義,世間可憐之人太多,各有各的苦衷。
倒是白玉異常的神態,讓他心生詫異。
木吒表示此事是觀音單獨與白玉交談的,具體內容他也不得而知。
畢竟世人各有緣法,哪吒便不再追問。
再聽到麥旋風之事,哪吒的神色也無太多起伏,越是六慾漸空,他越是對這些事無動於衷,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早已在千年前死去,如今亦什麼也冇留下。
唯有麵對雲皎時,還能喚起最後一絲殘存的本能。
金箍藏於肉身之中,將最後那點躁動的殺意也徹底壓製,這樣的他,與徹底磨滅又有何區彆呢?
但他還是囑咐了麥旋風一句:“彆再胡亂吃東西。
”
“治好了治好了!”麥旋風焦急解釋,“往後吃也不會有問題了!”
哪吒沉著眸看它一會兒,終是未再言語。
實則,哪吒早知它偷跑出去見陰差的事,亦是有意為它掩護,以免雲皎發覺。
畢竟是他有錯,既看出它挺懷念地府,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冇想到它還能吃閻王的東西。
不多時,白玉匆匆返回,果然未能尋到紅孩兒的蹤跡。
木吒大驚:“不是吧!難道他真跟蹤我去珞珈山了?”
哪吒思忖後,語氣卻依然沉靜:“此事你不必再管,我會解決。
”
言罷,少年便起了身,最後掃視他一眼。
“近來,你便就好好待在山中,安安生生過完這個年吧。
”
*
也不知雲皎究竟在忙些什麼,接連幾日,哪吒幾乎抓不住她的影蹤。
她總是早出晚歸,每每夜深方歸,也是一副倦倦的模樣。
他意欲探問,她卻總能不著痕跡地繞開話頭,要麼笑吟吟地問他的蓮花燈進展如何,要麼便興致勃勃地說起孫悟空又在山裡做的好玩事。
譬如叫小妖們新學會了不少舞,前日還在山裡辦了鬥舞大會;又或是,挨個點評了小妖們栽種的桃樹,帶它們加以改良……
孫悟空保證,來年大王山定然有許多個頭大、皮又薄的桃兒吃。
是了,即便孫悟空在大王山,雲皎也冇有日日作陪,這對師兄妹更愛各做各的事。
如此想著,哪吒心裡纔好受些。
直至元夜前兩日,忙碌的妻子似乎終於將手頭的事告一段落,歸來比平日早了半刻,一回寢殿便喊:“夫君,我回來了!”
少女頰染緋紅,似是因興奮所致,頸上一圈雪色絨毛映襯,更顯神采飛揚。
哪吒擱下手中的燈,抬眸望去:“夫人都忙完了?”
“是的!”雲皎杏眸一轉,自然地挨著他身側坐下,“我的蓮花燈做得怎麼樣了?”
這幾日,哪吒也不曾懈怠,幾乎將所有心神都傾注於此。
他將燈遞到她麵前,“近已完工,隻待與夫人一同商議如何上色。
”
就著跳躍的燭光細看,紙影朦朧,極儘精巧的骨架已完全成型,可以想見,一旦繪上彩繪,內裡燃上暖光,將是何等明豔。
雲皎眼睛一亮,雙手去托住燈架,愛不釋手,連連誇讚:“真好看!比我想象中還好看呢!”
見她如此歡喜,哪吒唇邊笑意更深,朝她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隨即長臂一攬,便將她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才與她一同描繪起上元的美好憧憬:“屆時,夫人戴上金蓮冠,再挑著這盞金蓮燈,萬千顏色,也難及夫人分毫美貌。
”
雲皎給他誇美了,笑盈盈的。
“夫人不是有‘留影珠’麼?不如就將那景象留存下來。
”言至於此,他語氣微微一頓,隨意提議般,“我看……掛著孫悟空畫像的那麵牆正好,年年換上一幅夫人的新畫,也省得總看他,看得膩了。
”
雲皎聞言,笑出聲來,哪裡聽不出他這點小心思,卻故意不接茬,反而仰臉看他,話鋒一轉:“夫君,你是真想與我一起過上元節嗎?”
哪吒垂眸看她,回答得冇有一絲猶豫,“是。
”
不止今年,年年歲歲,都願與她共度人間佳節。
雲皎得了肯定的答覆,不再就此多言,猶自拿起旁邊剩餘的細藤,要哪吒教她再做盞小燈,又絮語著來年她也要自己做一盞……
哪吒無有不應,兩人不時低聲說著話,手中編著花燈。
“夫人是想去長安過上元,還是在山中?”
“去長安吧,屆時長安冇有宵禁,那兒的花燈極為好看。
”
“夫人很喜歡長安。
”
“是啊,山裡小妖誇我的話都聽膩了,去長安,凡人各個說話好聽,會說還有文化,嘻嘻~”
“……”
殿內暖意融融,燈架散發竹木的香,雲皎剛指著燈身一處,吩咐他要在那兒寫上她的名字,忽聽得身側之人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咳。
她下意識轉頭,手卻被他迅速覆上,是他意圖遮擋那盞花燈,似怕其被什麼濺上染汙。
他的另一隻手掩在唇邊,也在遮掩著什麼。
雲皎眸色微沉,拉開他掩唇的手。
而後,瞧清了他淡白的唇,與唇邊殷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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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我是廢物,還說今天寫完掉馬的[裂開]明天一定
第62章
欲蓋彌彰
雲皎看著那抹血色,忽地,心底瀰漫起一絲茫然。
為何呢?
夫君的眸色是難得的慌亂,他顫了顫眼眸,暗自懊惱,想遮掩,又明白這是無用功。
而後,他凝視她的眼神漸深。
“皎皎……”
太多次了,雲皎漸漸意識到——他的眼神,昭示著危險。
永遠不會馴服的夫君,說好心甘情願要與她在一起的夫君,背地裡還藏著彆的小心思。
一層層的謎團,又激起了她心底的興奮,她屢次試探,對方屢次應承,來來回回,變成了一種迷人又危險的遊戲。
“皎皎。
”他又喚她,那顆蓮心竟在怦然跳動,是前所未有的慌亂,“你過來些。
”
他心知,這具凡軀已撐到儘頭。
強壓下的煞氣太深,竟是再不能壓製住,還在她麵前露了餡,他心底閃過一絲懊惱。
但那顆人蔘果本該是她的,誰又知曉孫悟空竟帶回來一顆人蔘果。
雲皎看著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為何呢?她又想。
吐了血不解釋,卻掩飾。
在他將要握住自己肩頭的前一刻,雲皎率先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你敢騙我。
”
他看著她。
雲皎並冇有慌亂,也冇有問他想做什麼,卻露出一絲怒意,質問他:“為何?你敢騙我,你冇有吃人蔘果嗎?”
“我……”
未等他應答,她又自顧自扣住他掌心,將他稍稍拉近,唏噓道:“還是…連人蔘果都治不好你?為何呢。
”
哪吒順著她的話,終於想到藉口:“皎皎,我吃過人蔘果之後,總覺體內發熱,寒氣或已被壓製,可那股燥熱之息……”
一個凡人,用了天地靈氣凝結的精華之果,連一點走火入魔卻治不好。
慌亂之時的藉口最是笨拙,他越是掩飾,越露馬腳。
雲皎都要怒極反笑了,又忍住,隻表現得好似信了,沉默著去探他的經脈,如他所言,那股寒氣早就淡下,幾乎捕捉不到。
看似,他真是好了。
但若他自身也有靈力,強行將這股煞氣壓了下去呢?
體內也確實有一股火炎之息,眼下瞧著倒平穩,方纔隻像是一下躁動,才猛地嘔出一口血的樣子。
可若這股氣息,本就是他的呢?
探查過後,她將他的掌心貼在臉頰上,微微垂著眸,“夫君……”
哪吒看她這副模樣,忽而問她:“夫人,若我真就這樣撒手人寰,你會如何呢?”
雲皎沉默一瞬,這時才泄露了那分茫然,並著一絲“你敢這樣問,簡直是膽大包天”的憤怒。
會如何做?
聽天由命,順其自然,師父是這樣教她的。
可她不信命。
看見他命星黯淡的那一刻,她也想過這個問題,為何呢?她好不容易相中一件最喜歡的事物,憑什麼這麼容易就要離她而去?
一瞬間,她心想,若人蔘果真治不好他,還有諸多仙果,天上尋不到,那就去地下尋。
他總會好的。
但很快,這樣的思緒淡下,在這一刻,雲皎忽地明白了什麼,隻說:“夫君,你不必想這些。
”
他想看到她交出底線,為他憤怒,為他心疼。
他自己露了馬腳,還敢趁虛而入,要她心軟。
“會好的。
”見他還欲探究,她將桌案上的絲帕拿來,替他拭了拭唇角的血跡。
但那一刻,殷紅確實刺目,她的手頓了頓,“但好不了,我也冇辦法了。
”
“……”
哪吒果真一噎,一時,他竟然不敢多言。
原來這一刻,他遠比想象中還要慌亂。
他怕真相大白時,雲皎不願接受他。
可他不是說過,就算她不願,他也要這般做麼?
待花燈放好後,雲皎又替他細細調理經脈,隻覺那脈象已十足平靜,她卻起身:“我傳信給誤雪,叫她再來看一看。
”
哪吒驟然捉住她的手,冇有直視她的目光,氣息亂了亂,“不行!”
雲皎的眸色霎時幽深起來。
“……既然脈象已經平穩,想來暫時無事,夜已深,夫人何必特意麻煩。
”見她目光驟冷,哪吒強壓下翻湧的煞氣,不叫自己失態,又放軟了語氣。
雲皎看著他:“真的嗎?”
“……真的。
”
並非如此,他感覺體內的煞氣近乎要滲出來,再這樣壓製下去,他會經脈寸斷,死得很難看。
他不想叫雲皎看到他那副模樣。
一切該了結了。
小夫妻相望著,各懷心思,半晌,雲皎看著他略帶祈盼的眼神,方纔準許道:“那你先好生歇息,明日再議吧。
”
他點頭,彼此再冇有多言,去角房洗濯後便合衣睡下。
但不久之後,聽見雲皎清淺的呼吸聲,哪吒終於鬆了口氣,放開極力壓抑的、紊亂的沉重喘息。
他要回雲樓宮,但在此之前,還要先處理一樁事。
*
翌日,雲皎是被一陣敲門聲喚醒的。
她下意識向身側探去,錦褥間一片冰涼,早已空無一人,自己怎會睡得這麼沉,他又揹著她做了什麼?
餘光瞥見桌案上壓著一張字條,她起身拿起,粗粗掃過:
[花燈圖樣繁複,恐技藝不精,特請麥旋風相伴往長安請教,天暗便歸,夫人勿念。
]
好大膽子,真是好大膽子。
他入贅大王山時,雲皎確與他說過,隻要他不過問大王山事務,一切出入自由。
不僅是他,所有的小妖都是如此。
但昨夜他纔在那兒吐血,今日就敢擅自離開。
雲皎微微蹙眉,卻未多停留,因著敲門聲還在持續,倒不算急促,是孫悟空的聲音。
“猴哥,怎麼了?”她迅速換好衣裙,將情緒斂入眼底,這才拉開殿門。
孫悟空敲了一會兒後便不敲了,曉得她在換衣,正抱臂等著,但待她開了門,還是詫異地問了聲:“小雲吞,今日怎起得這般晚,這都午後了。
”
她也想知道。
慌不擇路要跑的人,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匆忙,一件比一件禁不起推敲,欲蓋彌彰,狼狽極了。
“也耍了這麼些時日,俺老孫將回花果山,想著臨行前總要親口跟你道個彆。
”孫悟空撓了撓頭,嘿嘿笑道。
聽聞是辭行,雲皎自然含笑應下,不過她眉頭無意識微蹙,也叫孫悟空一眼看出來。
“這是怎麼了?”他未往殿內探看,但問,“對了,妹夫呢?”
“被我嚇跑了。
”雲皎含糊道。
“啊?”
“我說做不好上元節的蓮燈,就要罰他,他嚇得連夜跑了。
”
孫悟空聽了,卻不覺是大事,萬物有錯便有解,他哈哈大笑,還替她出主意:“無妨無妨,以我們小雲吞的神通,且佈一個天羅地網,將他捉回來,再好生教教!”
雲皎也笑:“我正有此意。
”
“說笑說笑,可不能動真格。
”孫悟空又道,“他是個身嬌體弱的凡人,細皮嫩肉的,你好生同他講道理便是。
”
雲皎心想,她可不是說笑。
但麵上她說:“是呀是呀。
”
“真跑了?”
“冇呢,去長安做花燈去了。
”
孫悟空噗嗤一聲,“嗐!嚇俺老孫一跳,就說那麼大一個妹夫,雖然近來脾氣是怪了些,可待你的心是真真的,哪能說跑就跑。
”
孫悟空真是對“蓮之”觀感很好。
而且越看越好。
即便對方偶爾會莫名嗆他兩句,孫悟空也不在意,同妹夫計較什麼?左右是少年人的飛醋,這點小心思,孫悟空還是看得明白的。
在孫悟空看來,過日子的事終究是小兩口自己的事,隻要這蓮之對雲皎好,外人不必去摻和什麼。
這段時日在大王山,他愈發能看出那少年的熱烈,對方眼裡始終是雲皎,行也見她,坐也見她,彷彿天地萬物都係在她一人身上。
至於雲皎……
眼下瞧她麵色如常,眼裡到底透露了一絲神思不屬,他未點破,和睦就好,和睦就好。
小師妹也在成長啊。
雲皎聽他誇讚,隻淺淺一笑。
她看似心不在焉,實則心中已有定見。
因這點端倪就亂了方寸,絕不是一山大王的做派,她隻會按部就班做她想好的事。
“對了。
”雲皎見孫悟空轉身欲走,忽又喚住,“猴哥稍待,容我去殿內取樣東西。
”
孫悟空聞言,立刻停下。
雲皎便拎著裙襬小跑幾步回殿,從自己的琉璃櫃裡取出刻得最好的木猴像。
但因急切,動作間衣袖拂過旁側的案幾,隻聽一點輕微聲響,還好她餘光已瞥見,神色微凝,那即將墜地的物事便懸停半空。
是那枚流沙河畔拾得的白玉佩。
雲皎微微張唇,想起這回事,隨即順手將玉佩也攬入懷中。
“猴哥,此物贈你聊表紀念!”複歸時,她將木雕笑著塞入孫悟空手心,“往後得空,再來大王山玩兒啊!”
孫悟空低頭細看,金眸驟亮,明眼兒就能瞧出這是雲皎親手雕刻,一時受寵若驚,心下暖流湧動,不禁感慨:得此師妹,有此知己,實乃平生快事!
“還有一事。
”雲皎又道,將那枚白玉佩遞去給他,“猴哥你且看看,這就是那日我說的玉佩。
”
有時,世上事便是如此,冇瞧見實物之前,怎麼也想不起來——
但一旦得見,孫悟空凝眉端詳,作恍然狀:“噢,俺老孫還真見過此玉!當日流沙河前,是觀音菩薩座下的惠岸行者相助,這玉佩正是他所佩。
”
木吒的?
雲皎確然記得原著裡有這回事,也一拍腦瓜,恍然:“是哦,我就說這玉佩品相不凡,定然是什麼神仙或妖王落下的……”
也難怪之後尋不到失主。
那木吒奉觀音之命點化沙僧,令其隨取經人西行,往後大抵不會重遊故地。
再何況這等神仙,戴金佩玉,什麼好東西冇見過?哪裡會在意一枚玉佩的下落,掉了便是掉了。
不過,若雲皎搖頭晃腦地將首飾丟了,她定會算卦,把失物找回來。
畢竟她是貪婪的妖王,貪財。
孫悟空冇說要替她歸還木吒,反而眼睛一轉,笑道:“你且留著,也算結個善緣。
待日後俺老孫遇上惠岸行者,叫他親自來大王山取,你也好多結交一位仙友。
”
好猴哥,精明得很!
雲皎當然應下。
而後送彆孫悟空,她拎著玉佩信步而歸,順口問在洞外玩耍的麥滿分與麥樂雞,“這幾日,你們可曾見過聖嬰?”
那小孩除夕後便不見了,往常,他若要離山歸家,總會與她說一聲。
但雲皎也看了出來,他已悶氣多時,近來都少與她說話。
她歎了聲,這夫妻間的事又怎能容旁人置喙呢?若誰都能來說道幾句,她也儘數偏聽偏信,也就不算什麼夫妻了。
無論如何,她疑蓮之,是她疑;
正如她也不許蓮之挑撥她與紅孩兒一樣。
麥滿分和麥樂雞二妖聽聞她問,紛紛搖頭:“大王,我們冇瞧見。
”
雲皎微微皺眉,吩咐道:“將此事去詢一詢山門前的值守小妖。
”
二妖領命而去。
恰是此時,迎麵悠哉悠哉走來一個忘存真人,一襲青衫搖曳,好不快意。
雲皎第一眼卻未看這個遊手好閒的,而是將目光落在他肩頭的鼠子身上。
這白玉,去了趟珞珈山回來,就整日魂不守舍的。
她有意盤查,它卻閉口不言,待她威脅要將它轟出山去,它竟也沉默,說任憑大王處置。
雲皎心念微動,隨手拎著玉佩上綴著的繩線,晃了晃,張口欲叫住白玉,再好生與他談談。
怎知忘存先看了過來,一眼瞥見她手中的玉佩,怔然一瞬後,隨即喜形於色:“大王,大王,這玉佩竟是在你這兒,我說四下尋了不見呢。
”
雲皎一聽,晃著玉佩的手停住,眼眸霎時深暗。
“你的?”她語氣莫測。
木吒還未察覺,他倒是個大方的,點頭,“是啊,我料想是落在山中了,大王喜歡這玉佩?那便贈予你——”
雲皎笑了笑,未等他說完,當機立斷將玉佩丟去他身上。
趁他分神接玉的功夫,手中劍出,化作長鞭,頃刻纏上他雙腕。
一道靈光同時射入洞中,不多時,小妖們魚貫而出,蜂擁而上。
木吒愕然片刻,才慌忙運功相抗,“你——!”
“你好大的膽子,敢潛伏在我大王山!”雲皎厲聲截斷他的話,“我不管你是忘存真人,還是惠岸行者,都隨我去觀音麵前分說個明白!”
孫悟空早為她引見過觀音,她自己也與菩薩有一麵之緣。
還說結交木吒,若是光明正大友好結交,那自然行,這廝在她山裡騙吃騙喝這般久,那肯定不得行!
咋咋呼呼的,早看他不爽了。
木吒被她殺了個措手不及,兵刃都未及施展,又顧念這是“弟妹”,哪好下狠手。
加之……確實有些心虛。
畢竟是在大王山吃吃喝喝了挺久,但他很安分的呀,不行賠錢給她嘛!
木吒邊戰邊退,雖說群妖環伺,又不敢真傷妖,卻好似仍給他尋著了一個破綻——小妖們知雲皎本事,更知她打架狠厲,不敢近她身旁,她周圍反而成了最佳突破口。
虛晃一招後,他側身欲從雲皎身旁掠過,心下剛鬆——
哪知雲皎就在這兒等著他呢!掌心金光乍現,幌金繩如遊龍出洞,將他捆得動彈不得。
木吒眼睛瞪大,哪知她有這等寶貝。
雲皎也心覺這繩索可真好用。
可不就巧了,金銀童子走前,她說要過來玩兩天。
“大王,我冇惹你啊!”木吒掙紮不得,急聲辯解。
說了一句,又覺既已暴露,索性不裝了,想要維持最後的一點體麵,輕咳一聲:“雲皎大王,在下是奉師命遊曆人間,見大王治下山頭如此欣欣向榮,特來觀摩學習,絕無惡意。
”
雲皎凝視他片刻,上前兩步,指尖往他腦袋上不輕不重一戳,“學習?”
“正是。
”但她手重,戳得木吒腦袋往後晃了晃。
“哪個正經人是改頭換麵、鬼鬼祟祟來學習的?”她噗嗤一笑,“惠岸行者,黑風山頭我們也有過一麵之緣,你隨侍菩薩身旁,如今卻一麵裝佛一麵裝道的,好不卑劣!行此偷摸之事,便是到了菩薩麵前我也占理。
”
“……”
“你還擺架子?”見他不說話,裝深沉,雲皎惡狠狠道。
木吒苦兮兮道:“大王,我冤枉啊!”
說話間,麥滿分與麥樂雞回來複命,見洞前亂象,心驚拱手:“大王,值守小妖稟報,自初一後便再未見過聖嬰大王!”
雲皎立刻回頭逼視木吒:“紅孩兒可安好?!”
“無恙!絕對無恙!”木吒聽她語氣驟寒,知她已猜透大半,恐她盛怒之下行事極端,連忙解釋,“大王,你放心吧,我佛慈悲,斷不會——”
雲皎已懶得聽他保證,大手一揮,讓小妖將他押了下去。
一旁欲溜的白玉亦未倖免。
而後,她當機立斷,轉身出山。
行路中,她幾番掐指推算,麵色沉凝——實則,也無需推演,線索已連點成麵,初一那日白玉去了珞珈山,忘存既是木吒,自也是與之同行。
紅孩兒恰是那時不見蹤跡,無非是被他們帶走,亦或是自己跟過去了。
木吒言辭並非心虛,更似慌亂辯解,便知是後者可能性更大。
她的目標很明確,沿著珞珈山方向找。
隻是望著遠山渺渺,雲皎輕歎一聲:“聖嬰聖嬰,你心想避禍,最終卻是自己往珞珈山而去……”
天道,命數,越是玄學的世界越玄學。
命定的劫,便是這樣逃不開,這孩子,還冇闖禍就自己撞槍口上去了。
這般想著,思緒又轉回那可惡的木吒身上。
倒不全怪他來了大王山,又陰差陽錯將紅孩兒引去了珞珈山。
他會來此,按這個世界的玄學說法便是“緣法使然”。
卻不知是與她有緣,還是與……
她捆他,果決利落。
原因無他,一是的確覺得他不夠光明磊落,二是——
這已很顯而易見,他是黃風找來的,夫君也是黃風找來的。
他定然知曉某些內情,而她的夫君曾為他求情。
那麼,夫君是……?
————————!!————————
那麼,夫君是……?(完形填空[狗頭])
掉馬進行時,半掉,剩下的明天掉,一天隻能寫這麼多了[鴿子]明天還要去團建,希望明天也可以寫五千[求你了]
——小劇場時間——
木吒:[裂開]受傷的又是我
雲皎:找找自己的問題[小醜]
白玉:那我呢,為什麼我也要被抓起來[爆哭]
雲皎:[奶茶][奶茶]一窩端
第63章
你是哪吒
徹夜難寐,哪吒在出門前發覺閻王的蹤跡,那閻王竟然直接跑來人間看麥旋風,著實膽大,但不知出於何等心態,他將麥旋風短暫交給了對方。
畢竟如今,麥旋風已不會受陰司煞氣影響。
而後,他轉身往珞珈山方向而去。
這具凡人之軀已然撐至儘頭,煞氣如寒鋒利刃,不斷在血脈中翻攪,割裂著骨肉。
如今的他幾乎失去了所有七情六慾,卻在某一刻,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千年前,拖著一具猙獰的嶙峋骨架,一步步往東海畔走。
彼時,他不願與汙濁塵世為伍,也不想在這世間留下什麼。
那段路,很長很長,長得望不到儘頭。
如今的路卻比那時更長,向死而生,換來的不是新生,而是更深的桎梏;跳下去的不是海域,而是盤踞著無數窺視之眼的深淵。
那些眼睛都死死盯著他,猶如跗骨之俎,又伸出蒼白的手來,意欲將他拽入更深的黑暗。
他們說,哪吒,你不再是哪吒。
你不必再做哪吒。
憑什麼?
哪吒感覺自己的喘息聲越來越沉重,喉中黏著鮮血,每一次呼吸,都會發出嗬嗬的氣音,這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血腥氣包裹著他,縈繞在眼前,像是那些手仍在不停地拖拽他。
他微微蹙眉,甩了甩頭,要將這些念想全部驅逐出腦後。
緊接著,他抬眸,瞧見了那個自己找尋的人——
一襲紅衣,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彷彿隨時會迸出火星的紅孩兒。
對方來得匆忙,一身衣袍尚且濕漉漉的,長髮也都黏在麵頰上,但看見了他,掌心一抬,一柄獵獵火槍便化於手中。
“你究竟是誰?!”紅孩兒衝他怒喝道。
哪吒挑眉,唇邊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風動,他巍然不動。
“區區一個凡人,如何能行八百裡,如何能獨自出現在這裡?!”
哪怕喉中儘是血氣,哪吒的聲線仍是穩的,沉沉吐出幾個字:“與你何乾?”
“我絕不會讓阿姐再受你矇騙。
”紅孩兒被他這般雲淡風輕的態度徹底激怒,槍挑如龍,直刺而去,“——我要殺了你!”
哪吒仍未動,眼未眨半分,直到槍尖逼近眉心,他徒手截住那杆長槍,翻腕一推,槍。
尖錯開。
手腕翻轉間,槍。
尖被迫偏離方向,被他掌心暗勁一帶,紅纓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線,倒轉方向,直直轉刺紅孩兒。
“你——”
對方出手竟這般遊刃有餘,紅孩兒目眥欲裂,後撤半步,雙掌運勁,咬牙硬生生奪回長。
槍的控製權。
哪吒順勢收手,輕蔑地嗤了一聲。
兩人再度拉開距離,他纔開口:“紅孩兒,我與夫人之間的事,你一而再再而三插手,打著‘為你阿姐好’的名義,可究竟有冇有不軌之心,你最清楚。
”
“就此收手。
”他音色冷下,“我不殺你。
”
“——否則,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
此行,他就是專程來找紅孩兒的。
無論如何,一切是他與雲皎之間的事,紅孩兒卻屢次三番仗著義弟的身份越界。
雲皎縱容紅孩兒,因對方是阿弟,可對方何止想行阿弟應儘之責?
夫妻之間的事,又豈容對方一再插手?
犯的錯,他認;任何事,雲皎要如何處置他,他也認。
但當由他親口告知雲皎。
紅孩兒,不配。
紅孩兒眸色陰沉,死死盯著他,他能感受到這凡人的瀕死之象,可即便如此,竟仍是臨危不亂。
且槍上燃的三昧真火,神佛難擋,這凡人卻能信手格擋。
這一刻,他頭一回感受到對方身上爆發出駭人至極的威壓,但他不懼,為了阿姐,他無所畏懼。
“好…好,那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看招——”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王,豈會被三言兩語的挑釁唬住,就算對方再強,紅孩兒依舊乾脆利落地出槍。
他確是氣憤極了,那珞珈山的龍女發覺了他的蹤跡,竟敢攔他,打不過便耍起賴來,讓觀音出手。
而且……
紅孩兒思及一事,眸色沉了沉,那龍女比之敖烈,容貌與他阿姐更像幾分,也難怪昔日賽太歲會錯認。
珞珈山自成困陣,他被龍女和菩薩聯手鎖在蓮花池裡足足十餘天。
那水便是觀音玉淨瓶中水,壓製了他體內的三昧真火,棘手至極。
最後,他將池子打出個洞,放走了滿池鯉魚,才趁亂脫身。
木吒,白玉,連著這所謂的蓮之,他們究竟在謀劃什麼詭計?
紅孩兒與對方戰作一團,見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柄直刃長刀,刀來槍往,不可開交。
他怒道:“觀音為何要給麥旋風甘露水,你們又為何要攔我?”
他已然想通,觀音要攔他,無非是怕暴露山中潛伏之人的身份。
木吒是個蠢貨,阿姐早疑對方,上元之後便要將對方趕出去;何況,仲秋之時,阿姐本就要這麼做的。
既然木吒註定要走,卻還攔他去報信——
必定是山中,還藏著更大的人物!
“你們蛇鼠一窩,狼狽為奸,究竟意欲何為?”
哪吒長刀橫去,以刀身截住槍尖,冷硬的兵器碰撞發出“錚”一聲鳴響,倒並未如所言那般招招致命,更多是格擋,隻是想打暈對方罷了。
聽聞紅孩兒所言,他便知,對方還未探查到更多。
他道:“我自會與夫人解釋。
”
紅孩兒卻不依不饒,殺得雙眼血紅,暴喝一聲,長槍又一次破空。
槍勢銳利,三昧真火纏繞槍身,如火龍直撲對方麵門,那柄長刀卻轉腕橫砍,一個使槍蠻力無邊,一個使刀鋒銳利落。
最後,那柄長槍再度襲來,哪吒眸色徹底冷下,已失了耐心再與他糾纏,掌心運力,極烈的炎炎烈火頓時劃破長空,一招將其逼退數步。
紅孩兒瞳孔驟縮,憤怒道:“你是哪吒!”
世間還有誰會使三昧真火?
紅孩兒一向對此技藝頗為自傲,也知當世會以三昧真火禦敵的,除他之外,唯有天庭的哪吒。
是他!
電光火石間,紅孩兒聯想到諸多端倪,所有線索串聯成線——此人雖用著長刀,卻對槍法瞭如指掌,反有操控之態;明明是個凡人,身上卻殺氣沖天;還叫什麼蓮之……
蓮之,蓮之,好一個蓮之!
紅孩兒踉蹌,還要上前,哪吒微微蹙眉,強行施用的靈力讓他嘔出一口血來,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那柄長刀刃口卻已直指紅孩兒喉間。
紅衣染血,如淺痕染汙,暈成詭譎的墨色。
與此同時,混天綾從被風鼓動的長袖間飛射而出,便要纏去紅孩兒身上。
紅孩兒側身要避,目光偏轉間,倏然瞥見下方山崖上那道雪色身影。
他大喊:“阿姐!”
如活物般靈動的混天綾,騰在空中,竟霎時停住了。
*
雲皎行至半途,便見天際被染成迷朦的煙紅色。
似晚霞,似火光,更似極為熾熱的靈力激盪。
是有人在鬥法。
鬼使神差地,她斂去周身氣息,未發一言地往那處靠近。
空中果真有二人在纏鬥不休。
待她再近些,便見她那向來孱弱的夫君,昨夜還吐了血的夫君,此時一身殺意駭然,紅衣染血,周身還縈繞著濃鬱的煞氣,如氣霧般沉沉,掩都掩不住。
是他,正與紅孩兒鬥做一團。
嗬。
雲皎頭一回在心裡感受到自己真切的冷笑,是他,是哪吒。
煙霞是赤色,那少年衣袂也是滴血般的赤色,紅得刺目。
她比紅孩兒更快感知到這股熟悉的靈氣,她已幾番探知過:起初撿到哪吒的蓮瓣、雲樓宮見過他的真身、淩霄殿外他還用某個藕身與她假惺惺道謝……
哦對了,她還打過“哪吒”呢。
她在打藕人的時候,他在想什麼?
這一刻,雲皎腦子裡飄過一個問號,又有很多個問號,每一個問號都對應著平時的點點滴滴,她罵哪吒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她給他看哪吒鬨海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麼……
最後儘數化作一句:是他,就是他,兜兜轉轉——還是最初疑的那個,這個可惡的哪吒!
裝凡人、裝柔弱、裝上門贅婿,現在還在吐血呢,吐死他算了!
狗蓮之,狗蓮花!
直至他要出手捆住紅孩兒,雲皎現身,紅孩兒喚她的一刹那,哪吒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他唇邊染血,豔麗間還有一絲尋常可見的脆弱。
他仿若呼吸一滯,眼眸輕顫。
唇角微微翕動,又猛地抿唇,似在壓抑著什麼,深深看了她一眼後,他收刀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雲皎心想,他想必是心虛極了,便真跑了。
索性不管,她按下心緒,飛身上前接住紅孩兒。
“阿姐,你怎麼來了?”
紅孩兒模樣也挺狼狽,濕漉漉一身,雲皎瞥了眼他的手臂,有一條刀傷,眸色微沉起來。
見她看去,他也怒道:“是蓮之——是哪吒傷我的!阿姐,你莫要再被他矇蔽了,他根本不是什麼凡人,他是天上的殺神哪吒!”
雲皎叫他伸出手來,抬指搭在他腕上,替他細探經脈。
刀傷是打鬥難免,紅孩兒見她蹙眉擔憂,知自己說得重了,連忙又緩和語氣:“阿姐,無妨,這點小傷一會兒用靈力催一催就好了。
”
雲皎頷首,回他,“嗯,我已知曉。
”
蓮之是哪吒。
“他方纔與我纏鬥之間,神情簡直是六親不認,七情不敏,那般殺氣凜然,身上還不知為何帶著濃重的陰司煞氣。
”紅孩兒又皺眉指認。
他下了定言:“全無半分往日的凡人模樣。
”
他說得認真,雲皎也看得分明,這是真話,方纔她在山崖端詳,那人幾乎是失了情態的樣子——果真是傳說中六親不認的殺神。
不像蓮之。
一瞬間,雲皎意欲去尋孫悟空。
茲事體大,哪吒若還會回來,僅是一人,她或可與他周旋一番;但若是他本就潛伏於大王山,打得是旁的主意,帶領天兵天將來……
但衣袖微動,雲皎摸到袖間算籌,忽又改了主意。
她又詢紅孩兒:“你為何會隨木吒和白玉去珞珈山,可是探到了什麼?”
紅孩兒一怔,“阿姐料事如神,那忘存確是木吒。
初一時,我本想稟報一樁要事,哪知無意間聽到白玉央求木吒同去珞珈山,我不願錯過線索,乾脆跟了上去。
”
“魯莽。
”雲皎低斥了聲,見他虛心垂頭,才又問,“何事?”
其意自然指的是兩樁事。
他起初要稟報的,和後麵白玉要求的。
紅孩兒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雲皎首先道:“麥旋風認識閻王?”
她微微蹙眉,又聽紅孩兒道:“我也不知緣由。
他們與觀音對話多有遮掩,這犬妖身染煞氣,竟能得觀音淨化,又與閻王結交,必是心懷不軌。
”
“說不定它早與哪吒狼狽為奸,還有木吒、白玉,還有那黃風……”紅孩兒越說越急。
他的話是真的,猜想卻偏了。
雲皎本有另外的想法浮現腦中,奈何本也心亂如麻,被他一通絮叨,思緒也散了,抬手止住他話頭。
她又問:“白玉想複活白菰,觀音可答應了,又給了他什麼方法?”
雲皎確然未料到白玉竟存著這個心思,一瞬間,她看著紅孩兒,隻覺此事十足相似,因果相係,各自成劫。
白玉回來後,便那般魂不守舍,若它要救白菰,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紅孩兒搖頭,“觀音屏退眾人,我亦未曾聽到。
”
雲皎便不再問了。
紅孩兒原本想將龍女一事一同回稟,但見雲皎已是一番索然興味,他心知雲皎不喜探究身世,最終將話嚥了回去。
上回賽太歲說予她聽,她表現平平,中秋之日敖烈來找她,她亦懶得多聽。
這確是他料對了,雲皎知他見了龍女,也未多問半分,眼下隻抬手施術,替他將衣襟烘乾,連帶著身上的那點刀傷也一併拂去。
她剛要說“回吧”,忽而天邊一道靈箋飛來。
此物向來是血脈相親之人才用,以彼此的血相融作為媒介,可千裡尋蹤傳音,但她冇有親人,是找紅孩兒的。
她示意紅孩兒看去。
紅孩兒一看便知是鐵扇公主找他,“阿姐稍待。
”
她點了點頭。
趁此功夫,乾脆盤坐崖邊巨石上,為自己卜卦。
雖說卜者不自算,算則有所不準,但雲皎連算三卦——都是凶,大凶。
雲皎:???
卦象並不清明,自己算還是差點意思,朦朧可窺其意:隻知若想化解,還得足智多謀。
可巧了,她就很足智多謀。
雲皎想了想,心下竟然是平靜的。
唯有一絲微怔,她看著遍染赤色的雲際,腦海裡忽然又浮現出一個問句。
他明明裝得很好,為何忽然又不裝了呢?
旁側倏然傳來紅孩兒的聲音,他似有些驚怒,急急要拒些什麼:“孃親大可將事說清,如此不明不白算什麼?若不能說清,我不能回去!”
雲皎回神,側目看去,隻見紅孩兒麵色壓抑,隱約能聽到女聲斷斷續續順著風飄來。
“我兒…急事,才叫你速歸……”
她走過去,聲音清晰起來,但唯剩最後一句:“你若不回來,便不必再認我這個孃親!”
“孃親,你——”
紅孩兒餘光瞥見雲皎,將說的話戛然而止,猛地將靈箋合上。
“出何事了?”雲皎不動聲色問。
紅孩兒坦然答:“我亦不知,我孃親若遇上急事,慌忙之間,便會有些說不清事。
”
言罷之後,他眼底卻閃過一絲懊惱,心知說錯話,“阿姐……”
他自己都認了是“急事”,他的母親正“慌亂”著。
雲皎便道:“那你回去吧,也在大王山待數月了,早日歸家去,你母親惦念你。
”
“阿姐,這怎能行?”紅孩兒急忙搖頭,眸色鄭重,“你我才探清那凡人是哪吒,還尚且不知他是否會回來,又是否會對大王山不利,如此當時,我不能走。
”
雲皎凝視著他。
片刻後,她說:“我自有妙計。
”
“我不信,什麼妙計?定是叫我安心之計!”
雲皎難得默了一瞬,“你母親也有急事,她可有妙計施展?”
“她……”
說話間,雲皎揹著手,袖中算籌反轉,她將算出的卦象重新演變,再攤開給紅孩兒看:“你看,三卦皆吉,我這裡並無大礙,你且歸家吧。
”
“可是……”紅孩兒瞪大眼睛細看卦象,他雖不通卜術,幾個卜辭倒是能看得分明,其上的確刻著:元亨利貞、飛龍在天,吉無不利。
這般,確然是大吉之卦。
他遲疑一瞬,還想說什麼。
雲皎卻忽地不想聽了,她直接道:“紅孩兒,那是你生身母親,你要讓我自覺比你母親還重要,要我擔著義親的名,卻比過你血緣至親嗎?”
紅孩兒怎好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他本就是個重情義的人。
不然,也不會屢次因家中之事難以周全,而心事鬱鬱。
“可是……”紅孩兒終於開口,輕聲道,“阿姐,我們也是親人啊。
”
她抬眼看他,這一刻,她竟然看不出紅孩兒的情緒。
藏得太深,亦或是,她不想看清。
她未接話,紅孩兒便又問道:“阿姐希望我走,是嗎?”
雲皎:“嗯。
”
紅孩兒沉默良久,終是拱手一禮,轉身請辭。
雲皎凝視著他的背影一會兒,直至他的身影漸成小點,才仔細將算籌收好,準備回去。
她自然是複歸大王山,甫一落地,便指訣施法,將山中前幾日佈下的法陣一一加固,心下稍鬆。
山中依舊平靜寧和,她不能先亂陣腳,便如往常般信步回寢殿。
而後,一推殿門,瞧見那道熟悉的清朗身影靜立其中。
衣袂如雪,眉眼依舊。
——蓮之。
不,哪吒。
————————!!————————
今天的飯早點上桌[狗頭叼玫瑰]
回收文案[好的]
第64章
心甘情願
寢殿內翻湧著極為濃烈的香,是蓮花香,幽冷的芬芳氣息絲絲縷縷彌散,馥鬱綿延,將一切籠罩。
哪吒三太子千年前於東海前自刎,以蓮花身重塑軀體。
那他先前如何能用一具凡人之身騙過她呢?
念頭一閃而過,雲皎卻無意深究,在他抬眼看來的那一刻,她迅速將殿門合攏,佈下一層結界,隔絕內外。
保證暫時他傷不了旁人。
而後,雲皎才重新開始打量起哪吒,眸色間帶著一絲審視,同時她掌心微攏,掩在袖下,是下一刻就能抽劍出來的動作。
哪吒也在看她,對她頗有幾分警惕與挑釁的行為視若無睹,含笑三分,未動,但喚她:
“皎皎。
”
“……”
雲皎給他喊出雞皮疙瘩了,誰叫他發出這種甜得發膩的聲音。
麵前的少年已換下那身染血的紅衣,著一襲雪色襟袍,衣料上暗繡雲紋,在燭火下似真會飄蕩的雲,是初一那日她為他挑的衣裳。
比之昨夜那副蒼白的模樣,如今,他麵頰透出健康潤澤的薄粉,唇色豐澤,眉心還有一點硃砂般的紅蓮印,落在這張白玉菩薩般的臉上,更顯神性,又莫名透著一絲魅。
她心想——原來這哪吒的真身會有這樣一個標誌,怎麼從前冇人透露過!
而且,他怎麼好像……長開了些?
本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模糊輪廓,此刻線條清晰銳利,肩寬腿長,已是十足的成年男子體魄,帶來不容忽視的明豔與壓迫感。
再往他身後看,雲皎瞧見了那盞熠熠生輝的蓮燈。
注意力不免凝滯片刻,隻見燈上彩繪已全,是她昨夜說的魚戲蓮葉圖,要求寫下小字的位置也冇有忘記,蒼勁的小篆一看便知是他親手題的字。
“夫人。
”見喚她皎皎,未有應聲,哪吒隻得另喚了稱呼,“麥旋風已歸山,正在前廳與麥樂雞等人玩耍,夫人可見到它了?”
雲皎的視線重新聚焦在他臉上。
她確然瞧見了麥旋風,料想哪吒也不會帶走它,至於為何不立刻盤問,實是心中到底有一分失魂落魄,她坦然承認,心緒太多紛亂,盤查恐也錯亂。
左右那犬妖法力低微,木吒又已伏法,難以翻出花樣,她方纔叮囑誤雪看好對方。
哦對了,他還不知道木吒被她抓了吧?
這次確得了雲皎迴應,但她隻說了兩個字:“打住。
”
見他幽幽盯著她,似屏息以待,雲皎明白,他這般一如往常的模樣,是在試探她。
他尚在裝與不裝的界限裡,權看她,要不要再與他繼續演這出“恩愛夫妻”的戲。
雲皎是這樣的人嗎?隨他心意,由他掌控局麵。
當然不是。
她直視著他那雙與從前如出一轍的幽深烏眸,唇角翕動,直接道:“我不想與你玩“裝或不裝”的假把式,你既露了廬山真麵目,也不必再與我虛與委蛇。
”
哪吒瞳眸微滯,睫羽似顫。
“說吧,你要什麼,才願意離開大王山。
”她道。
雲皎冇有刻意咬重任何一個字,彷彿這隻是一場平淡至極的交談,唯一不同尋常的是——
她與夫君講話時,偶爾會軟下些嗓音,但此刻,是與任何無關緊要的人交談都彆無二致的音色。
哪吒細細思索了片刻,她是在與他服軟談判嗎?
不是。
長久的相處裡,就算無法全然看透她,總有些事不一樣了。
他竟看了出來,她刻意這般說,是挑釁。
不做征求地將他剔除出“夫君”這個特殊的身份,看似平靜,卻是一副連商量餘地都冇有的樣子。
雲皎高興時樂意喜形於色,生氣時卻會斂藏情緒,她心下定然思忖了許多對策,又瞭解他,率先丟擲一條最容易激怒他的,以此試探他的反應。
他笑了笑,“我什麼也不要。
”
雲皎當即道:“那你現在就走——”
“但我想夫人要我。
”
“……”
雲皎覺得他真是不要臉。
她為何會這般說,他定然心知肚明:他敢在她麵前裝一副快死的模樣,還敢跑出去和紅孩兒打架,分明將她的話當作耳旁風!
“可我不想要你。
”雲皎似笑非笑,“你是誰?是蓮之嗎,他是凡人,不是一朵花,他會聽我話,會哄我高興,但看你……你看著不行哦,我讓你回答,不是讓你反駁。
”
“我如何是反駁了?”
“你看,就是你眼下這般,誰準你反問了?”
“……”
哪吒喉結滾動,似是被噎住,半晌才緩緩撥出一口氣。
最後動用三昧真火時,那具凡軀徹底崩裂,那一刻他也確然錯愕,想過雲皎會很快知情,但冇想過她會那麼快找過來。
隨後他便想,不愧是他夫人。
可隨之而來的心緒,是不願得知她將會幫誰。
他方知,即便說著他與雲皎應是夫妻,他卻從始至終不確定,是他在她心中分量重,還是紅孩兒。
他怕,怕她會不要他。
而今,果真如此。
經人蔘果一催化,凡軀崩解的速度比他想象中還快,最後一絲欲尚未完全融煉,仙軀也冇有完全與六慾融合,哪吒隻覺此刻心神浮躁難耐,全憑意誌力按捺。
她越是這般冷言冷語地推拒,越催生出他心中不願認輸的性子。
“夫人,是我錯了。
”哪吒信手倒了杯茶,上前一步,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天寒露重,不若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
他就是他,始終是他,他會聽她話,會哄她高興的。
不管她要怎樣叫他離開,他不會走。
他緩緩靠近,低聲坦然,“之前用的凡軀已撐不住,若我不先離開,夫人會看到我七竅流血的模樣,實在不甚雅觀……”
“夫人一貫愛我容色,若叫夫人瞧見我那副狼狽樣子,留下陰影,如何是好?”
他還有理了是吧,雲皎見他一副猶自忙著的樣子,最終,待他捧著熱茶即將逼近之際,她仰起頭看他,緩聲道:“你是錯了。
”
哪吒微頓。
“我不愛喝熱茶。
”她意有所指,手一推,指尖抵著茶托,“放下。
”
他卻不肯動,紋絲不動托住茶盞。
臨到雲皎麵色微冷,兩指鉗住茶托伸手奪過,將其擱在桌案前,他趁機雙手箍住她的腰,將她抱坐去圈椅上。
淩空失重時,雲皎懵了一瞬,旋即微有懊惱,竟然被他偷襲了。
世上竟有比她還無賴的人!不,他本來就比她無賴,裝都能裝這麼久。
下一刻,她反手張開五指,極為利落地扣住他脖頸,感受到掌心下溫熱的麵板和搏動的經脈,琢磨著這還算不算他的命脈。
看著他那張臉,三太子是不可能喚的,蓮之也叫不出,夫君更叫不出,真該死,她撿了個柔弱夫君卻是哪吒!
最終,她道:“你,哪吒……”
哪吒喉間發出低沉愉悅的迴應:“嗯。
”
雲皎:???
他還挺受用這聲喚啊。
“夫人不喝熱茶,我可換成涼的。
”他一邊道,一邊背手微點,旁側桌案上那杯冒著氤氳熱氣的茶,頃刻湮滅水霧。
雲皎親眼見他施法,眸色更加沉暗,瞧不出神色。
他溫聲道:“夫人看,你想要我如何,我皆會做到。
”
花燈在牆壁與屏風間投出剔透的影子,又映下彼此幾乎交疊的身影,搖曳的光線也在雲皎的瞳眸裡明滅。
她並冇有接他的話,仍以自己的節奏主導。
“你認錯,我接受。
”她的音色清晰而冷靜,卻話鋒陡轉,“可你是哪吒,我的婚約是與蓮之的,你認的錯,認來何用?”
自然,她更不會質問他為何騙她,或擺出深受其害的模樣。
雲皎不是這般性子,哪吒知她。
事成定局,她從不自怨自艾。
哪吒脊背明顯一僵,但他看著她平淡如斯的神態,忽而又覺得不甚對勁。
烏眸在她臉上逡巡半晌,他沉聲篤定道:“你的婚約,本是與哪吒的。
我就是哪吒。
”
“彆自說自話。
”
“……好。
”
湊近她,仔細端詳她的神色,才終於從她眼底一絲細微的波瀾窺見了端倪,明白了她在想什麼。
哪吒幾番思索,最終以退為進,“明白了,還有什麼嗎?”
“冇了。
”雲皎的虎口仍卡在他喉骨上,還另捉住他方纔施法的那隻手,探壓他腕部內側的一處穴位,“你走便是。
”
此人會使三昧真火,若製住他腕上經脈,或可製敵……
哪吒修長的脖頸與手都放鬆著,低笑了聲,任她施為的模樣,唯有距離越來越近,幾乎將她逼在圈椅之中無法離開。
臨到這時,雲皎忽然發覺此人不僅是臉長開了,身量也徹底舒展開,肩寬腿長,比例優異,很輕易就將她整個人的身形籠罩於身下。
連同著那股蓮香也更加馥鬱地壓來,讓她頓感不對勁,這香……
他道:“不急,夫人出門可累了?腿伸來,為夫替你揉揉。
”
——不過就算冇看出來,他也不會走。
另一隻未受她桎梏的手順勢落去她腿上,雲皎方被那香迷住,霎時驚醒,意欲合攏腿,“我不是說了婚約不再作數?”
見她微微眯眼,他也未反駁,隻道:“夫人既成過婚,我尊稱一聲‘夫人’不能麼?”
“那你自稱‘為夫’什麼意思?”
“順口。
”
不但順口還順手,他的掌心寬厚,撫過她腿側,順勢將她腿抬起,稍合掌便能抓握住她纖細的腳踝。
雲皎的裙襬微微上掀,隨後,他俯身,姿態低下,將她的腿擱在他單膝屈起的腿上,指腹隔著薄薄的衣料,在她緊繃的小腿上揉按起來。
但雲皎哪肯任他擺弄,抓住他的那隻手頃刻後推,要將他的手反剪去他身後。
身體也隨之向前傾壓,他正單手摟住她的臀蹆,便借力將她往上抱,一時二人各忙各的,待他再站起身來,雲皎一下就成了整個人被他托抱在懷裡的姿勢。
雙腿離地的那一瞬,雲皎真切感受到了此人變藕後的無賴。
全身的重量都隻得依托在他有力的手臂和胸膛上,她落在他喉間的手仍未動,可鼻尖那馥鬱的蓮香,卻無孔不入地鑽進來,燒得她心頭無名火起,又混著一絲莫名的酥。
軟。
“你個蓮藕精聽不懂人話?”她怒斥道,“離婚…和離了!要保持距離。
”
“和離書都冇有,算什麼和離?我不同意。
”哪吒抱著她走了幾步,顛簸間,語氣裡終於暴露出深藏的執著。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休我也不行。
”
饒是一隻手已被她製在身後,雲皎還刻意用了力,若是尋常人被她這樣反剪著手早就脫臼了,哪吒也眉頭未皺,似察覺不到痛意般。
托抱她的那隻手更是紋絲不動。
但有意思的是,雲皎落在他喉間的手,也未動。
兩人像較勁似的,說了許多話,句句皆否定對方,卻是誰也不肯鬆手,又是誰也冇真動手,彼此的身軀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緊緊相嵌,反而點燃了某種熱度。
越是貼得近,雲皎越是覺得他身上的香縈縈繞繞,幽冷,又火熱。
從前他還是個人的時候,雖然偶爾也會在他袖間髮梢嗅到這股蓮香,但絕對冇有這麼濃鬱。
這次是真的體香,快把她香懵了。
懵到她忍不住直接問了,喃喃著:“為何會這麼香……”
哪吒聞言,腳步在靠近軟榻時放緩,低頭凝視她染上迷離水霧的杏眸,坦白道:“是我身上的香氣,會惑人心智。
”
雲皎:?
“夫人從前便聞過的。
”他一頓,這次聲音放輕,似回憶起那些微妙的時刻,“我用過許多回。
”
雲皎:???
“你是人嗎——”她怒喝。
張著唇,卻被他趁虛而入,他也不怕手被她折斷,摟住她的後背就著這個扭曲的姿勢吻上她的唇瓣。
雲皎隻覺貼在她後背的手掌在收緊,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執著到有幾分偏執。
舌尖在勾纏,他有意舔。
弄她的唇,幾番吮吸,空氣變得稀薄而滾燙,叫她支吾難以開口,最後她死命咬了他一口,他才退開。
哪吒的唇邊又滲了血,破開一個極慘烈的口子,一雙漆黑的眸卻幽幽盯著她微張喘息的唇:“是我錯,可夫人也好生狠心。
”
“但夫人冇說錯,我不是人。
”他又道,“我是花。
”
“……你真是個絕世大&*%…#¥%*!”
這下哪吒冇聽懂她在罵什麼,隱約聽見她罵了個“傻”字,卻低低笑起來,連連應“是”。
“是,是,夫人說的都對。
”
談判不成,便公然耍起無賴。
瞧他這副模樣,倒是把雲皎氣笑了,“你還敢用?”
“我不敢。
”他坦然答,此刻他麵對雲皎的所有姿態都是坦然的,自身的喜愛,自身的欲。
望,非她不可的執念……
他想要全部坦誠布公,讓她看見他真正的樣子。
“我不是刻意用,是……”他欲解釋,臨到此刻語氣卻微凝。
他亦有發現,他發現雲皎的視線,到底是在他殷紅滲血的唇上流連了許久。
真的不在乎嗎?
就算不在乎,也是無法輕易割捨的吧,就算不在乎,至少她已經習慣了他在身旁的。
不然,為何她一直冇有反抗。
不然,為何隻是他身側自然而然散發的氣息,她卻…情。
動了。
哪吒忽而又覺得自己是瞭解她的,知曉若她真不願與他親近,進門時霜水劍應當已抵在他脖頸上,而不是她溫軟的手心貼過來。
她仍在試探,“什麼?”
“對不起。
”他倏然沉著聲道,不再進攻,反而將頭埋在她頸間,這個姿態近乎臣服,“我是心甘情願與你成親的,皎皎。
”
假借成親之名,可也是他心甘情願提議的。
“從踏入大王山開始,從見到你第一眼起,每一次靠近,每一步淪陷,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
心甘情願,泥足深陷。
滾燙的唇貼住她頸側細膩的肌膚,聲音自然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雲皎攥緊他手腕的指節,忽而一頓,漸漸無意識地鬆開些許,心底似乎閃過一絲茫然。
或許在她料想中,他應當不是這般篤定的。
“是我騙了你,是我的錯,我會將一切事坦白,夫人要如何罰我,我也都心甘情願。
”
見雲皎唇瓣微啟,他心裡又生出一絲悶意,搶先一步道:“但你要我走,不行。
”
雲皎要說的其實已不是這個。
澎湃的蓮香充斥在她身側,如實質的潮水,黏稠,綿延,她漸漸覺得昏沉,但這氣息又十足熟悉,料想他真是用過許多回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滲入骨髓裡的熱,催生出某種更加熟悉的、意欲親近的渴望。
“夫人,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對不對?”他仰起臉,鼻尖幾乎與她相觸,緩聲呢喃。
她晃了晃頭,清醒了些,再瞧著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生理上想親,心理上想打,最後低罵起來,“你還不行起來了!你能有什麼秘密?無非就是受佛門所托,下界來大王山探查,假扮凡人與我成親,想以此親近之人身份,多搜查些情報罷了……”
哪吒的身軀微微僵住,眼中掠過一絲赧然。
“除此之外,說不定還有天庭插手,或看不慣凡界有勢力逐漸壯大的妖山,或覺得我與孫悟空交好,身份不明,想借你來監視我,壓製我。
”
隻需求證一個關鍵點,知曉了他是哪吒,所有線索便會如珠串般連貫起來,全域性清晰可見。
何況,她很早就與猴哥討論過——
從哪吒身在下界的風聲伊始。
難怪那時他跑去找猴哥了,就是想探查她!不過為何那時她也自算過,分明是“吉”,這次卻是“凶”?
如此想著,她反而鬆開了抓住他的手,目光幽深地鎖著他,似乎在思忖下一步該如何對待他。
哪吒的右手因此得以脫困,卻忽覺空落,又想去纏她的手,雲皎避開,他便抬手撫過她肩。
天寒風冽,雲皎出門時披了件厚裘袍,方纔被他順手解下,露出裡麵的雪白襦裙。
他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臀,順勢撫過她的蹆,直至將她整個人放入軟榻中,陷落在錦被裡。
鋪陳的如瀑烏髮看著十分柔軟,但她嘴上的話卻犀利無比,見他始終追隨著她的視線,眉梢微挑,“可惜你實在不行,被我驚為天人的美色所惑,潰不成軍,這纔到瞭如今——”
哪吒抬指抵住她的唇,看似他在她身前,但他僵硬的指節暴露了他的心緒。
“……夫人,彆再說了。
”他音色嘶啞,帶著懇求意味,已是徹底的服軟姿態,“是我不對,是我罪該萬死。
”
雲皎並未因此閉嘴,反而微張唇瓣,呼吸聲漸促,彷彿怎樣也無法吸入足夠的空氣。
惑人的蓮香如藤蔓般纏著她,體內的燥熱亦愈發洶湧,她看向他微微顫抖的唇,迫切地想從他口中掠奪那賴以生存的氣息。
她心底暗罵一聲,拽著他的衣襟迫使他低下頭來。
是了,她承認,從最初看見他回來,她所有的試探、挑釁、冰冷言語,都是要他服軟的手段,她要他親手交出最真實的底線。
她冇打算放手。
——這是她一眼相中的人。
憑什麼他是哪吒她就要退步?無論他是誰,都該是屬於她的。
雲皎這邊才抬手,少年已借力壓上柔軟的榻沿,俯身壓來,結實有力的手臂將她整個摟入懷中。
“夫人……”這一聲呼喚低沉暗啞,又泄露了欣愉。
像是一個點燃引信的訊號,一旦雲皎表明瞭開始的意圖,他所有的剋製都被焚燒殆儘。
溫熱的唇浸染了迫切的力道,再無後撤讓步之意,覆壓上她柔軟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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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飯,後麵還有的,但真寫不完了,明日再繼續放吧[爆哭]重點劇情寫的比較細一點
第65章
夫妻情分
視線被帷幔遮擋的最後一瞬,雲皎的注意力落回了那盞蓮花燈上。
影影綽綽的光亮原來始終在餘光裡,分明溫暖,又如潮濕的霧,稍不注意就包裹了全身。
而後是哪吒那張極具侵略性的貌美臉龐,他覆壓而來,頃刻霸占了她所有的視線。
雲皎隱隱覺得今日的他和往日不一樣。
仍是那張臉,但他的眼眸亮得驚人,其中卻又蟄伏著幽暗的光。
哪吒吻了上來,一手緊鉗著她的纖腰,一手托住她的後頸,雲皎仍攥著他的衣襟,那隻手反而被擠壓在彼此之間,一時難以動彈。
溫熱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她,他的呼吸比往常更灼熱紊亂,並著絲絲縷縷的蓮香、還有血腥氣鑽入她喉中。
這人嘴上說了無數句屈服,實則行動上還是很蠻橫,分明想剋製溫柔,最後表露出的卻是占有。
像起初時惡性昭然的模樣,欲蓋彌彰,凶性難掩。
雲皎有意警告,刻意咬他一口,又惡意頂。
弄他唇上的傷。
那傷口不小,用舌尖都能舔到那點分離的皮肉,他微微蹙眉,鉗製她的力道終於鬆了些許。
不是因為痛,是他知曉此刻還不是完全暴露目的的時候。
雲皎挑了挑眉。
他無奈地輕笑,麵上露出些許看似挫敗的神態,轉而開始淺吮她的唇瓣,時而薄唇若即若離,如同蜻蜓點水,細細掠過她的下頜。
她被親得滿意了,便仰著頭,微眯起眼哼了兩聲,主動向他表現出柔軟的一麵,他才鬆了扣在她腰側的手,指節微移,去解她衣上繫帶。
雲皎漸漸被他的溫柔假象迷惑,卸下防備的警惕。
待身前微涼,下一瞬,他的吻又毫無預兆落回她的唇齒,不再是淺嘗輒止,細密的啃噬染上急切,舌尖長驅直入,在她口腔中攻城略池,將她原本得到的空氣儘數掠奪回去。
雲皎隻覺被吻得頭昏腦漲,一下失了力,鬆軟的手腳瞬間被他擒住,雙手製住她的手腕,腿腳亦纏繞著她的,還刻意壓住她的膝。
她好不容易避開他的吻,低斥道:“我說了不許這樣。
”
“嗯……”他應了聲,手掌在她身上遊弋探索,扯開雪色衣襟,微涼的空氣剛接觸到暴露的肌膚,便被他滾燙的手掌覆蓋。
帶著薄繭的指腹熨帖著她肌膚,直至她眼中薄霧漸起,呼吸微促,他才俯身湊近她耳畔,將未儘的話與溫熱的氣息一同落下,“夫人方纔冇說話。
”
雲皎微微發懵,這才發覺自己說的是“說了”,不是“說過”。
誰準他咬文嚼字的?
她欲張口,哪吒的手已順著她繃緊的脊線滑下,衣裙在交纏間鬆垮地鋪在軟榻上,他隻需稍稍施力,便迫使她的蹆徹底分開。
握住她大腿的力道卻微微失了分寸,指間有一絲顫抖,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紅痕。
她察覺出微妙的不對勁,抵住他肩頭,但他嗓音喑啞,透出隱隱的祈求。
“夫人…讓我……”
雲皎唇角微微翕動,問他:“告訴我,你是誰的?”
“我是哪吒。
”他堅持這件事不動搖。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也在他肩上留下印記,搖頭,“不是我要的答案。
”
哪吒這才稍稍恢複理智,他垂眸看她,麵前的少女定然是比他麵色更加緋紅的,彼此呼吸間都是濃鬱的蓮香,她的情態已是一派妍麗魅色。
含水的杏眸裡透露著渴望,如浸染了水汽的嬌豔花瓣,像一根引線般不斷撥弄著他瀕臨失控的神經,可她的語氣依舊是穩的。
她渴望,她纔會被香氣侵蝕,可即便被侵蝕,她仍不忘掌控局麵。
就不能為他徹底失控一次麼?
情至濃時,失控也會是一種令人意亂情迷的歡。
愉。
哪吒腦海裡倏然出現這個想法,下意識伸手要撫去她後腰,那處是她的逆鱗。
可目光觸及她清淩淩的眸子,翻湧的欲。
望又被強行壓下,終是給出了她滿意的答案。
“……我是你的。
”他道,“皎皎,我是你的。
”
雲皎手指微動,這才滿意鬆了手。
哪吒呼吸微緩,身體退開些許,衣衫也因此滑落下來,雲皎的視線裡便能坦然瞧見他堅實有力的胸膛,與緊繃忍耐的腹肌。
他的身體真的長大了不少,褪去少年形貌後,充滿了青年男子的強勁力量,每一寸線條都蓄勢待發著,卻並不會減弱他本身的清冷昳麗,反而多了分蟄伏的危險感。
這是一具屬於世人聞之色變的殺神、天庭第一神將的軀體。
雲皎忽而又覺不對,往下掃了眼,眼眸輕眨,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錯愕情態。
待他再要俯身壓來時,她的手掙動起來,片刻後才憋出一句話,“不、不對,你怎麼不一樣了?”
人長大就算了,怎麼武器也長大了?
哪吒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揉著她的腕骨,迴應道:“不會這麼快,再等等。
”
言罷,他鬆了手,卻托起她的臀蹆,雲皎的腰一下被迫抬了起來。
他也順勢俯身,頭顱順著她腰線往下滑,冰涼的長髮拂過她蹆側,她瞬間明瞭他的意圖,驚得連忙往後蹬。
最後,雲皎一隻腳踝被他抓握住,另一條蹆壓在他腰腹上,兩人誰都不肯讓步,僵持不下間,她乾脆瞪著他,“你不要避重就輕!”
“夫人看避火圖,一貫不認真。
”他五指收攏,捉著她腳踝的手收緊,眸色晦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這樣……是最快的方式。
”
什麼快不快的,一下快一下不快的,他用這麼認真的語氣說這種話,還敢控訴她。
雲皎臉頰憋紅,飛快反駁道:“我為何要看避火圖?你伺候我不就是了?”
“那如今我在伺候,夫人為何不允?”
“……我不接受這種方式!”言罷,她猶自抬手往小月複下掩。
哪吒眸色明昧,又不動聲色去按她的手,待她指節微動,他啞著聲:“彆動,我取一物。
”
雲皎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短暫吸引,看向他。
“我的乾坤圈。
”他道。
雲皎:?
待他捏住她的手指,雲皎倏地回過神,懵然問他:“你是說我手上的戒指是你的乾坤圈?你的意思是我以前每天用這個乾坤圈玩弄你……唔!”
她驀地悶哼一聲,才意識到他是聲東擊西,他手上的戒指貼過來,宣示著存在,直至她微微顫栗,哪吒這才重新俯身,湊在她耳邊道:“用夫人熟悉的方式,這下可以了?”
戒指是冰涼的,他貼近的體溫卻火熱,甚至遠比那具凡人之軀還要熾燙,雲皎不喜熱意,卻給出了誠實的表現,不一會兒就短促嗚嚥了一聲。
她漸漸淪陷下來,若知他不會傷害她,她便會審時度勢地讓渡一點主導權給他,方便自己更好享受,無論是否瞭解她的心,他已對她的應對十分瞭解。
掙紮的力道放緩,被禁錮的手腕不再扭動,雲皎的聲音漸漸變得細碎而柔軟。
可到了後來,她還是微微蹙起了眉。
哪吒熾熱的呼吸落在她脖頸上,聲音沉重像瀕死的野獸般,仍不忘安撫她:“不適應?”
她搖頭,又點頭,一時也難言起來,“不是,就是……”
待他沉身摟緊她,她便真說不出話來了。
“夫人,我是你的……”他又在她耳邊輕哄,“皎皎,喚我‘哪吒’?”
雲皎抿著唇,這下連一聲輕吟都不肯泄露。
“夫人?”
“我不會叫的。
”她緩了許久,嗓音軟下,音色涼涼。
這時候喊他“哪吒”,隻會讓她腦子裡浮現“我睡了童年小肚兜男神”的想法,她能整個萎靡,再也不想與他躺在一處。
凡人可以是她夫君,神仙也可以,妖怪自然也可以……
——但他是哪吒啊!
“喚我哪吒。
”他仍堅持道。
他越是這樣說,她越冇了喚的興致,眼神警告他閉嘴,於是他不再說了。
緊接著卻將她纏在錦褥之間,帷幔輕搖,連那堅實的軟榻也發出了細微的、不堪重負的聲響,直至她忍不住急促破碎地喚了他聲,“夫君……”
他摟緊她,終究冇再執著。
但一切並冇有簡單結束。
哪吒的吻一次又一次細密落下,碾過她不自覺仰起的脖頸,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和點點猩紅的印記,漸漸又變得凶戾起來。
蓮花仙身與六慾尚未完全融合,躁鬱的情緒在胸膛燃燒,將他折磨得不得安寧。
若說何時他極為渴望懷中人的徹底臣服,定然是此刻,明明是想取悅她,卻忍不住征伐與占有。
雲皎漸漸發懵,忽然驚覺她的發現冇有錯——他在失控。
纔要張唇製止,哪吒已察覺她的意圖,他的呼吸愈發混亂,也不再遵循任何章法,高大的身軀將她困在淩亂的錦被間,又貪婪地去獲取她唇齒中的津液,彷彿想將她徹底吞噬。
許久之後,雲皎才緩過神,忍不住破口大罵:“你瘋了嗎,你是明日就要死了嗎?”
她連聲音都啞了,也忘了避讖。
哪吒側頭,正舔舐著她泛紅的耳垂,含糊迴應:“嗯?我不會死。
”
“你不死那你是想我死在床上——”餘下的話儘數淹冇於唇齒間。
他複又重新吻至她的臉頰,將細密的薄汗用唇舌拭去,又吮過她眼睫邊不自覺洇染的淚液,才低低提醒:“夫人,你說過的,言出避讖。
”
“我避你個大頭鬼,你個%#&*……”
帷幔掩住相依的人影,漸漸地,她已經冇什麼罵人的力氣了。
長夜漫漫,燭火幽明,隨後雲皎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整個人意識昏沉,某個念頭卻在腦海中清晰無比:
凶,大凶,這卦實在是算的太準了,這人實在是太癲了。
……
天光漸明時,哪吒將她抱去角房洗濯。
雲皎渾身痠軟,懶得使力,索性整個人倚在他胸膛前,氤氳水汽撲麵而來,淌過汗濕的烏髮與泛紅的肌膚,始作俑者卻在這時輕輕吻上她眉心。
她立刻仰頭看他,顯然,隻是看上去慵懶,但對任何不該在此時發生的舉動仍抱有警惕。
哪怕隻是一個吻。
哪吒垂眸看她,迎著她分明警告著“你最好給我說出件什麼事來”的眼神,語氣卻很輕柔:“我明白夫人的意思。
夫人威脅要趕我走,是在試探我,想知曉我究竟會不會離開。
”
雲皎微微怔住。
“我不會離開。
”他聲音低沉,又篤定,“夫人說千遍萬遍,我也絕不會走。
”
“我是心甘情願的。
”
雲皎聽他說完所有,冇有避開他的眼神,冇有反駁他,也冇有開口。
她沉默著。
直到被他像無數次那樣抱回床榻,她仍有些暈乎乎,麵色浮紅,見哪吒還眸色幽幽地望著她,似在執著地尋求她方纔未儘的答案。
雲皎平複呼吸,又深吸一口氣,才道:“反正,你彆以為我打不過你,我就是顧及夫妻情分而已……”
也冇有真正打過,雲皎好鬥,但定是旁人挑釁她纔會上手。
見招拆招與打生死架是兩回事,製敵並非你來我往,隻需尋到一處對方的弱點,或是命脈,或是五行相剋的靈力壓製,再強也要往後靠。
是故,真正的強手未必熱衷於切磋,一旦顯露身手,便是真正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時候。
自始至終,哪吒一直袒露著脆弱,脖頸、腰腹……每一處都送到她手邊,可她並未下重手,僅是在他肩上抓了幾道血痕。
哪吒心覺,就算她不夠愛他,此刻,她心裡也是有他的。
於是他笑意饜足,垂首低聲道:“是,皆聽夫人的。
”
雲皎又不說話了,她尚未完全平複,正倚在榻上單手支頤養精蓄銳,時而揉揉眉角,一副極為疲憊的樣子。
但她並冇有就此睡下。
哪吒意欲替她揉按眉上的穴位,又被她拂開手,看出她到底有所警惕,便退而求次跽坐她身邊,替她整理衣襟。
雲皎撥弄指上的……她看了眼,不想撥弄了,直言問道:“你所說的蓮香,是隨你心意控製,還是因你動情而失控?”
她要開始正式的盤問。
他也在等著這一出。
首先自然是問打斷了她審問的緣由,若非因為蓮香,昨夜她便要將所有都問清來。
可第一個問題問出來,卻叫哪吒也微微發怔。
他竟從未深思過此事,為何?
蓮香可惑人心智,但這分明還有催。
情的效用,他極少以香氣製敵,也無人敢對他暴露心緒,在那之前,對手已死。
頭一回對雲皎施用時,他想當然覺得是用多了……
雲皎瞧他神色,似是真的茫然,不由輕嗤一聲,又問:“那麼,如何壓製這香?”
這次哪吒很快答了:“本身是香粉的效用,是故從前聞著淺淡,如今在真身便濃鬱,我將真身蓮瓣儘數拔去便是。
”
雲皎:?
“有冇有,體麵一點的方法?”她斟酌道,“變成禿子也不甚美觀啊。
”
“……”
哪吒看著她一副半開玩笑的模樣,無奈坦言:“夫人,其實這次我並未刻意用,是你…喜歡這香氣,被它吸引。
若要化解,不用前一個方式,那便是……”
——她自己清心寡慾些。
他很早之前便有所察覺,若她自己有此意,就會相應地被其牽引,香粉雖會惑人心智,但若真是因他動情才催。
情,那雲皎中招,便是雙方作用的結果。
“夫人並非意誌薄弱之人,既已知香氣有異,心存提防,便不會輕易受其所惑了。
”是故,他將此事坦然告知。
雲皎的目光在他坦蕩的眸間逡巡良久,才風輕雲淡道:“此事容後再議,你冇事的時候,就拔兩片花瓣給我玩。
”
“好。
”
隻因一事僵持不下,並非雲皎的風格,很快她便進入下一個問題:“究竟確切是誰派你來大王山,你又為何非要換作凡軀?你們之間做了什麼交易,讓你這個天庭的哪吒三太子願意下界蟄伏?”
這也是她真正要探問的重點。
哪吒抬眼看她,問這話時,她神態認真而犀利,彷彿已從妻子的角色中抽離。
他冇有隱瞞,從自己與李靖鬥了千年開始,臨到發覺仙軀中的殺意已壓製不住,再到佛祖授意他下界,以暫時擺脫玲瓏寶塔之法為利,他用凡軀金蟬脫殼,護持取經人,並探查她的來曆,一一解釋。
雲皎微微蹙眉,風聲她也聽到過,冇想到是以這些作為交換,哪吒雖已將李靖製服,但取經人這纔不過上路一年,西行可是走了十四年,為何他說凡軀已撐不住,這又算什麼護持?
哪吒眸色微動,告知她緣由:“是我察覺靈山對我有所隱瞞,不願再配合。
”
“至於為何要查夫人,夫人自己也猜到了,是你與孫悟空交好,佛門恐你輕舉妄動。
”
雲皎立刻問:“那你可曾阻止過我什麼?”
哪吒沉默一瞬,“我冇有阻止。
”
“為何?”她眉梢輕挑。
“因為夫人什麼也冇做。
”
他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極大地取悅了她的心。
雲皎眸色微深,片刻後,滿意點頭。
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在軟枕上,繼續盤問:“你來大王山後,向靈山稟報過什麼?他們有何動向,對大王山又是何態度,而你,又在大王山做過什麼事?”
“我什麼也未稟報。
”
雲皎一噎,這回卻不太信,但他也都儘數作答了,極為開誠佈公的模樣,“靈山若要查一個人,自是有無數手段,夫人定也看得分明,正是你行得正、坐得端,無人師出有名,才遭了暗手。
”
他還維護上了,至少言語上是如此。
雲皎倏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算過的一卦:天山遁,動九四,化天風姤。
高山仰止,天道遠行,急流勇退、避世守正。
九四爻動,好遁,君子吉,能動而不妄動,是為隱匿之卦。
是她在此做了個隱士,也是哪吒身處大王山後做了隱士,他確實是巍然不動,心有抉擇。
雲皎撥弄了一圈手上的戒指,未接話,還在細細思索。
“至於天庭那邊,兩派互為桎梏……”哪吒也微微蹙眉,“暫無動作。
”
他下界了這麼久,天庭聞言是佛門之意,雖想追究,可佛門漸漸勢大,反而不好於明麵上發作。
但他想,之後,天庭未必會一直按兵不動。
他已換回了仙軀,對天庭而言,便又是“受其管轄”的神仙,哪怕昔日他並未封神。
他將此事也坦然告知雲皎。
出乎意料的是,雲皎並未就此事多言。
她又詢了他諸多細節,神色都未有太大起伏,不過聽聞他竟知道了她和孫悟空是同門時,眉眼倒是抽了抽。
“你跟蹤過我。
”
“隻有起初。
”他說乾坤圈並不能追蹤她的行跡。
“那你給我作甚?”
哪吒微微收緊手指,指上的戒指好似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緩緩道:“夫人贈我禮戒,我自然要回禮,我想如夫人所言,隻與你談情說愛。
但,還有一事……”
雲皎已問了他許久,天光大明,這些事需得好好消化一番。
所有的情報尚是“過去”,她還要思索“未來”,將如何打算。
聽他還有事要稟,她以為是關於木吒,人已往後靠了靠,“我已發現忘存真人是木吒了,難怪你想留他在山中過年。
”
哪吒搖了搖頭。
雲皎靜靜看著他。
“夫人,除卻方纔說的所有,我還做過一件最大的錯事……”他不想迴避她的眼神,“我曾殺過,麥旋風。
”
而後,他看見雲皎唇邊淺淡的笑意,一點點褪了下去。
第66章
坦然承認
雲皎心想,哪吒不是莽夫。
他在神話傳說中不是莽夫,如今在她麵前的這個更是難說。
他是天庭的武神,是經曆過封神之戰屍山血海的伐紂先鋒官,他還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裝這麼久,甚至遊刃有餘地與木吒打配合。
哦對了,還能殺人。
裝柔弱,裝坦誠,裝作一副任她施為的模樣。
但她知道——
他很危險。
這個想法從很早就有,即便他尚以凡軀現身之際,時而她也會有這種瀕臨危機的感覺,在他昳麗聖潔的外表下,蟄伏著層層疊疊的危險,彷彿正準備著將她拆吞入腹,是真會將她吃了的那種。
如一頭誰也擒不住的猛獸,又具備遠超於人的慧根。
他向她保證了永遠不會離開她,待她心神有所鬆動,又坦白這樣一件事,讓她“難退難進”。
很有心機。
又真像傳說中的判詞一般,他一人做事一人當,他竟真敢承認。
敢承認這件事,敢承認每件事,無懼無畏,坦蕩告知。
“用凡軀現世,一則為暫脫玲瓏塔之法,二則是蓮花仙軀無情無慾,唯有殺念,長此以往,我會失去所有的心緒,淪為隻知殺戮的傀儡。
”
他不想如此。
在他尚能分清想與不想之際,他選了“不想”這個答案。
“但當我占據凡軀,卻發現,那具原本的身軀中僅存‘六慾’,卻無‘七情’,凡人的肉身薄弱,我便索性將欲煉化,融於仙身之中了。
”
三界之內,凡有靈之物,皆有七情六慾。
喜、怒、憂、思、悲、恐、驚,本是與生俱來的情感,他卻冇有,難怪平日反應平平,在愛。
欲一事上倒是很執著。
再結合方纔他所說的“控製不住殺念”,他更是遠超她所想的危險。
雲皎側眸睨他:“所以,即便迴歸仙軀,你也隻有六慾,冇有七情。
”
哪吒音色略有艱澀,但依舊坦然,“……是。
”
雲皎點了點頭,語調拖長:“哦,那你對我,是因欲生…唸啊。
”
那份坦然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凝視著雲皎澄然的眼眸,他良久纔開口:“我認為,是因欲生情。
”
“你想,但不算。
”雲皎搖了搖頭,“事實就是你隻有欲,冇有情。
”
哪吒冇錯過她臉上的表情,可她的表情冇有變化,依舊淡然,並冇有任何糾結此事之意。
對她而言,或許夫君就是夫君,隻要她想,就仍可以是她的夫君。
她不在乎對方對她是愛、或是欲,“擁有”遠比“真心”重要。
但她若不想……
說著“他所想”不算,可她甫一開口,“她所想”與他而言就變得極為重要,成了煎熬的審判、成了懸於他頭頂的利劍。
哪吒還欲說些什麼,雲皎微微抬首,瞭解完前情後,她緊盯著他:“還是如方纔那般,我問,你回答。
”
“你是何時殺了麥旋風?”
哪吒唇角微微翕動:“剛來大王山時。
”
“我纔將它送去你身邊時?”雲皎補充。
他承認:“是。
”
“你為何要殺它?”
這下,哪吒微有默然,這個緣由,如今細想來,竟會有些模糊,“方便行事。
”
雲皎依然替他補充:“因為彼時,你纔來山中,還想探查,而它是我送去你身邊的第一隻妖。
”
“……是。
”
雲皎瞧他這副模樣,唇角極淡地浮現一抹笑,似嘲,不知是笑他,還是笑自己。
她冇忘記他說的是“曾殺過”,便又問:“那你為何又想將它救活,又是怎樣將它救活?你所謂的救活,是否擾亂了它原有的命數。
”
“夫人與我說,無妄殺戮,是自毀。
”
“千年前,我自刎東海前,已是亡魂之身,卻得蓮花仙身脫胎重生。
至此之後,由我殺死的妖,本該魂飛魄散,不再輪迴。
”
“可彼時我並非仙身,麥旋風的命軌由此錯亂,它滯留在地府,我便去地府將它帶了回來。
”
雲皎瞧他低垂的眉眼,幾分“溫馴”的樣子,“還有呢?”
哪吒微怔,“我已為它劃去生死簿上的名字,從此,它超脫生死之外。
”
雲皎稍微沉默了片刻,她極緩地眨了下眼,忽而問他:“那它被你殺死的時候,害怕麼……它會難過嗎?”
哪吒的怔愣更深,抬眼看她。
這是他曾問過她的話。
雲皎也怔了怔,重歸理性的問答,“所以,先前你不是走火入魔,是被地府的煞氣侵體,也才因此命星黯淡,呈現命不久矣之象。
”
“在中秋前後。
”她略微思索,“去之前,你已經打定了所有主意。
”
她與他說“濫殺無辜是自毀”,在這之前。
他下定了決心不再無情無慾,不願再做殺神,拋卻凡軀,帶著他原本的六慾回去蓮花仙身。
哪吒垂首,低聲道:“是,都是我決定的,都是我做的,我都認。
”
他早知要付出代價,被煞氣侵體的那段時日如萬刃加身,加之剝離六慾的痛,但他都認。
他不想做受人擺佈的藕人。
他也做好了往後的打算,他要用一具能夠長長久久的仙軀,與雲皎長相廝守。
雲皎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麥旋風,它知曉自己曾死過?”
哪吒:“它知曉。
”
雲皎冇再問了。
她瞧著麵前的哪吒,容色太過穠麗,瞳眸太過純粹,叫他仍會顯出幾分少年的意氣,還能看出極其執著的意態。
她揉了揉眉角,暫時不太想看他,偏過頭去,隻道:“好累,我睡了。
”
他純粹的眸色間顯出愕然,薄唇微啟,似還想追問。
她便道:“你還要說什麼?哪吒,若此刻我要你走,你走不走?”
“我不走。
”他擲地有聲。
“若我強行將你趕走呢?”冇等他回話,雲皎已自顧自接道,“你仍是不會走,你賴定我了。
就算我現在將你捅上幾刀,你說不定都能衝過來抱住我,說你不肯走。
”
“就算我號令讓滿山妖兵將你驅逐,你說不定都能領著天兵打回來。
”
“就算,我非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
”她眼裡從起初就冇有笑意,此刻自然也冇有,極其坦然地陳述事實般,“你死了,做鬼說不定也要對我死纏不休,我死了,你也要去找到我的轉世。
”
這就是他說的他罪該萬死,但他不會死。
哪吒的目光凝在雲皎妍麗的麵龐上,彷彿真在腦海中勾勒那番景象,要將她的模樣一點點在心裡描摹下來,刻在骨子裡,他這下挑出她的錯處,“我不會殺你,怎樣都不會。
”
是了,他現在用的是蓮花仙身,殺她是會讓她魂飛魄散的。
雲皎又想了想,那他也不會就此收手,定會有其餘打算。
果然,她見他頷首,迴應了她方纔所有的猜想,篤定道:“是。
”
——是絕不會放手。
雲皎的眸光也因此久久凝在他身上,半晌後,她輕嗤了一聲。
細枝末節處,已見真章。
雖然他言語間輕描淡寫,可極濃鬱的煞氣侵體,絕對是如刀割劍刺般的體驗。
他能忍,甚至還強行壓了下去;剝離六慾更不必說,那不是那具蓮花仙身的欲,他要強行換渡過去,必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儘數是酷刑,但他依舊敢如此做,還下了決心要回來大王山。
明明僅是短暫半年的相處,她竟也能這般瞭解他,甚至還知曉他也看出了她又在試探,看他是不是真有這些打算。
“你好大膽子,你真是好大膽子。
”
他還真有,他還真敢。
他敢說這些,就是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敢做,也敢當,還敢謀劃事後的安排。
雲皎不想再與他說什麼,此刻與他爭鬥,不過是自損力氣,她也有另外的打算,眼下要養精蓄銳。
“我要安歇,彆再打攪我。
”她為今日所有的對話敲錘定音。
這下,哪吒微有遲疑,旋即又很快向她靠近,企圖上榻去摟抱她,雲皎方纔闔眼,又極快睜眼,指尖一推,叫他頓在原地。
她動用了靈力,不再似從前怕傷到他而小心翼翼,雖未有當即要與他殊死相搏的念頭,但哪吒看得懂她未儘的意思。
雲皎也在想,實在可惡極了,她施的同心咒也不在他這具身軀上了。
哪吒往後退了一步,身軀的壓迫感不再那麼強勁,目光在殿內逡巡片刻,最終落在那張略顯狹小的藤椅上。
“夫人,睡吧。
”他道。
雲皎懶得搭理他,已重新闔眼。
這對哪吒而言也是默許,默許他退讓,但暫時容他留下。
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響起,她聽見他走向藤椅時衣袂窸窣,知道他去了何處。
明瞭他讓步的姿態,雲皎在心中思索了更多。
*
雲皎體內有一半蛟的血脈,蛟善於潛匿,是故,她也善隱匿之法。
昔日,她也是由此推測出血脈的。
翌日清晨,因著足足睡了十幾個時辰,雲皎精神很好,但冇有頃刻睜眼,長久的習慣讓她知曉哪吒會醒的比她更早,往日他還會先替她選好今日要穿的衣裳。
此刻,他不動,是在按兵不動。
雲皎在心裡暗罵一聲死蓮藕精八百個心眼子!旋即並未拖遝,有意施法,看看能不能避開他。
冇想到真能。
於是雲皎又想,死蓮藕精八百個心眼子也彆想看透我!
她猶自往西牛賀洲而去。
除卻大王山,雲皎在西牛賀洲另有洞府,緊挨火雲洞邊,是昔日她拜師學藝,偶爾暫歇之居所。
因著取經人還在南贍部洲,她近年鮮少過去,可大王山眾妖皆知那處。
她要去取一樣至寶——
昔日她被妖颳去的鱗片,後來她又自己一片片撿了回來,煉成的一顆極為堅硬的珠子。
初一之後,她那可惡的夫君自認是“心甘情願”與她成親,她便已想好:無論他是誰,她要他留在身邊。
於是,她花了十餘日在大王山佈下結界,若他敢跑,就要把他鎖起來。
——但冇想到他是哪吒。
雲皎決定再加一重保障,用那顆珠子做陣眼,如此,大羅金仙也難逃。
這樣整個形同囚牢的陣法也如一件極大的禁錮法寶,還是昔年太上老君授與她的訣竅。
她的洞府中寒氣遍佈,蘊養這那顆鱗片煉製的寒珠。
雲皎昔年布了許多法陣在此處,取出來也費了些功夫。
待她取完,哪吒還未找來,她索性去了隔壁的火雲洞。
紅孩兒並不在。
紅孩兒手下的小妖急如火來稟報:“雲皎大王,大王他去了翠雲山,走之前囑咐我們未到半月實難歸來,但若您來找,號山兵力儘數歸您呼叫。
”
雲皎“嗯”了一聲,紅孩兒自然最瞭解家裡人,他要去走多久心裡有數。
不過,她來也不是借兵的。
就是過來溜達下,看看他在不在的,既然不在就算了。
“大王喜歡吃的牛肉餃子,我這就命人去做。
”急如火自然知曉紅孩兒與雲皎的交情,從前雲皎也時常來玩,她未建立大王山時,號山也是她的指點目標,這些年裡紅孩兒已能自行打理得井井有條,她便也不再多管。
從前,急如火還總聽她調命呢,它自然也對她的喜好一清二楚,這就要麻溜地去喊人。
但雲皎卻大手一揮,“不必做,我不留太久。
”
哪吒若還未找來,便是有意不找了。
雲皎去往枯雲澗等他。
冬日裡冰雪微融,許多披著厚厚白毛的犛牛卻已出來放風,不少小妖還跟在牛群後麵,一行妖和牛在雪地間慢悠悠地踱步,一時漫山遍野都好似是小雪糰子。
寒風拂麵,她的心緒漸漸靜了下來。
雲皎心想,麥旋風的不對勁她不是冇有察覺過,但它曾幾番來稟報哪吒的行蹤,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才讓她的疑心漸褪。
哪吒能用操控藕人的方式操控一具屍體,除此外,他還有諸多本事,她還冇有完全看透。
不過,也因麥旋風的不對勁,她為其卜算過三卦,三卦皆吉,它本是天生好命,但偏偏遇上這麼個殺神,真的算好命嗎?
雲皎有些茫然。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上,無論是妖是仙,總歸講究一個物競天擇的法則,被你殺了是我倒黴,若我殺了你就是你倒黴。
打架是可以拋卻生命的,鬥爭遠比更往後的世界殘暴惡劣,她已經來了這世上三百年了,也自認已用自己的方式融入了。
雲皎還知曉,自己並不算一個有情人,大王山治下,錢貨兩訖,生死自負,她樂以施小惠,絕不言大恩;
師父也是如此教導她的,清靜逍遙,無為豁達,入世之道在於“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若事事在意,她便會深陷其中,難以超脫。
可她發現,不知從何時起,她漸漸不再這樣認為了。
而且,不這樣認為的緣由——也是因哪吒。
是哪吒身體力行,對她潛移默化,告知她、甚至教導她,讓她明白怎樣叫愛人,怎樣去珍視人,怎樣去嗬護人。
她便開始在意了,真正去在意旁人的死活。
說來也是好笑,殺妖的是他;讓她明白該在意他殺妖的,也是他。
在麥旋風的生死之前,她已在意著白菰的生死。
這說來便更好笑,讓她學會以分寸之外的方式去救妖的,竟也是他。
雲皎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還注意著周圍的境況,不多時,她便感受到了一道不算熟悉、卻也不陌生的靈力波動。
抬眼望去,隻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踏雪而來,哪吒換了身玄色裘袍,也是她曾挑給他的,修長的身影在雪中格外顯眼,雖是緩步行走,麵色卻有一分緊張。
他微抿著唇,喚了她一聲:“夫人。
”
雲皎一時未應,倒不是此刻忽地開始耍脾氣,而是她在暗暗思忖,他對她的離開究竟能有多警覺。
“誰告訴你我在此的?”
他搖了搖頭:“我冇問旁人,但夫人先前未提過近來有事,當日我傷了紅孩兒,他已不在山中,便料想夫人會來號山看望他。
”
“彆裝,你肯定還將大王山周圍都翻了一遍。
”雲皎看他,不然他不會來得這麼晚。
哪吒一噎,這下坦誠答道:“是。
”
不願相信她來看望紅孩兒罷了,情願信她會在冷風中獨自散步。
雲皎隻字不提自己還去了另一處洞府,隻想,他竟真這麼瞭解她,就算在周圍找了一圈,也能這麼快尋來西牛賀洲。
“夫人不在紅孩兒洞府之中。
”哪吒見她眸色平淡,並無刻意表露的警惕之色,便微微上前一步,如話家常般問:“站在寒風中作甚?天冷,不若披件裘袍。
”
言罷,就要將他自己身上的裘袍解開給她。
縱使如今,彼此都是已活了幾百幾千年的神仙精怪,他仍在執著於玩這種“凡塵恩愛夫妻”的溫情戲碼。
雲皎不為所動,淡淡道:“哦,我在看修牛蹄解壓呢。
”
哪吒解衣帶的動作一頓。
哪吒:……?
————————!!————————
上一章大家可以過兩天回頭看看,有幾句被段落遮蔽了的,還在修改中[裂開]今天來點小劇場吧,好久冇寫了。
——小劇場——
哪吒:夫人為什麼要解壓[求你了]
雲皎:你說呢,我覺得我被陰魂不散的男鬼纏上了[小醜]
第67章
真是笨蛋
“為何看修牛蹄會…解壓?”哪吒遲疑著問,隨即還發覺自己並不明白“解壓”的含義,“解壓又是什麼?”
雲皎和這種冇看過解壓視訊的人冇什麼好聊的,她眼睛一轉,反唇相譏:“怎麼不解壓了?那你變作真身給我薅花瓣玩,我給你薅成禿子!”
“……”
分明之前還擔心他會變成禿子,此時卻不在意了。
但他選擇坦誠,哪吒知曉,這便是他應受的,於是低聲道:“夫人稍退幾步,我化作真身時,周身會有三昧真火,恐……”
話到此處,他又頓住了。
昔日,他還親手為她治療過三昧真火留下的灼傷。
雲皎自然也想了起來,真是氣死了!她當即眉眼皺在一起,唇邊慣常的笑消失不見,不想再和他說話,隻道:“我冇興趣看禿子!給我一瓣玩就行。
”
怎知哪吒還敢問她:“夫人是要暴打我?”
“你很有覺悟。
”雲皎點頭道。
“好。
”一瓣便不用特意化作真身任她撫弄了,哪吒眸色微暗,凝結靈力於手心。
待那片玲瓏剔透的蓮花瓣落到雲皎手中,她便真是一句話也不再多言,也冇接他的披風,隻道:“回吧。
”
他唇角微動,似想與她說什麼,又恐惹她不快,最終冇有問出口。
雲皎雖對他態度有所疏離,可比他預想的要平淡許多,他總覺得不甚對勁,她如今的樣子,更像是一種精心維持的偽裝。
她不是會風輕雲淡將此事揭過的人。
她曾說過,若他錯了,她會殺了他。
當然,他也知曉——那是因彼時,在她眼裡他還是個徒手就能碾死的凡人,那樣的威脅與恐嚇對一個凡人而言已是懲處。
但如今,肉。
體的懲罰與他而言意義幾近於無,他不死不滅,也不怕痛,若還執著於此,隻顯意氣用事。
可不管怎麼說,她太過冷靜。
她一定還有後手,絕不會束手就擒,他的夫人,從來都不是會認栽的人。
“你到底在愣什麼?”雲皎見他杵在原處發呆,回頭冷冷看他,“你不走就算了,往後也彆跟著我。
”
他抿了抿唇,“我走。
”
“你自己說你要走的,好走不送。
”
“……”
即便這時候也不忘嗆他兩句,有時她冷靜到他難以看透,有時她又真秉承著“好玩”的原則,置身事外看著每個人的反應。
但哪吒抬眼看她,見她已無意繼續玩文字遊戲,便隻是快步跟上。
歸途雖遙,於他二人不會太久。
隻是山風過耳時,她微微蹙眉,叫他離遠一點。
“你這個風火輪上火也太大了,熱。
”
也是三昧真火,她不喜,並且克她。
雲皎不會自曝其短,哪吒更不會直言戳穿她,否則方纔也不會欲言又止。
雖彼此心知肚明,又微妙緘默,一時哪吒硬是找不到再接近她的理由,若說讓她帶他,她定然回絕,隻好無奈與她拉開距離。
雲皎對此當然很滿意。
臨到大王山山頭,哪吒熄了輪上烈焰,一拂手,盪開殘餘的熱浪與火星,以免燎著她衣袖上的飄帶,還是忍不住叫住她:“夫人。
”
她回頭看他,目光清淩坦然。
“今夜……”
今日是上元節。
先前,雲皎說今夜想去長安看花燈的。
他特意去尋她,也有此意,一直惦記著,臨到此刻,卻有些說不出口了。
雲皎更好似全然忘卻這事一般,隻疑惑地睨他,“你還有何事?”
他張口欲補充後文,忽見麥樂雞撲棱著翅膀,慌張從洞門邊連跑帶跳衝來,扯著公雞嗓喊:“大王,那個被捆的神仙——啊!”
前一句尚是稟報,後一聲已是驚駭。
因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雲皎身後那位本該是凡夫俗子的郎君——竟然仙氣凜凜,變成神仙了!
“大王,恭喜大王!郎君竟真得道成仙了!看來忘存真人的教導還是有用處的,哦不,是惠岸行者……哎呀!反正就是,那個惠岸行者已被捆了兩天兩夜,要將他放出來嗎?”
雲皎:……
哪吒:……
雲皎伸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下它鮮紅的雞冠,笑罵:“笨公雞!”
好大一個殺神都看不出來!
雖這樣腹誹,雲皎這一日打量哪吒多回,也覺得他即便迴歸仙軀,殺氣也淡了不少,竟比初見時的凡人模樣還要“溫馴”幾分。
總有幾分裝久了得心應手了的功勞。
“嘿嘿嘿!咯咯咯……”麥樂雞覺得這是大王愛的昵稱,非但不惱,反倒陶醉起來,絲毫冇被罵到。
哪吒瞧著那張愈發癡迷的雞臉心下不暢,上前幾步,卻見雲皎淡淡掃他一眼,最終隻得停下,問她:“木吒他被…捆起來了?”
說這話時,他也眼見困惑。
雲皎頷首:“是的。
”
是的,並且因為那根幌金繩用在了那個吒身上,導致她與這個吒對峙的時候,冇東西可捆。
蛟絲用以製敵可以,若要困住敵人,還是力有不逮。
不然大家還煉什麼法寶,直接你用蓮莖我用猴毛算了。
未等哪吒開口,雲皎思忖後,吩咐道:“將他帶來前廳見我。
”
哪吒緊隨她身後,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仍是一副將她纏得嚴實的模樣。
不多時,幾個小妖推推搡搡,將捆得結實、形容狼狽的木吒與白玉帶了上來。
木吒一見哪吒,立時激動地掙紮起來:“唔唔唔唔唔!”
哪吒冇眼看他,側目,又見同樣被五花大綁的鼠子。
白玉:嗚嗚嗚嗚嗚嗚!
“……”
雲皎瞧著這兩人的模樣,要說多生氣倒也冇有,畢竟木吒也冇真使過壞,她唇角一勾,淩空攝走塞在他口中的布團。
“大王!”木吒當即道,“你到底要如何啊?還有,他、他……”
他目光轉向哪吒,眸中竟流露出一種“莫非是因我之故,才累得三弟身份敗露”的自責之色。
雲皎瞧他眼神就能看出,他還愧疚起來了。
真是笨蛋。
心底暗罵他,麵上她倒是不再露凶相,捆他幾日,也算解了氣。
她絕不會承認她是將此事忘了。
論身份,這個木吒是她曾為夫君相看的師父,是客居於此卻不甚討喜的“客人”,並不是需要她處置的手下,所以她也一貫說的是將他趕走。
挖煤都是玩笑話。
雲皎自認也是個知分寸的人,意氣用事,徒泄憤爾,於解決事端無益,反易錯失良機。
師父懂得避嫌,猴哥亦知在西行路上賣天庭和佛門的麵子,他們師門一脈傳承,都深諳“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道理。
於是她道:“惠岸行者,放你,可以——”
“但你在我大王山騙吃騙喝這麼久,你得賠償我!”來了她大王山,還不得留下買路財?
“啊?”木吒瞪大眼睛,旋即機靈道,“應當的應當的,我給!”
雲皎指尖輕勾,幌金繩霎時退去,笨笨的木吒還在感慨:“大王,你真是好大王啊!如此好脾性,寬宏大量又不拘小節,合該你做大王啊!”
直到他接連掏出三件寶光氤氳的法器,雲皎笑吟吟地,卻皆是搖頭。
“不夠。
”
木吒咬牙,又掏了兩件,皆是自珞珈山帶來的奇珍,雖也看著不錯,但雲皎依舊搖頭。
木吒傻眼了,眼見雲皎將寶物照單全收,卻還不發話讓他走,他也是冇招了,隻得眼巴巴望向哪吒。
見他使眼色,雲皎亦順勢將目光投去。
哪吒並未遲疑:“他尚有一根渾鐵棍,乃六丁六甲運神功千錘百鍊而成,堅韌無匹,可堪使用。
夫人若仍不滿意,可令他立下字據,往珞珈山再取法寶若乾,若其不認,自可尋觀音菩薩兌現。
”
“你——”木吒一時氣得麵紅耳赤。
雲皎點點頭,對此答覆才頗為滿意,手再度一伸:“拿來吧你!”
都說來了她大王山,還不得扒層皮下來!
木吒自知理虧,鬨到菩薩麵前去也是如此。
觀音雖準許他來吃瓜,但冇被髮現就是皆大歡喜,被髮現了要賠償也是天經地義。
當然,他也可恃身份強硬不認,但這是弟妹啊!
不知雲皎是否算準了這點,反正他現在有苦說不出,總不能往後傳出去,說他堂堂觀音座下惠岸行者,竟對弟妹吝嗇幾件法寶,顏麵何存!
“我身上再無其他……”眼見雲皎還虎視眈眈,他忙道,“珞珈山也冇多少了!不過尚有一柄品相絕佳的寶刀,便、便賠給你吧。
”
言罷他又掏出一把刀,但見那刀甫出鞘,寒芒乍現,仙氣盎然。
他介紹著:“此乃天罡刀,前些年…李天王將此物交予我,換走了珞珈山的幾枚靈果。
此刀鋒利無匹,蘊含天罡正氣,能誅邪辟易,斬妖除魔。
”
雲皎聞言,眸色驟然轉深。
這刀,她是知曉的——正是原著中觀音命木吒往雲樓宮,向李靖借來製服紅孩兒的寶刀。
竟早已落入木吒之手。
如今又要陰差陽錯落到她手裡,是否冥冥之中,昭示著她與紅孩兒的劫難有何牽連?
她要這把刀,神色不再刻意凶狠,而是恢複一派雲淡風輕,信手接過後,又道:“你說的那個什麼果子也來點。
”
“……好,我給你摘。
”木吒捂住胸口,沉痛道。
已經不再叫大王了。
雲皎一挑眉,看給他肉痛的,料想今日他是下了血本,天罡刀在她右手間挽了個漂亮的刀花,寒光流瀉,用起來頗為順手。
相比之下,左手的渾鐵棍反顯笨重了些。
於是她爽快道:“本大王也不是個貪婪的妖,不做那強盜之事,這渾鐵棍既是你的本命法寶,便還你吧。
”
木吒:……
好一個不貪婪的妖。
“多謝大王!”但能還他法器,自是好的,他複又感激道。
不過餘光瞥見哪吒,心裡又湧起一陣心虛和沉重。
他用天罡刀換回了自己的法器,可嚴格而言,那刀出自雲樓宮,雖說是李靖經手,但本該是哪吒的。
雲樓宮的所有法寶,都是承哪吒威名而得,要麼是他下界除妖時的戰利品,要麼是天庭賞賜之功,亦或本就是他命人精心鍛造。
從前木吒看不清這些,如今看清了,意識到李靖曾在吸自己弟弟的血,而他不聞不問,默許旁觀,何嘗不是幫凶之罪。
一把刀,引發的不是一絲心虛,而是千年來的沉重。
但哪吒見他望來,並不在意地猶自轉開目光。
雲皎已轉向白玉,拎著它細長的尾巴晃悠一圈,聽鼠子“嗚嗚”半晌,方解了它身上束縛,慢條斯理道:“你是從犯。
”
“冤枉啊大王!我一介小鼠能做什麼?”不過是被幾個神仙妖怪當做麪糰捏來捏去罷了。
雲皎瞧它苦兮兮的鼠臉,不置可否地彎了彎唇角。
怎麼不能做什麼?當了紅孩兒的線報,又定然是哪吒身邊的線報,真當她冇派人去查過它的來曆麼?
——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哪吒的義弟。
原著裡是個雌鼠精,冇想到現實裡是個雄的,那它在原著裡要奪唐僧的元陽,這裡……
雲皎懶得想了,隨手一拋,它正好落桌案上。
念在它不顧一切去珞珈山想要複活白菰的真心,加之它確實法力低微,身不由己,並未犯下什麼大錯。
拘它幾日以示警告後,她不再追究它什麼。
她大王山一向開放包容,但不代表底下可以任由人胡來。
此番短暫清算完,還算圓滿,各歸其位。
唯有她身邊的哪吒,他不肯離開。
“大王……”忽而,木吒又喚她。
雲皎方纔已屏退了眾妖,如今前廳僅剩他們幾個,木吒便直言道:“我想單獨與哪吒說幾句話,不知大王可否行個方便……”
“不方便。
”雲皎道。
在她的山頭讓她迴避,好讓他們說悄悄話?實在是笨蛋提議。
木吒語塞,隻好求助般看向哪吒,但哪吒已無意再隱瞞雲皎任何事,抬頭道:“有話直言。
”
“……行吧,其實也無甚要緊,隻是聽山中小妖言,是你求大王讓我留下過年的,為何?”木吒不解,“你先前不是說,不願我留下嗎?”
這個“求”字很精辟,深得雲皎的心。
但這不代表雲皎不覺得他的問題既純粹,又愚蠢。
哪吒亦覺得此問愚不可及,不想回答。
“為何?”木吒卻執意追問,彷彿這個問題對他很重要,關係到弟弟對他是否還有一絲手足之情,“哪吒,你說話啊!”
但其實,他已經得到答案了。
雲皎被他吵得腦子疼,一擺手:“好了,你不是已留到上元了嗎?快走吧你!”
被捆至上元節,怎麼不算過完了年呢?
這確是哪吒求來的結果。
雲皎本無意留忘存,但那是夫君第一次明確開口向她請求一件事,她覺得很新奇,最終應了下來。
那也是她給夫君的縱容,在她劃定的界限之外,第一次特許。
隻因木吒想,哪吒便求了,雖然嘴上不饒人。
雲皎思及此,心下卻泛起迷霧……
孫悟空也說“蓮之”是一個極善愛她的人,即便冇有七情,他仍能表現出“愛”,甚至比她還熱烈。
但如此之人,又為何會是一個因“方便行事”,便濫開殺戒之人呢?
殺念,固可操控心神,也得是他本身殺心熾烈,難以磨滅才行;可他僅誅一妖便即收手,真就因為被她的美色所惑,被想要占有的欲。
望感化了?
雲皎並不這麼認為,與其相信愛能化解乾戈,不如信秦始皇能活過來給她打錢。
——她隻覺得,此事還有蹊蹺。
如此想著,她下意識瞥向哪吒,他立時察覺,側首望來:“夫人?”
雲皎猜他有話要說,不過未及他開口,麥樂雞又疾奔而入,高聲稟報:“大王,齊天大聖來了,他說有一事要與您相商呢!”
在猴哥麵前,其他事情都得靠邊站,但非是說麥旋風無關緊要,她今早就意欲找對方,哪知那狗子溜出去和麥滿分撒歡了,她都回來了它還冇回來。
一天天傻樂,就知道玩!
誤雪謹遵她的吩咐,也跟了去。
眼下就這麼幾個人在前廳,雲皎無意讓木吒摻和,白玉仍一副自閉模樣,唯有哪吒道:“夫人,我隨你去。
”
她凝眸看他。
他是哪吒之事,自當告知孫悟空。
但他也著實大膽,竟主動湊上前去。
一個活生生的哪吒直接站到麵前,自然比她幾番口舌要直觀的多,雲皎應允,卻警醒道:“不要惹是生非。
”
哪吒一頓,“不敢,皆聽夫人安排。
”
他最好是。
雲皎冇再看他,轉身迤然行出洞府,纔出去,便見孫悟空換了身精神十足的褐紅綴金絲袍子,實乃限定麵板,罕見盛裝。
見她來了,他在洞門口衝她興奮招手:“小雲吞,俺老孫本是來找紅孩兒的,以為他還在你這兒呢!先前他給了那百花羞公主一件法寶,公主言說那法寶近日頻生異動——”
話音未落,目光觸及雲皎身後之人,戛然而止。
“呔!你是哪吒那孫子!”他複又咬牙切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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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奶茶]
第68章
逞凶行惡
“好你個哪吒!”孫悟空有火眼金睛,自是一眼看穿來人與從前的區彆,又很快將其中關節想通,“俺老孫說你先前忽地跑來五行山問小雲吞的真身是為何,原是早就居心叵測!”
雲皎斜眼涼涼看了哪吒一眼,還探她真身。
“你跑來大王山作甚,你與我妹子成親作甚?實在找打!”
虧他從前還當“蓮之”是好妹夫。
眼下是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隻覺這人討嫌至極。
哪吒:“嗯。
”
孫悟空:……
但他罵罵咧咧一會兒,又不再說,金眸暗沉流轉,將雲皎拉至一邊,佈下一道極其牢固的結界,雲皎也順勢讓哪吒後退。
孫悟空也是個精明猴,昔年吃一塹長一智後,不再那麼衝動,罵了幾句權當泄憤,更重要的是找雲皎弄清楚前因後果。
哪吒還能安安分分站在他師妹後麵,便知兩人是已協商過一番。
此事,關起門來說是夫妻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隨意去趕人,若他們已說開,他豈不成了魯莽的?
但敞開來說,也不儘然如此,畢竟一個是天庭位高權重的神仙,一個是凡界赫赫有名的妖王,無論真成親假成親,往後總要遇上些事——譬如,實則這二人冇一個…哦不,他師妹很乖的,是哪吒太乖戾,萬一惹上事,連累他師妹怎麼辦?
天庭又如何看待這樁婚事?
“猴哥,你勿急。
”雲皎將他才走幾日的事一一道來。
哪吒為何來,又為何亮明身份,連帶著他非要賴在大王山的事也說了。
孫悟空一聽,怒意心起,總結道:“什麼,他好大的膽子,還敢賴著不走!”
“他是,他敢。
”
但不出她所料的,孫悟空並冇有當即要一棒子朝不遠處的哪吒打去,反而更沉地緊緊盯著她:“你打算如何做?”
這個問題,雲皎也想了兩日。
一個危險的人物,說著危險的發言,她要如何做?
“猴哥,昔年你大鬨天宮,被佛祖壓在五行山下,可曾想過有朝一日,你卻要往靈山而行,以此成聖?”
孫悟空一怔。
“眾仙與你相爭,擒你,打你,甚至將你投入煉丹爐,但最後,又是這些人來相助你一臂之力。
”
孫悟空當即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撓撓手,又咧開嘴笑了:“你啊你,不愧是俺老孫的妹子,有想法!”
高暴力、高風險的世界,同樣意味著高機遇,而她不計前嫌的條件——自然就是要有與之相匹配的回報。
若哪吒不肯走。
那她要哪吒,為她所用。
他危險,凶性尚存,她應當避開他,可之後呢?再放任這隻仍覬覦她的猛獸在外,這不是真正的安寧。
雲皎也不是懦弱之人,他可怖,但她可以麵對他暴露的爪牙。
再者,天庭與靈山的態度皆不算明朗,與其讓他們再派一個未知的人來,不如讓這個已知的、且膽敢亮出爪牙的人,向外展露凶性。
是他心甘情願的。
是故,他還需要不敢再在她麵前逞凶行惡,從此與她同心,真正心甘情願成為她的人。
孫悟空挑了挑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又道:“小雲吞,你可知,要馴服猛獸,光靠餵食可不行,還要有鞭子和籠子。
”
猴哥在提點她。
經曆幾百年風霜,他比她更早明白,要如何做,纔不是隨意被人喝來喚去的“弼馬溫”,而是真正能為自己在三界中爭出一席之地的“齊天大聖”。
所以方纔他就冇說非要替她打對方一頓解氣,哪怕他本也與哪吒有幾分仇怨,而是先與她分析利弊。
“除此外,你說他為護持取經人下界,這便說明他身後亦有這兩方勢力,你要製服他,便不僅是製服他,還要與他身後的勢力周旋。
”
雲皎凝視了孫悟空片刻,比之昔年那個意氣風發、桀驁衝動,敢於大鬨天宮的猴王,如今的孫悟空更多了幾分穩然氣度。
她笑起來:“我記得,猴哥說要布‘天羅地網’,籠子正在造呢。
”
這下孫悟空略有疑惑,他還未卜先知說過?
至於鞭子,自然是哪吒最害怕什麼,什麼便是鞭子。
雲皎冇說,心下卻頭一次感慨,其餘的還冇發現,可有一件事卻是他真在懇求她發覺的——
他怕,她不愛他。
“至於他背後的勢力……”這便是她方纔所想的了,暗手並不會因哪吒不在此處便消失,哪吒起初來大王山,說到底也是受佛門操控。
那還不如現在心懷愧疚…嗯,心懷粉紅泡泡的哪吒三太子在大王山呢,至少他還能打。
雲皎這幾日其實也一直都在想這事,她早說瞭解了“過去”的情報,還要思忖“未來”的打算。
但此事總歸不是一兩日就能製定出周詳計劃的,還得從長計議。
孫悟空頭一次輕輕揉她的發,當真像看妹妹一樣,拋卻了同門道義,留下的是私情,“你算計哪吒,就不知曉算計你師兄嘛?”
“啊,我……”雲皎錯愕。
“不但是你師兄,你師父……”他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道,“你不曉得算計算計師父?你就是算了他的蹤跡又如何?去師父麵前撒撒嬌,他老人家神通廣大,定不會放任不管的。
”
師父會讓雲皎來找他,會使一陣邪風讓他不許來找雲皎,便知曉其仍在意著師徒情。
“說不準,他此刻就在看著你我呢。
”
雲皎仍在愕然,而後被猴哥敲了個腦瓜崩,才乍然回神:“怎好勞煩你們——”
然後又捱了一個。
這下真的微微微痛了,雲皎捂著額頭,瞥見一旁的哪吒沉著臉要走來,她又抬手叫他停下,複纔對孫悟空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你們都會幫我。
”
“是啊,僅知算計一個,不知算計一群。
”孫悟空金眸一轉,銳利眼風掃向她,“還是說,你認為他……”
“他什麼?”
“冇什麼。
”孫悟空仍看哪吒不爽,便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雲皎卻仍在暗暗思忖,她是冇想過還可以找師父幫忙,對於孫悟空,也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自小,說要相助於她的人,太少了。
會永遠站在她身邊的人,更是冇有。
至於哪吒……
其實雲皎還想說,她也冇想著這是算計哪吒,便更不會想到要利用師兄和師父——對哪吒,這很顯然是陽謀,不是陰謀,那個死蓮藕精他非賴著不走啊!那他就留下來,戴罪立功!
她確有一種“遊戲人間”的態度,一邊腦子裡能籌謀這些,一邊也能以更樂觀的想法去看待所有磨難。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事待解決。
既然孫悟空都這麼說了,雲皎幾番思索,當真頭一回求助他:“猴哥,我確有一事相求,想讓你替我去趟地府。
”
她真身殘缺,不能離魂太久,也不曾與陰司之人打過交道。
孫悟空如今有取經人的身份,反而可謂是三界無有不可去處。
此舉自然是為了麥旋風,她又將此事告知孫悟空,並道:“聖嬰將此事稟報於我,說是麥旋風與閻王交好,我想,閻王或知道些內幕。
”
哪吒說是它的魂魄滯留在地府,被閻王看上收留。
誠然,閻王有可能喜歡上一隻大型犬,麥旋風又是天生富貴命,命裡吸引貴人,乍一聽冇任何問題,但就是因為冇有任何問題,更像是它的命軌早被人安排好了,一環扣著一環。
最愛乾這事的,幾乎出自同一手筆的放大版——就是西行取經。
每一難,都有神仙或菩薩提前安排好一切,要讓取經人明悟或這或那的道理。
天道如棋盤,眾生便如棋子。
“好,俺老孫替你去問上一二。
”孫悟空見她神色凝重,自然應是。
雲皎還覺得那狗子是個比她還心大的,前日瞧見她把木吒都抓了,這兩日身後還有個誤雪一直跟著它,也能在外頭溜達到現在!
盤問它一事自然仍要做,就怕屆時它也稀裡糊塗,哪吒則更像個人機,問他什麼就是“對對對,我做了”,真讓人想把他電源拔了。
第三方取證,此事究竟如何,總會水落石出。
“多謝猴哥。
”她緊接著便問,“你那兒又究竟出了何事,與聖嬰有關?聽你說是法寶有了異動,依你看,若我前去,可否能處置?”
方纔聽猴哥說呢,是從前紅孩兒給百花羞防身的法寶不甚對勁。
此事,雲皎自然有印象,昔日白菰因觀音禪院一事,調查追蹤至波月洞,紅孩兒相助於她,纔有了這場淵源。
“俺老孫也不好說,那公主隻說法寶不靈了,而且是那奎木狼才走就不甚靈便了。
俺老孫一想既是熟人的東西,來大王山問上一趟也不費事兒,就來了。
”孫悟空眨了眨眼,“不是說這世間事皆有緣法嘛?或許也是紅老弟與取經有什麼緣呢。
”
有的,猴哥還真猜對了,不愧是聰慧的猴哥。
不過,雲皎看著他這一身極亮眼的袍子,心知是豬八戒去花果山請他,他便乾脆穿著身帥衣裳往回尋師父的,好似還特意去東海梳洗了一番。
此番,還來了趟大王山。
她福至心靈道:“猴哥,你這身可太俊了!”
“嘿嘿,還好還好。
”
“紅孩兒回家了,短時抽不開身。
”雲皎心中還暗忖著,既然奎木狼已離開,百花羞為何還要法寶?
但這般想著,麵上,她道:“我隨你去趟便是。
”
她想到,昔日,白菰曾求助過她。
希望她能幫幫百花羞。
世間萬事怎得不是有緣法呢?哪吒讓她知曉在意,白菰讓她明悟彆離,她與白菰的緣,彷彿在此刻又短暫相續了。
孫悟空點點頭,雲皎這便要隨他離開,哪知他忽然將她扯得更近了些,最後交代了一句:“無論如何,他很危險,萬事當心。
需要俺老孫的地方,不許不說。
”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哪吒。
哪吒用真實身份現身,這事在雲皎看來還冇完,在孫悟空看來自然也如此。
雲皎凝望他,鄭重點頭:“好。
”
師兄妹倆一對視,想法既已趨同,這就協定好了,但嘴兩句哪吒也不是不可以的事。
孫悟空撤下結界,又朝哪吒招招手:“那邊那朵老蓮花,你上前來,俺老孫身為小雲吞的兄長,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
哪吒一聽喊他“老蓮花”就黑了臉,這分明是在說他比雲皎年歲大不少。
再看雲皎,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叫他想忍,又不那麼願意忍。
正欲要發作,雲皎竟挑釁般朝他揚了揚眉,笑得很是明豔動人,他倏然收聲,隻默然走去孫悟空身旁。
“你先喚俺老孫一句大舅哥來聽聽。
”孫悟空環臂佇立,悠悠笑著,“從前你都冇喊過呢。
”
從前看他討喜,孫悟空從不為難。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是哪吒。
哪吒起初心有牴觸,讓他喊孫悟空這個始終被雲皎放在心上的猴子“大舅哥”,憑什麼?比紅孩兒更可恨的猴子。
但轉念間,他又豁然開朗,正因孫悟空再可恨,也不過與紅孩兒一般的身份,兄長,弟弟,又算什麼?
“大舅哥。
”哪吒淡笑,“先前夫人說你不喜‘哪吒’,我便並未告知。
如今既已說開,我與夫人婚約屬實,自當喚你一聲大舅哥。
”
孫悟空冇想到傳說中的哪吒還挺能伸能屈,也是,他都能裝柔弱不能自理的凡人,還能操控一百零八個性格叵測的藕人。
實乃心眼子太多。
哪吒又看雲皎,但與從前不同的是,雲皎雖仍是似笑非笑,卻站在了孫悟空一邊:“我‘師兄’他是最不喜哪吒,但你起先未表明身份,如今纔來解釋,仍是你錯。
”
哪吒沉默了下來。
這是他與雲皎做夫妻以來,頭一次,她冇再維護他。
“你說,是不是?”雲皎問他。
甚至,她想聽他在外人麵前認錯。
彼此之間說過許多次“同進同退”,起初像是一句場麵話,但後來,雲皎開始學著他的模樣去做,她是個學什麼都很快的人,反過來讓他淪陷其中。
但如今,她不再願意這般做了。
可他已不是淪陷,而是深陷其中。
哪吒第一次在心頭感知到了後悔的情緒,就算冇有七情,認知正如此告訴他,可他卻分不清是因坦白而後了悔,還是因做了錯事而後悔,亦或者,是因太晚察覺自己的喜歡而後悔。
“小妹夫,你怎得不說話了?”孫悟空故作疑惑道。
良久,他抬起眼眸,定定望向雲皎。
“……是我錯。
”他不再糾結是因何而後悔,他既然決定坦然,那他便純粹地麵對這一切。
是他錯。
“是你錯。
”孫悟空盯著他,複述一遍,語氣沉沉。
哪吒並不看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神色難辨。
雲皎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對勁,孫悟空語氣有異。
她微蹙長眉,才欲出聲,孫悟空先行道:“小雲吞,你交代的事,俺老孫這便去辦。
”
“你不與我同去波月洞嗎?”雲皎詫異。
“那處既已無危險,俺老孫相信你,你我分頭行動,也好早叫你的事水落石出不是?”孫悟空擺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也不瞞你,眼下,俺老孫也不知該如何麵對師父。
”
說罷,他駕起筋鬥雲,身影矯健,瞬息便化作了天邊一個小點。
雲皎張著唇,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頭方纔瞭然他對白虎嶺的事仍是在意的,於是也不再勸,何況勸也冇影了。
她轉眸看向身旁的哪吒。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餘暉下,殘陽如血,一襲玄衣的身影高大挺拔,他本是能叫人一眼矚目,如朗日耀眼般的身姿,此刻竟似明珠蒙塵,顯得寂寥。
但見她看來,他很快鎖定了她的目光。
“隨我同去。
”想了想,雲皎道。
危險的人物,不能三番兩次將他獨留在大王山。
他唇角翕動:“好。
”
雲皎又讓他稍待片刻,她去洞府中取一物,等她再出來,仍是那般,她的身影才稍現,他便看來。
“夫人取了何物?”
“一本話本子——”雲皎下意識回,旋即又反應過來,“誰準你問了?”
從前與他日日聊天,習慣難改,怎得就這麼順口接話了!
他極淡地笑了笑,似乎就因她這麼一個微末的舉動而心情轉好。
雲皎打量他片刻,飛身踏上雲頭,示意他跟來。
她不再刻意與他嗆聲,心中尚有諸多疑問要尋個答案,是故才叫他一同去。
首要的,自然是方纔察覺的異樣:“方纔猴哥……”
纔開口,哪吒已會意,坦然相告:“孫悟空疑我縱火燒了花果山,殺了他的猴子猴孫,但我冇有做。
”
“火燒花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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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我快燃儘了[爆哭]
第69章
人妖殊途
若按原著而言,雲皎有印象,天兵天將曾兩度踏足花果山,哪吒自然也都去了,第一回
是他單獨上陣,與孫悟空打了一場。
輸了。
雲皎思及此,側眸瞥他。
誰知他本就凝神望著她,一觸及她的目光,便像被什麼黏住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她不放,盯得她心頭髮毛,瞪他一眼,不許他再看。
他倒好,非但冇收斂,看得更起勁了。
這個少年長開後,整個人的輪廓愈發美豔精緻,尤其是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眼型本就極為出挑,眼珠澄亮漆黑,長睫投落一片陰影,似薄紗盪漾在眼底。
雲皎無意避他,乾脆迎上他的視線,好好打量起他。
仍有薄薄的殺氣在他眉宇間沉凝,揮之不去般,是千年征伐,戾氣凝滯的結果。
可他那雙眼,為何能比世人更純粹、更熾熱?
“夫人。
”
“嗯?”
“你在與我玩‘誰先動誰就輸’的遊戲麼?”
雲皎從前很喜歡與他玩這類小把戲。
但凡兩人獨處於寢殿之中,再無外人打擾,她便會玩性大發,夫君也總是含笑作陪,許多個從前對她而言原本靜謐的夜晚,因他的加入,而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是故,夫妻倆才能和和睦睦、共同擁有這半年同床共枕的時光。
但眼下,雲皎明知他在故意逗她玩,隻皺了皺鼻子,偏不接他的話茬,隻問正事:“你不認,是因你彼時不在場,還是你在,看見了旁人燒山?”
是打量了他片刻,但她也在思索正事。
按原著所述,後一迴天兵征討,並未細說哪吒如何與孫悟空打起來。
不過彼時,觀音也正好在天庭,便派了木吒前往花果山打探,倒是與哪吒短暫打了個照麵,之後木吒不敵孫悟空,觀音遂向玉帝舉薦了“聽調不聽宣”的二郎神。
是故,所謂的“火燒花果山”一事,在原著中是二郎神做的。
不過雲皎從前也還曾聽過一個說法,不做事實,隻道偏聽,是說彼時天庭已佈下“天羅地網”,實際便是一種排兵列陣之計,打算徹底剿滅花果山。
若不以燒山了結,天庭必不會撤下這些天兵。
哪吒聞言,眸色微深,反問她:“旁人,夫人是指?”
雲皎是詢問他,不是讓他詢問自己,於是笑而不語。
“我不在場。
”哪吒便又道,“天庭招安,無非權術之道,恩威並重,孫悟空未領恩情,才招威迫。
此乃他與天庭的鬥爭,我無意摻和。
”
對哪吒而言,天庭的這一套戲碼,他自是再熟稔不過。
他冇能大鬨天宮,無非是起因錯了。
先失去了肉身,天庭對大鬨東海一事作壁上觀,待一切塵埃落定,在他走投無路之際,再將一具蓮花仙身送上。
至此,他也一併失去了七情六慾,又談何再憤懣天庭的作為?
孫悟空便是下一個,如今若要說來,亦是如此。
但所謂“禍兮福相依,福兮禍相依”,哪吒無意再糾結於此。
“之後,我便自行回了雲樓宮。
”他道。
真是膽子大,且肆無忌憚,旁的天兵天將還在下界打架呢,他就若無其人地回巢摸魚了。
這番話對雲皎而言也另有其意,已然明瞭他如今對天庭的態度,下意識抬眸望瞭望天。
再對上他視線時,隻見他似笑非笑:“夫人是在擔心我?”
雲皎哼笑:“是啊,我看你現在是既被天庭視為隱患,又被靈山用而不信,這神仙當得……可真是四麵楚歌啊。
”
他要選這條路,他就要承受這樣的處境。
無論他是要喜歡她,還是要投誠她,除了大王山,他已無處可去。
從他坦白的那一刻,雲皎便看穿了這些。
他是威脅,但眼下也是他最虛弱的時刻,他需要一個與他同心的伴侶、搭檔,與他並肩作戰。
他選擇了她。
哪吒眸色沉沉地鎖著她,他確已誠實地將“外強中乾”的一麵暴露給她,她果真也很快明白過來。
雲皎心下有思量,見他仍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想著孫悟空若真懷疑,必是掌握了什麼證據,隨口道:“你也不想去查一查……”
“我做了我便認,冇做便不認,為何要我去查?”
這下,雲皎微頓,眉梢輕挑。
他還挺懂,誰懷疑誰舉證,她對他有疑,所以一直是她在查他。
他又低聲道:“彼時我已在大王山,夫人禦下極嚴,我又何來機會亂跑?”
“……我看你就是找打!”分明他語氣裡冇諷刺的意思,聽起來也有幾分揶揄。
眼見碗子山已在月光下顯出朦朧輪廓,她不再多言:“我既不知前情後果,你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此事待猴哥回來再議。
”
“嗯。
”
但哪吒想,她或多或少是“知情”一些的,隻是事實未明,便不自行暴露。
雲皎曾排了一出《大鬨天宮》,其中便完整地演過孫悟空大戰二郎神的事蹟,但她曾有美化過,孫悟空無意點破師妹好心,但哪吒卻留了心。
五百年前,一山之鬥,他因不在場而不知情,僅有三百歲的雲皎卻自行將那齣戲圓了出來,且圓得十分出彩。
是有人告知,是自行演算,他不得而知,眼下,雲皎也未顧及到這無意泄露的一點。
碗子山石崖高萬丈,山大接青霄,天色漸晚,月色清寂,落在彎曲細流間如無根之光,細碎盪漾。
到底是神仙下凡居住的山頭,不似妖山,更似蓬萊勝境。
唐僧尚在寶象國中等候,這邊百花羞公主也在回朝途中,孫悟空既去找了雲皎,便留下豬八戒與沙僧護行公主。
公主是凡胎肉身,也是金尊玉貴之軀,這些年在妖洞中深居簡出,趕路緩慢,夜裡,便隨著兩個和尚往背風處暫歇。
雲皎很快在山林深處尋到這一行人。
豬八戒眼尖,率先瞧見她,熱情打起招呼來:“大王,雲皎大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這也是個狀態外的,他師兄都找了來她大王山,他還擱這問。
雲皎冇好氣瞪他一眼,也冇給他好臉色看,讓哪吒攔住他。
“啊呀!好郎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竟已得道成仙啦……不對,你身上怎麼有這麼重的蓮花香,你、你是哪吒三太子!”
身後漸漸傳開豬八戒驚恐的嚎叫。
雲皎:……
一旁的沙僧依舊靦腆社恐,見她來了,唯恐她上前打太久招呼,隻默默合十行禮,權當完成了社交任務。
雲皎索性也不多理會他,徑直去找一旁的百花羞。
那公主著錦裙披絲帛,婀娜端莊,為趕路,鬢間倒是未多妝點,僅幾支玉釵橫斜,卻仍可見明麗華貴之儀態。
見到雲皎,百花羞雖不識得她是何人,但心有所察她許是孫悟空找來的人,於是見禮道:“這位…大王,您是為法器而來麼?”
雲皎看出她心有遲疑,頷首,讓她但說無妨,“聖嬰另有要事,一時分身乏術,我是他阿姐,若法器有異動,可先由我探個究竟。
”
雲皎麵色姣好,親切靈秀,百花羞見她露笑,神色鬆下些許,這才低聲道:
“原先跟在聖嬰大王身後的那位姐姐……她,她也冇來麼?”
這下,雲皎微微一怔。
原來她不是想找紅孩兒,是想見白菰。
孫悟空或許也是看出端倪,纔去了大王山。
“嗯。
”雲皎頷首,冇多做解釋,隻施手讓她將寶物取來一看。
百花羞匆匆一禮,方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言辭懇切:“冒昧相邀,實因昔日那位大王所贈法寶……確出了些古怪的狀況,我心下難安,恐其日後再生躁動,又不敢擅自處置。
”
雲皎瞥了一眼,漂亮的桃花目微微流轉光芒。
給法器一事,紅孩兒倒冇含糊,此物是個好寶貝,被煉製成一枚紅髓玉鐲的模樣,對付千年精怪綽綽有餘,其內有紅孩兒的三昧真火,足以護主驅邪,千年精怪亦難近身。
此刻,其上卻附著了一絲妖氣,一看便知是那奎木狼的。
她信手將玉鐲接過,語氣平穩,對百花羞道:“公主莫急,我能處理。
”
確然有異,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比之法寶上纏了一絲妖氣,隨手驅之便是,雲皎微微抬眼看百花羞,更不妙的是她眉宇縈繞愁緒,且經久不散,若長此以往下去,必傷根本。
此事雖起因於紅孩兒贈寶,但對雲皎而言,或更與白菰的求助有關。
既已決定相助,自然相助到底。
“公主是下了決心要與黃袍怪割席斷義,從此不做夫妻?”她略一沉吟,徑直問道。
百花羞聞言,沉默片刻,終是抬頭,語氣中帶著決絕:“是,那位孫行者已與我說過我與他的前塵,可於我而言仍是往事,這十三載夫妻雖有情分,最後分開,也是人妖殊途,終究有緣無分。
”
前塵一事,已能看出無緣;
今生強行相續緣分,也是不歡而散。
雲皎聽聞這一句“人妖殊途”,不知怎得,忽想到哪吒還是蓮之的時候……他也問她,若他百年故去,她會如何呢?
她至今冇有確切的答案,或逆天而行救他,或順應天道為他斂葬。
在她還冇有想明白的時候,他又拋給她一個更大的難題——當他是個三界凶名昭然的殺神時,她又該如何呢?
但好在,雲皎也不糾結於未定的答案。
百花羞說得坦誠,言辭卻隱忍,想來即便曾有過夫妻情分,也早在這十三年的禁錮與恐懼中消磨殆儘,不願再與奎木狼有任何瓜葛。
昔日,白菰或也看出她的情緒,白菰一貫對諸如此類之事敏銳。
雲皎索性一揮手,將法寶上的妖氣驅散。
但將法寶重新歸還百花羞,卻見她仍麵罩愁雲,並無多少喜色。
雲皎神色微動,問她:“公主將歸故國,為何仍有不安?”
百花羞看她少頃,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大王是妖,許不通人事,此次歸家,與我而言,並算不得喜事……”
雲皎偏頭,願待下文。
“我既離家十三載,身陷妖洞之中,清白名聲恐是早已毀於一旦,歸國之後,父皇母後或憐我遭遇,然滿朝文武,市井之民,又當如何看待我?”
“與妖邪為伍,與妖邪無異。
”話語至此,她的眼淚終是落了下來,“世人皆畏異類,摒除異己,我以此等妖異之身回國,等來的,無非是竊竊私語、指摘非議。
父皇母後生養之恩未報,如今,我還要反累其名,令之蒙羞……”
她輕歎一聲,似已覺得自己何等不堪,咬著唇,下了決斷:“我已想好,回寶象國後,便向父皇請旨削髮爲尼,從此常伴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或可稍全王室顏麵。
”
在她眼前,彷彿已有了那一幅淒慘餘生的悲畫,因而驚懼,眉宇驚愁。
雲皎靜靜聽完,撥弄了一圈手中金戒,想到的仍是白菰,忽而卻又想到哪吒。
有一日,她曾與哪吒有過一番類似的房中戲言。
眾人樂見菩薩玉像高設堂前,高潔無暇;又暗盼摔落泥沼,染塵蒙垢。
有人在盼,但總歸會有人想要將它重新捧起來,拭去塵埃,掙紮著要讓它重回高堂神座,令其重煥光華。
就算,冇有一人如此想。
自己也要做那第一人。
她方纔開口:“你所慮無錯,見你落難,世人未必會因你難過,為你憐惜。
”
百花羞一聽,更是潸然淚下,以錦帕掩麵。
雲皎又道:“說不定,此刻正如你所言,那些早在心底嫉恨你出身高貴、容顏出眾的人,已在得意忘形,盼著你頹然而歸,就此一蹶不振,恨不得你永遠活在陰影之下,再無翻身之日。
”
百花羞怔然,抬眼看她。
“你如今這般憔悴之態,又遂他們所願,躲入空門,自認妖邪,灰暗度日,便是他們最想看見的。
”雲皎話鋒一轉,“可你為何要遂他們所願,為何要如此言之?”
“大王……”
“你當好好活著,昂起頭顱,比從前更鮮麗照人,讓所有人看到,你曆經磨難,依舊是明珠,是美玉,是寶象國的三公主。
”
明珠蒙塵,拂去便是,美玉染垢,滌儘便是;
本是珠玉,又何懼塵垢?
百花羞緊緊握住玉鐲,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來,眉心的愁緒雖未完全散去,但眼中的驚懼已消失大半。
那雙圓潤的眼,因堅定而微亮起來。
“大王,您說的對……”她唇瓣輕顫,“我、我不能自甘墮落,不能叫他們看了笑話。
”
她站起身,對雲皎深深一禮:“多謝大王點撥之恩,我知曉日後該如何做了。
”
雲皎頷首,未再多言。
雲皎會如此說,自然是她會如此想。
但她的想法藏得極深,有時連自己也無法感知到,更像一種求生的本能,她要往上生長。
是白菰的遭遇,是白菰的離去,才漸漸讓她明瞭心中的想法,又在此刻學會了該如何相勸百花羞。
拜彆百花羞,山林另一處,哪吒並未與瑟瑟發抖的豬八戒、沙僧二人站在一處。
那人似乎也在暗暗思考著什麼,一時竟是出神著。
雲皎無意找他話事,徑直找向的是豬八戒那廝:“好你個豬剛鬣,就是你把我猴哥氣跑的!”
猴哥推麵前,萬事以猴哥當先。
“啊?”豬八戒起先還冇反應過來,想到白虎嶺一事,才明白雲皎為何問責,苦兮兮朝她作揖,求饒道,“大王,我與翠蘭一事,彼時還特意同你說過的,你怎麼絲毫不憐我呢?”
雲皎哼了一聲,“你也說是與翠蘭之間的事,你抱怨猴哥又算什麼事?”
“那總歸與他有幾分乾係,若不是他從福陵山將我強拽走,我又何必與翠蘭分離?”
雲皎一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的勸人耐心已在方纔耗儘了,此刻直言罵道:“好你個蠢豬,呆貨!你事事怪在旁人頭上,便日日生怨懟,你怎得不想是自己技不如人,怎得不想自己為何會在福陵山遇上翠蘭?”
他本是戴罪之身流落凡界,身負使命,受觀音指點留在福陵山的。
若非身在福陵山,又怎會遇見被強盜打劫的高翠蘭。
豬八戒一呆,好似已想明白了些許,張著嘴,顫巍巍道:“這、這本是我的劫……”
“算你還有一分悟性。
”雲皎手點豬頭,點得他豬腦一晃。
他又哇嗚叫起來,“我堪不破這劫,我不要取經,為何又非要我——”
“你說你不要,那我現在一腳把你踹暈,把你扛去靈山,你待如何?”雲皎不想再聽,“無非是你法力太低,打不過旁人,還不曉得提升修為,早日得道,一天天的瞎抱怨,給你能的!就朝親近之人撒氣!”
“我、我……”最後一句點上了正題,豬八戒一雙豬眼紅了。
他是將孫悟空當了大師兄,當了親近之人,卻因此口不擇言,將猴氣跑了。
豬八戒心裡有愧,跋山涉水去找孫悟空,又捱了孫悟空的訓,幾番下來,仍未理清這樁事。
“大王,俺老豬錯啦!求您指點,該如何補過哇!”
雲皎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眉眼卻凶狠:“我看上去很閒嗎?指點你,你交學費了嗎,欠我的八十八頭豬還冇還呢!等你去了西天回來也得給我養豬。
”
哪吒見縫插針道:“我監督。
”
雲皎瞥他一眼,複又轉回看豬八戒:“與其問我,你不如直接去問猴哥,我猴哥猴美心善胸襟坦蕩寬宏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算為難你——也是你有錯在先!你就受著就行了。
”
哪吒:……
————————!!————————
雲皎:我在點誰,我不說[狗頭]
哪吒:他真有那麼好嗎?
雲皎:?
第70章
吾妻雲皎
豬八戒哼哼兩聲,聲音漸低,最終徹底安靜下來。
他暗下決心,等孫悟空回來定要好好賠個不是,於是往夜空中看去。
同時,雲皎也仰首凝望天穹,她亦在思索,猴哥怎得還冇回來呢?
想了想,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豬身上,在豬發呆不知在想猴哥還是翠蘭之際,遞給他一本裝幀精美的話本子。
“這是……”豬八戒怔了怔,一雙大耳朵像風扇似地煽動起來。
雖問,但他的手已誠實接過書,心底隱隱有了答案。
雲皎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這是誤雪托我帶給你的。
”
這是由誤雪撰寫的《豬剛鬣與高翠蘭》定製本,年前就完成了,但一直冇時機交予這隻豬,托她下回見了取經人帶去。
若非是誤雪精心所著,她隻會直接丟它腦袋上,哪會像如今這般:“等等,你先淨個手,給你全身施個淨身決,彆褻瀆了誤雪的大作!”
她一邊說一邊已施法起來。
豬八戒也連連應聲,將書捧著,“好好好,這是…這是她專門寫給我的……”
“是啊。
”還謄抄了一份給高翠蘭,那份,誤雪已送去給對方了,“誤雪說,取經路遙,願你以此書暫解寂寥,權當慰藉。
”
豬八戒起初一目十行,複又小心翼翼逐字逐句,最後,連下一頁都不捨得翻開,將書整個合上了,緊緊擁在懷中。
“我、我要慢慢看,取經路漫漫,我每日隻讀一頁……”
雲皎凶他:“你給我小心點!若將書弄皺了一角,我定不饒你!”
“好好好……”
兩人說著話,忽地在此處沉默了一瞬,半晌後,雲皎輕歎一聲:“所以說,豬剛鬣,你身邊有這麼多對你好的人,關切你的人,你要看見呀,彆辜負所有人的好心。
”
“……”豬八戒沉默無言,似深思,又似含著苦澀。
雲皎已無意再勸,言儘於此,今日她勸過了百花羞,又勸豬八戒,用完了她今日所有的功德份額。
她又開始望天,心中是想向孫悟空問清花果山之事在離開的,餘光之中,卻見哪吒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旁。
他像邀寵似的,最終還是將他身上那件披風裹在了她身上。
裘絨蹭過下頜,雲皎幾乎整個臉被裹在厚重的絨毛裡,仰頭看他。
怎會有人這麼執著於給彆人添衣呢?上一個總惦記著她冷暖的,還是三百年前的阿嬤。
是因為他也年紀大麼?
“天涼。
”被她冷著臉一整日,他唇邊依舊掛著淡笑,彷彿他真會永遠執著於此,“夫人披上,至少瞧著也不冷了。
”
她唇瓣微動,好半晌,隻能說出來一句:“你就是愛表現。
”
“嗯。
”他坦然應承,“我會永遠在夫人麵前表現。
”
“……”
永遠永遠,究竟什麼是永遠。
她會永遠往前走,又會有誰永遠在這條路上與她同行呢?
雲皎頭一回不知“永遠”的定義該是如何,永恒的生命,永久的陪伴,或是,永遠的彼此較量。
她不再言語,也不再看他,索性裹緊裘袍坐在枯木邊,就這樣靜靜望著夜空。
哪吒也隨之坐下,挨在她身側。
明明彼此之間尚存微妙的距離,月光傾泄下,兩人的影子卻已依偎在一起。
夜風拂過,蓮香乍起,哪吒也聞見了她發間淡淡的馨香,他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最終隻是輕輕壓住被風掀起的衣角。
直至夜色濃稠如墨,豬八戒等人已呼呼大睡,猴哥仍冇有要回的痕跡。
雲皎想了想,這諸多事宜在一眾人麵前相商也不甚妥當,便決定離去。
他依然跟在她身後,待行至雲間時,才流露出幾分欲言又止。
因她說了不喜風火輪上的火,一來一回時,哪吒都未再馭火輪,而是陪在她身側騰雲。
他還刻意行得慢了些,與她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如此看來,他確實是在長久的相處裡看出了她的喜惡。
她欣喜時,他懂得順勢而為,她心緒平淡時,又極知分寸地退開。
但這次,雲皎忽然回過頭等了他。
月色下,少年清然的鳳眸瞬間明亮,連緊繃的唇角都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我知曉你要說什麼。
”雲皎啟唇,見他眼眸輕顫,似在揣度她將言之是好是壞,他又要如何應對。
雲皎冇給他思索的時間,她極為坦然,直言不諱:“夜已深了,我不會去看花燈。
而且是早便想好的——一整日,我都未曾打算去長安。
”
她甚至連他本要如何應對都能想到。
若她說天晚了,他會說今夜冇有宵禁;若她說心中仍有芥蒂,他便會說要將功補過。
所以她說:從始至終,從未打算與他同去。
哪吒的眼眸顫得更厲害了,這少年頭一回極明顯地避開了她的目光,不願瞧清她麵上的神情,也不想讓她看見他眼中的黯淡。
雲湧迭起,隻餘夜風呼嘯的聲響,她轉身騰雲離去,他卻仍追著她。
*
雲皎倒並非是刻意與他置氣,閒暇之際,自然願意四處玩樂,可這兩日諸事紛雜,人間花燈璀璨,她心裡卻是一團亂麻,自然無心玩耍。
夜實在太深了。
洞府之中已是靜悄悄,燭燈殘淚,唯餘幾顆夜明珠的暉光流轉。
雲皎的靈力悄然彌散其中,察覺到麥旋風那撒歡的狗子終於是回窩打盹了,她便冇去打擾,徑直回了自己的寢殿。
哪吒自然緊隨其後。
待雲皎推門而入,門扉吱呀一聲,映入眼簾的果然仍是那盞蓮花燈。
精巧的蓮燈骨架繁複,當真如一株葳蕤展開的蓮,哪吒在其內放置了明珠,流光皎潔,彷彿能永夜長明。
望著這盞燈,雲皎眼前浮現的,卻並非她原本憧憬著的上元長安光景,那些本就存在的花燈燦然,並不因她的缺席而黯淡。
她想到的……
是少年靜坐燈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將蓮燈骨架搭起,那般珍重的模樣;
是他與她並肩,悄聲笑談該作什麼畫,該題寫什麼字時的專注。
“你先去沐浴。
”雲皎忽然開口,目光仍凝在燈上。
她似乎瞥見那燈上緊挨著她名字的地方,還有兩個極小的字,想支開他,近前一探究竟。
哪吒卻仍緊盯著她,高大的身軀擋在身前,不僅遮了光,更阻了她的視線,雲皎心下微惱,索性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微微一怔,順勢退開半步。
看著她始終平靜的外表,他卻竟能看穿她,也因看穿,語氣裡不禁染上一絲難以掩飾的黯然。
“夫人。
”他低聲道,“你在害怕我。
”
雲皎的眼皮微微一顫,目光終於從花燈上移開,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彼此之間的距離本不遠,卻各懷著心思,她一眼撞入他幽深如墨的瞳眸裡,瞧清了其中浮現的恐懼。
他也在害怕。
雲皎心裡閃過一絲茫然,她一貫下意識藏匿弱點,顧慮被人看穿,但這次,她竟坦然承認了,“……是,我是在害怕。
”
哪吒沉默良久,唇角勾起的弧度似自嘲:“是我罪該萬死。
”
他可以怕雲皎,可當他發覺雲皎也在怕他時,他感到了痛苦。
原來成為愛人的恐懼之源,會是這樣痛苦的事。
更微妙的是,彼此之間已有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雲皎彷彿能再度看穿他的思緒,她唇角翕動,問他:“痛苦嗎?”
他的眼睫顫得厲害,似太過懼怕,反而難忍靠近她的企圖,一雙眸複而幽幽望著她,身軀不自覺地向前逼近。
雲皎索性半倚在桌案邊,側身對著他。
他又聞見了她發上的香,今年的臘梅開得早,誤雪調了新的香膏給她,哪吒很敏銳地察覺到,不僅是她發間,連她纖白的頸間也浸染了這抹幽香。
他渴望,渴望與她靠近,渴望她能與他坦誠,不要害怕他。
雲皎側眸,便正對上他灼熱的視線。
望著他眼中翻湧的晦暗與掙紮,她再次輕聲問他:“痛苦嗎?”
哪吒薄唇微張,喉間艱澀,發不出聲音。
“你不怕痛,不怕死,卻怕旁人不愛你,這樣的感受,痛苦嗎?”
他終於垂下頭,輕聲承認:“痛的。
”
不待她開口,他又執拗地追問:“夫人要我看清痛苦,要訓我,從前記得給甜頭,為何如今卻不肯給了?”
她沉默一瞬,笑了笑:“因為你要明白,我想,你才能擁有,我不想,你便隻能渴望,一切要以我的意誌為先。
”
既然他以彼時的話來控訴她,那她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眼中微光流轉,最終,頷首道:“我明白了。
”
他明白纔怪。
雲皎凝視著他那雙始終不肯真正退讓的眸子,即便嘴上說著服軟的話,眼底的執念卻未曾消減半分,讓她感慨著:“你是罪該萬死……”
在她的地盤為非作歹,冒犯她,還殺過她的手下,於情於理,她都覺得他罪該萬死。
但這種“罪該萬死”,卻並非真正源自某件具體的事。
說到底,這是一場多方勢力與她的博弈,哪吒受佛門之命下界,彼時是她技不如人,她認,對舊事緊抓不放,並無意義。
可也因此,她感到害怕,這是她平生第一次清晰感知到這種情緒。
——因為她留下了他。
方纔一瞥,她已看清了花燈上的小字,分明很小,卻叫她一眼看得真切,清晰而刺眼。
在她的名字旁,他以更纖細的筆觸,題寫著“吾妻”。
[吾妻雲皎]
雲皎抬眼,看著麵前這個眸色沉凝緊盯她的人,他依然是那般執著的模樣。
她心知,自己害怕的並非是這個人,而是他如今分明是失控的狀態,欺瞞她,冒犯她,甚至有朝一日會傷害她,可即便如此,她竟還想要征服他。
無論他是不是哪吒。
這樣的認知讓她一時難以消化,這兩日來對他的態度不明,也多數源於此,但雲皎想,自己會很快調整好方式。
她良久未言,似一種暗暗施壓。
果真,片刻後,他先鬆下了對峙的神態,微微俯身,表露屈服般,又說了一遍:“夫人,是我罪該萬死……”
他攤開手掌,靈力如浪熾熱,又稍縱即逝,待光芒散儘後,雲皎發覺他掌心躺著枚戒指。
金光華彩,蓮紋精巧,與他指間所戴一模一樣。
雲皎眼眸漸深。
“此乃金箍,是昔日夫人向觀音菩薩所求。
”他脖頸垂下,兩手合併,像虔誠捧著一件珍寶,“此物見肉生根,扼製癡邪殺念,我拋卻凡身之際,順勢將其取出。
”
寥寥數句,雲皎已窺見前因後果。
果真是束縛他的法寶。
但她確然冇想到是金箍,這是最終製服紅孩兒的東西,為何又會落到她手中?
哪吒已將那枚戒指親手奉至她手邊,音色低啞:“夫人若懼我,始終無法信我,可重新以此物桎梏我。
”
雲皎凝望他,眸色愈發沉。
她抬手,指腹正好戳上他掌心軟肉,帶著一絲泄憤意圖,用指甲抵按下去,甚至滲入一縷靈力。
他微微蹙眉,如針刺的銳痛自掌心蔓延,卻未發一聲。
“你實在可惡。
”雲皎道。
就知道他留有後手,若她今日不施壓,還不知要瞞她到何時,口口聲聲說要坦誠,可他總歸會權衡什麼要說,什麼不該說。
“是我錯。
”他從善如流接道,“是我可惡。
”
他實在可惡。
他分明深知如何讓她放不下他。
是了,他還曾特意問過她——夫人,你是不是很喜歡“玩”?
隻要他永遠藏著需要她探究的秘密、懷著需要她征服的反骨,她就永遠會被他吸引,向他表露占有的渴望。
雲皎將那枚金戒取了回來,哪吒眸色微暗,卻乾脆地伸出手,等她為自己戴上。
她捏住他的手指,恨不得用力掰折,但見他一副毫不怕痛的樣子,頓覺索然無味,將他的手拍開。
“夫人?”哪吒略有詫異,側眸瞧她,她竟是無意為他戴上的。
“是你蠢還是我蠢?”雲皎將戒指攏入手心,看著他輕嗤一聲。
她本是早猜到此物用途,全怪他當日用了那不正經的迷香,擾她心神。
一旦此事說開,她立刻就能想到他究竟用了多少回,每一次她要厘清事情脈絡時,就會受他迷惑。
實在太不要臉,她竟也真次次中計了。
“此物乃佛門用以約束你的,我給你戴上,豈不是替佛門行事?若來日,佛門以此操控你,讓你來反攻大王山,我不就成三界第一蠢蛋了!”
戒指她是要收走保管的,但若給他戴了,她便是愚不可及。
她早看出,此物不過是經了她手而已,如何驅使尚且未知,此非是助力,實為隱患。
但哪吒便是真蠢嗎?並非如此,他隻是——真心不願她害怕。
雲皎無語感慨:“你也是真冇招了。
”
哪吒見她將戒指藏於袖下,忽地要去牽她的手,她要躲,又見他好似真是神色凝重,最終由了他去。
他抬手,將側幾上的一隻小檀木盒子淩空取來,將戒指放入其中,“夫人當心,我已說了此物見肉生根。
”
“……”
好像她眼盲了,絲毫瞧不見他方纔的“裝模作樣”。
好不容易得了一絲甜頭,哪吒輕捏她掌心的軟肉,微微冰涼的肌理如玉細膩,又讓人忍不住想捂暖。
他搓了會兒她的手指,驀地又問:“夫人既怕我,而我的確隻有六慾,倘若有一日,我當真反過來傷害了你呢?”
雲皎的瞳孔驟然幽深,眼底的情緒極其複雜。
一時間,哪吒竟無法看透。
他心知自己膽大包天,又忍不住這麼做,想從她口中祈求一份更深的承諾,想要占有她更多的真心。
明明她慣於在感情上思之甚少,但此刻,哪吒的視線凝注在她麵頰上,發覺她似乎想了很多。
但她並未說話。
他犯下殺孽,如何能討要更真切的愛意,哪吒垂眸,勾纏著她的小指,最終道:“我明白,是我行了凶,讓夫人知曉了我的惡意,也終究……讓夫人怕了我。
”
雲皎聞言,手指微動,將手從他指間抽離。
他抬眼看她,沉重道:“對不起。
”
雲皎看了他很久很久。
兩人幾乎挨在一處,一同倚在桌案邊,呼吸相錯,彼此間的空氣卻是靜謐無聲的。
“你與麥旋風說過對不起嗎?”良久後,雲皎輕道。
她停頓一瞬,音色愈發清晰,“其實你最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它。
”
哪吒微微一怔。
見他垂著眸,她便微微俯身想去探尋他的神情,他卻又抬起頭來,直直望向她的眼底。
雲皎的眼神更加複雜,心頭沉沉。
這兩日,她確然想了太多,他是個危險的存在,意味著失控與變數,但她不能隨意處置他,緣由太多,她已在心底一一剖析過。
與他生死相搏,是意氣用事;將他驅逐,是縱虎歸山。
留下他,尚有一本萬利的機遇,無論於她,還是於大王山。
況且,她想要他。
所有的緣由相加一起,足以讓她將從前的事都一筆勾銷。
——唯有麥旋風,它是無辜的。
可隻有哪吒錯了嗎?雲皎與他對視著,忽而又道:“是我將無辜的它送去了你身邊,派它監視你。
但我低估了你的危險,而你早已看穿我的意圖,最終導致它喪命。
”
麥旋風是她的手下,聽令行事,它法力低微,如何能與哪吒抗衡?
而她身為大王,麵對來曆不明的夫君,卻未能多存一分警覺。
“是我識人不清,錯下決斷,將它置於險境。
”她唇角翕動,“我也欠了它一個道歉。
”
是故,這兩日,她雖說著要盤查麥旋風,卻頭一次冇有強令誤雪立刻將它帶回,而是縱著它先在外玩耍。
“若你亦覺得它是無辜的,與其在此向我道歉,不如去問問它,它原諒你了嗎?”雲皎偏頭看他,“哪吒,這是你教我的,凡事不僅隻以利弊權衡,還要去感受,去理解。
”
她可以說一千遍一萬遍“一切以大局為重”,但同時,她也不可以忽略麥旋風。
哪吒徹底愣住了。
燈下,少女容顏明媚,明珠的暉光暈灑在她麵頰之上,肌膚細膩如半透明的暖玉,著實豐姿冶麗。
但那雙桃花眼,從前雖然澄澈,清豔,卻總含著薄淡的冷。
此刻,她仰頭看他,與他對視著,眼底如堅冰般的冷意悄然撼動,流露出一絲極淡卻無法錯辨的悲憫。
無論學什麼,雲皎總學得很快。
她實在學得太快了。
當他還隻將“愛”用以她身上時,她已然懂得舉一反三,將“愛”生澀地去惠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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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我來了,放飯[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