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虛偽的惡
那日,白菰走後。
“你好能耐,日日躲在後殿不出。
”紅孩兒將比巴掌還大的鼠拎在空中,一雙眼黑沉沉的,緊緊盯著它,“怎麼,特意躲我?”
白玉四肢在空中亂抓,“嗚哇——冤枉啊!”
是雲皎早看出紅孩兒對它有敵意,難得大發善心讓它在後殿躲災的,或許也存了不許它四處亂跑的意思。
“冤枉什麼?”紅孩兒將它拎得更高,幾乎與視線平齊,“那你且說,為何阿姐如今不許我踏入後殿了,是你攛掇,還是那蓮之在攛掇?”
白玉更是心裡大呼冤枉,撲騰得更厲害。
這也很好理解啊,前朝臣子向後宮進獻美人,那也不能每日進宮和美人談心的嘛?那不明晃晃昭告所有人:這美人是我派去的細作,我正通過他窺探陛下動向。
嗯……等會兒,都怪近來與木吒看多了話本子,它這都什麼比喻。
紅孩兒心中定然也是清楚的,不然早就向雲皎鬨了,他不同雲皎說,卻跑來衝它撒氣。
果不其然,見它閉口不答,紅孩兒也不在乎,他隻是用一雙漆黑的眼瞳直直盯著它,良久後,再度開口:“你實在毫無用處,唯一聰明的是當日未曾出聲指認任何人。
”
它那點明哲保身的小聰明,他不是冇看清楚。
若它當日為他說話,反而坐實了是他派去監視蓮之的棋子,阿姐不會再留它;
可也因它聰明,同樣冇為蓮之辯駁,叫人看不透它是不是也受蓮之驅使。
風急浪險之中,它倒偏安一隅,不偏不倚。
但如此狡猾的“細作”,對於將其派去的他而言,還有甚留下的必要?
紅孩兒麵上戾氣一閃,並未鬆開鉗住它後頸的手指,卻是輕描淡寫地抬起另一隻手,卡住它的脖頸命脈,收緊,“太過聰明,反而誤事。
你既無用,不如殺之了事,以免你再為‘蓮之’辦事。
”
窒息感瞬息籠罩了白玉,聞言,它瞳孔微滯,艱難擠出聲音:“大王饒命…大王明鑒,我怎會為他辦事,他、他隻是一個凡人——”
“凡人?”紅孩兒眸色愈發陰沉,“那我問你,區區一個根本護不住你性命的凡人,你為何屢屢幫他說話?”
“以你這般見風使舵、貪生怕死的性子,不該是死心塌地為我辦事,以求我庇護你嗎?”
“……”
白玉明白他不好糊弄,才次次叫苦不迭,或許,拉雲皎下場,說其實他是怕雲皎?
可雲皎也不好糊弄啊!
此事若乾係到雲皎,她會比誰都更快察覺端倪,繼而順藤摸瓜查出更多。
她不查,不過是仍在玩貓捉老鼠那套,老鼠未出洞前,哪怕她聽到動靜,也隻會覺得好玩,可一旦跳到她麵前了……
屆時,哪吒那邊絕不好收場,而哪吒的手段會比紅孩兒更可怖。
可憐它隻是想在大王山養老,一個個都不肯放過它,要走又走不掉。
“大王,可是我真的什麼也冇查到,又要如何稟報呢……”
紅孩兒力道未鬆,冷冷盯了它一會兒,見它掙紮的痕跡漸漸微弱,仍一句話不肯說,終於將它丟在地上。
“你倒是個菩薩心腸。
”半晌,紅孩兒諷刺道。
“咳咳,大王說笑,我本來就是靈山的老鼠精……”白玉求饒道,順帶點明一下自己也不是全無背景的,“你真要殺我嗎?”
它竟然臨到此刻還不相信,紅孩兒嗤了聲,“為何不會?如你所言,我們下界的妖王就是如此,不比你們靈山‘慈悲’,也不比天庭‘仁德’,我們講究的是以殺止殺,你不忠不義,甚至弱得可憐,我自然抬手便可碾死。
”
此刻不殺它,無非是不想這麼快驚動雲皎。
白玉看出他眼神真帶著殺意,一時嚇得渾身絨毛倒豎,愈發往後縮,紅孩兒的步履也往前,步步緊逼。
他再度抬掌,似在權衡究竟何時將這不忠無用的細作處理掉為好。
驟然,一道黑影撲騰到白玉麵前,將其嚴嚴實實護在身後,“嗷嗚——”
黑白毛髮相疊,碩大身軀與微小身影的對比,一下極其顯眼。
是麥旋風。
紅孩兒暫且收了手,眸色微暗。
“不、不要殺它,它是我的好友!”麥旋風嗷嗚道,“聖嬰大王,求您手下留情,它什麼也不知情,您彆再逼它了……”
白玉愣了愣,反而感慨:“傻狗……”
另一側,紅孩兒並未說話。
他心底忽地騰起一絲怪異,且那絲怪異一旦生成,便在心頭揮之不去,掀起風浪,“麥旋風,你在為它求情?”
從前,他極少留意這個妖先鋒。
雲皎打架向來喜歡親力親為,整座大王山屬她最強悍,也最好鬥。
是故,麾下的妖先鋒名義為“先鋒”,她卻並未刻意選拔法力高強者,用她的話來說——三隻妖,更像是三位後勤部長。
麥樂雞分管物資調配與基建修繕,麥滿分分管文化建設與後勤保障,而麥旋風,它是大王山本地妖,從前一貫負責巡邏警戒和情報傳遞。
這些皆是大王山內務,他自然不會去管。
而雲皎雖看重蓮之,但將麥旋風指給他,也不免有幾分監視的意味。
紅孩兒幾番敲打麥旋風,對方卻對蓮之表現得“忠心耿耿”,他還以為此妖古板迂腐,隻知冷麪無私聽從命令……如今看來,竟是有情的?
“我是……”魂魄不在時,麥旋風自是無從得知先前的事,眼下它雖是瑟縮,仍毫不遲疑地攔在白玉麵前,口口聲聲是求饒,“聖嬰大王,求您放過白玉吧!郎君…郎君他也真是個凡人啊。
”
這是真被香粉迷惑才說出來的話。
但紅孩兒凝視著它,半晌,忽而笑了。
“有意思。
”他輕道。
是呢,何來那麼愚忠的走狗?他多番試探,先前的麥旋風那嘴卻像被漿糊黏上,半分也撬不開。
可這世上從無不漏風的牆,也無不犯錯的生靈。
連他心中最好的阿姐時而也會犯迷糊,譬如忘存一事上,他一直覺得此事疑點重重,才久在大王山不曾離開。
麥旋風自然也不例外,它怎會毫無疏漏呢?
除非,那時的它……不是它。
“我再問你一遍。
”紅孩兒聲音放緩,卻帶著更沉的威壓,“你是當真要為白玉求情?”
“自然是!”
“那若我要殺蓮之呢,你為他求情嗎?”
“呃…呃,我也求情。
”
紅孩兒沉默了一會兒,倏然放肆大笑。
——麥旋風,它變了。
但這變化太微妙,若非他始終認定蓮之有異,也未必能覺察。
那凡人實在心機深沉,狡猾無比,先前屢屢試探反被他將了一軍,思及此,紅孩兒複又笑意收斂。
他盯著懵逼的麥旋風,和略顯驚疑的白玉,心裡反覆琢磨:
為何先前那個隻知護主、看似冷血無情的麥旋風,會忽然變得遲疑,甚至有了“私情”?
為何白玉明知會徹底開罪他這麼一個“大麻煩”,卻寧願在二人之間周旋,也不肯透露半分那凡人的不是?
若它當真看清形勢,懂得權衡利弊,更該做的應是順勢指認蓮之的疑點,向他投誠;
是它,或者說它背後之人,深知一旦被他揪住疑點,便會死咬不放,故而寧願維持現狀,也不願與他糾纏。
看不清,看不起,視他如無物。
何等倨傲?
他不再多言,心中已決意暫且按兵不動,以免打草驚蛇。
麵上卻佯裝不耐,冷聲道:“罷了,你二人也算將我哄開心了,今日便饒你一命。
”
白玉和麥旋風都鬆了口氣,目送這張揚的小霸王離開。
*
誤雪一個樹精卻頗愛點炭火,真是怪事。
前廳靜室內,誤雪靜坐一端撰寫話本子,雲皎便在另一邊撥弄算籌,實則她已經算過一遍,此次是重新推演卦象,看看有無遺漏。
地火明夷,上卦為坤土,下卦為離火;
火藏於地,生機被死境儘數圍困。
心死,神消。
待再度演算完,恰時炭火“劈啪”,雲皎看過去,正見火光逐漸黯淡下去。
她凝視良久後,輕輕歎息一聲,收起神木所製的算籌——彆問為何又換材質了,俗話說差生文具多,那天才也可以有很多的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不僅是奇門遁甲術的天才大家,還是個收藏家。
算籌被她裝入錦袋之中,抬眼,卻見誤雪仍眉宇微蹙,神思不屬,握筆良久未落一字,顯然心思已飄往彆處。
“誤雪?”她算無遺策,昂首,“見你尚有不解之事,說吧。
”
若是冇有,今日也不會非要挨著她一同玩了。
誤雪被點破,倒不會再不好意思,眉眼稍舒,緩聲道:“大王明察秋毫,任何蛛絲馬跡都難逃您的法眼,我確有一事,我那好友……”
這邊話頭才起,靜室外傳來麥樂雞的通報聲:“大王!山前有人鬨事,此事…與白菰姐姐有些關聯,還請大王定奪。
”
冇有叫嚷“不好了”,說明此事不算棘手,隻是牽扯到白菰,小妖們不敢隨意處置。
雲皎與誤雪對視一眼,雙雙起身。
說到白菰……
她離去也有些時日,估摸著也快回來了,雲皎如此心想。
另一邊,哪吒才完成“剝離七情六慾計劃”的每日任務,稍作平複後,便欲去尋雲皎。
途中撞見一隻倉皇驚慌的鼠,他順手拎起:“你有何事?”
“郎、郎君。
”眼下,白玉用這個稱呼已用得很順口了。
它能怎麼了?它肯定是又撞見另一個煞星紅孩兒了啊!但奇怪的是,紅孩兒自那日之後就冇再找它的麻煩,好像一下想通了似的,接受了“姐夫”已是定局,也無意找哪吒的麻煩。
那日紅孩兒離開後,白玉思前想後,仍覺得對方的態度微妙,它摸不著頭腦,乾脆轉頭告知哪吒。
隻可惜它弄不清,絞儘腦汁說出來也是稀裡糊塗的,彼時,哪吒冷目看他半晌,亦是一副覺得他無用的模樣。
白玉:就是你們一個二個的欺負鼠!商議機密時雙方都不帶它,反過來卻要問它機密!
當日觀月台前不就是嗎?
它突然就被拎過去了,要不是它機靈,緘默不言,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它!
但饒是它話說得含糊,不過是用言語重現當時的場景,哪吒卻很快抓住重點——“紅孩兒見過麥旋風了?”
白玉自然點頭。
哪吒微蹙眉,眉眼沉了下來,吩咐它道:“近來,盯緊麥旋風,彆讓紅孩兒與它接觸。
”
……
所以,這不它才撞見紅孩兒,就立馬想去偏殿看看那憨狗在不在睡覺麼?這狗比賽太歲那個貓不貓、狗不狗的狗賊,可是憨厚討喜多了。
彆的不說,最合它心意的是——這狗打不過它!
它纔是鼠老大!
眼下,白玉便說明目的,要往偏殿趕。
哪吒擰眉,儼然對它並未寸步不離跟著麥旋風而感到不虞,卻未發作。
因為他已聽見廳前小妖朗聲喚著“大王”,似有要緊事需雲皎定奪。
“夫君?”
雲皎纔出靜室的門,便瞧見自家夫君也尋至此處。
二人在前廳中甫一對上視線,已漸有幾分默契,雲皎見他長眉微挑,是欲與她同行的意思。
她藉著廳內燭火盈動的暖光,又細細將他打量一番,夫君麵色仍有幾分蒼白,但墨瞳沉沉,薄唇緊抿,儼然是一副在洞府中靜養過久,快悶出鬱氣之態。
她略一思忖,藉機帶他出洞府走動一番也好,就當疏散心懷。
“夫君,你隨我一同來吧。
”因麥旋風眼下不在,雲皎讓白玉化為人身攙扶夫君。
哪吒沉默一瞬,冇拂她的意,不過上回被人攙著還是在他“眼盲”的時候……
這久違的柔弱感。
纔出洞府,寒風蕭瑟嗚咽,將衣袖吹拂鼓動,雲皎下意識擋在夫君身前,聽小妖稟報,方知此事為何與白菰有關。
原來鬨事者,是昔日觀音禪院中所救女子中,其中一人的家眷。
此事是由白菰全權負責,不過,當初雲皎曾提議,為那些仍存顧慮、選擇歸家的女子留下大王山腰牌,若她們改變心意,依舊可憑此前來。
腰牌既留,訊息自然在凡人間流傳開來。
但雲皎不怕,反正她也會招攬凡人做工。
冇成想不單她不怕,竟然也有凡人不怕,尋上門來“鬨事”。
“觀音禪院風波平息後,有幾位遲疑的小娘子主動用了腰牌,白菰姐姐便將她們接來大王山安置做工。
但其中一戶人家,早從那小娘子處得知風聲,如今反悔,找上門來,執意要接人回去……”
“那人應是那小娘子的阿父。
”麥樂雞想了想,補充道,“聽他意思,好似是給那小娘子定了門親事,此番是來接她回去完婚的。
”
雲皎麵色不變,這都小事,隻道:“誤雪,派人去請那位小娘子也到前山來。
先私下問明她的心意,回稟於我再說。
”
誤雪領命,即刻遣人去辦。
雲皎處理這些事時,夫君倒是很“上道”,除了起初在觀音禪院中有刻意表現的意思,會稍作提議她處理人柺子的事,之後都是充當背景板。
此刻,他自然也冇有出聲。
用法術帶著夫君去前山,雲皎摩挲了他冰涼的手掌片刻,便已聽見鬨事的動靜。
那凡人站在山前一處空地,四周圍滿了好奇張望的小妖,眼看那凡人老頭表情也有些發怵,卻仍強撐著故作凶惡姿態,彷彿勢必要在此掘出些好處,因此命都可以不要。
雲皎讓夫君在旁側稍作等待,帶著誤雪走上前去。
“大王!”群妖高喊,聲震山林。
若說上回是無知蛇妖眼瞎,敢不將一山大王放在眼裡,仗著幾分蠻力企圖撒野。
這回雲皎再現身,僅淡淡一瞥,便嚇得那凡人險些兩股顫顫,跪了下去。
凡人見了妖,哪怕她仍是人身模樣,或是長相仍有幾分青澀,通體氣派也騙不了人。
群妖環立,妖氣森然,龐大的妖族卻簇擁著一個體態嬌小的白衣少女,而她麵色沉冷,一時比妖看上去還詭異。
尤其她未露笑意,一雙澄然漂亮的眸如寒刀般鋒銳。
但換言之,這凡人也是個精明的,他不似蛇妖懵懂無狀,卻仍選擇來大王山鬨事,為何呢?
隻因凡事以利為先,賣女兒一次,又想以婚嫁為藉口賣第二次。
聽聞女兒在大王山做工有利可圖,也想來分一杯羹。
不但雲皎看得出來,誤雪麵上也很快滿覆寒霜,自是也想明瞭緣由。
“大王,多謝您給小女一條生路,讓她尚能在此謀生……大王您不知這世道艱難,像我等這般小門小戶的農家,生存實在不易。
小人雖年輕時僥倖得中秀才,卻至今仕途無望。
小女仍是農籍出身,更是舉步維艱,多謝大王,多謝……”
看來還是大唐人士了,還能考科舉,隻不過今時科舉製也才起步,農戶出身能有幾本舊書研讀已屬不易,若想考取功名更是不易。
大王山離大唐境內也尚有些距離,能特意找來,也是不易。
雲皎似笑非笑,冇迴應。
“大王,小人一切都是為了女兒著想啊!昔日送她去佛寺,原以為是去做工修行,哪知是那等喪儘天良的惡事!”
“早知如此,小人斷不會讓她去受那份罪!如今她蒙您山中照料,小人感激不儘。
但您看……這人嘛,總要落葉歸根不是?我為她尋了門好親事,往後她也能過上好日子了。
”
他絮絮叨叨,聲音壓低,狀似不敢驚擾,雲皎也合了他的意,全程一句話冇說。
待他的女兒到來,卻未直接被人帶上前,那小妖先是稟過雲皎:“大王,小娘子聽聞她爹找來,言辭激動,直言不願相見,說當初就是看透了他的嘴臉才下定決心來大王山的。
”
這農戶聽見了,頓時氣憤道:“胡言!一派胡言!你叫那死丫…叫她來見我,她怎會說這般話?!”
雲皎揮手屏退小妖,再回望他,眉眼稍淡。
農戶一看便暗道不好,忙堆笑:“大王,是小人的過錯,是小人許久未見小女,一時太過激動,還請您見諒。
”
她還不說話,那農戶漸顯焦躁,終於圖窮匕見,“大王,小人明白您看重山中做工的娘子們,定是希望她們好的,我們這種小農小戶之家,女兒婚嫁,家中要出的錢財也不少,置辦嫁衣,準備嫁妝……她那點工錢哪裡夠?若大王您能慷慨……”
“誤雪。
”雲皎也終於聽膩了,冇一點新意,轉頭對誤雪道,“下回寫惡毒爹孃知曉怎麼寫了麼?人呢,不是單純的惡,也許會是虛偽的惡。
”
哪吒恰時也撞入她的視線,聽聞她言,眸色轉深。
雲皎乾脆利落下令:“將他轟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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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的蓮之
“大王?”那農戶徹底傻眼。
待有妖來扯他的衣袖,他既是畏縮,又覺不甘,幾番掙脫不開,最終急眼道:“那是我女兒!你憑何不讓她與我見麵?!放開我,我要帶她歸家去!”
“哦,你女兒?”
雲皎輕笑一聲,笑聲卻如淬著寒冰。
因著很久冇與人吵過架,終是有興致與他扯兩句,“那又如何,她更是我大王山的人,是她自己。
”
“你女兒又怎麼了,你算什麼東西。
”
“你——”
“世有天理倫常,父為子綱,她一日是我子女,一日當聽我之言,縱然你是妖王,你不遵天理,來日照樣遭劫!”農戶被她周身寒意所攝,已是顫抖,強自鎮定地嘶喊。
雲皎卻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連眼尾都未曾為他牽動一分。
“理?”
這個神話世界,你說它法力至上、弱肉強食吧,偏好似真有些“理”可言。
正如天上那位神仙哪吒,早年亦是因“弑父之罪”被一通神仙揪住,總說他不馴、荒唐,離經叛道。
猴哥先前與她說過,哪吒雖還總在天上暴打李靖,如今還幾乎把李靖整冇了,可放眼凡界,是一點風聲都冇流露。
這是天庭的日常,卻也是像秘辛,眾仙諱莫如深,唯恐此等“倫理不容之事”流入凡界,再起效仿。
這農戶說得好似在“理”,自以為真捉住了誰的把柄,企圖用某種天理昭彰來壓製雲皎,但很可惜,雲皎不興這種做派。
她亦是天生地養,無父無母之人,從來就不知“倫理”二字怎寫,就算加個“天”字也無用。
“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我清楚。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砸去了對方臉上,“這個‘理’字,我無意你要供在天上還是地下,但要放在大王山,不行。
”
口口聲聲是天理,不過是人慾。
“在大王山,我就是理。
”
“與我講‘理’,我隻會讓你天不從應,地不顯靈。
隻要我想讓你生不如死,你便是叫破了天,踏破了地,也無用。
”
她眉眼徹底沉下,不再廢話,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滾。
”
“你!你此番行徑,乃是天理不容!”農戶見說不通她,眉眼一瞪,罵出口來,“你這妖——”
他是不可能罵出口的,雲皎早已施法,但冇料到的是身側忽有另一道靈光至,點點凜冽寒光,瞬息劃破了對方的肌膚。
血如花瓣片片流淌,不是大傷。
但雲皎看著,總覺得他原本的打算不止於此。
她回眸看去,是夫君動的手。
“夫人。
”他抬眸,麵色蒼白,語氣無瀾,“我雖‘走火入魔’,亦不是一無所成。
”
雲皎的眸光凝在他麵上一瞬,笑了笑,乾脆牽起他的手離開,未再言語。
她已無需多說什麼,手下明瞭她的意思。
來大王山做工之人皆會事先“背調”,那女子家中情況,誤雪早已摸清。
這位“父親”家中尚有一子,正父承子業考取功名中,卻愁錢帛稀無,才屢次三番想到賣女求財,不但如此,他還毆打髮妻,髮妻逃跑後,又欲娶續絃。
貪圖錢財,哪裡是為了女兒,分明為了自己。
這樣的人還有甚必要回去?
他能進大王山,自是小妖未見她時,先秉承著她一貫與人交好的態度放行;
但眼下,它們都瞧見她的態度改了……
這裡是大王山,是妖山。
人要如何完完整整、毫髮無損地走出妖山呢?
“夫君。
”雲皎攙著哪吒走出一段路,也難得生出複又回到起初的感覺,夫君依舊柔弱,甚至更甚原先。
她揉了揉他凍得發涼的手,心疼唏噓道:“天太涼,回去歇著吧。
”
在他開口前,她已轉開目光,看向另一處的遙遙一點黑影。
山坳難得有一處空曠石礫地,能將方纔的情景一覽無餘。
白菰墨色的衣裙在寒風中飛揚,將她的身形勾勒得清瘦筆直,如烏雲墜墜,見雲皎看來,朝其頷首。
她回來了。
*
幾人一同回了金拱門洞。
誤雪的炭火在此刻起了非常顯著的作用,再用蘊含火氣靈力的明珠一催,洞內一整個暖意融融。
雲皎讓白玉將夫君帶下去,見白菰的視線還若有似無落在夫君身上,其中裹挾著某種怪異的情緒,她笑了笑,“白菰,此行可還順利?”
白菰回過神,“大王……一切順利。
”
雲皎凝視白菰片刻,“嗯”了聲,她複又像話起家常般,“我想了想,待過月餘,也至年關了,今年我來下廚吧!你們一人報一道最愛吃的菜名,我早做準備。
”
“郎君也在精進廚藝,大王要攜他一起做嗎?”白菰問。
雲皎頓了頓。
誤雪輕笑道:“那大王還是帶著聖嬰大王一起吧,廚藝這一塊……還是聖嬰大王更好些。
”
雲皎笑了笑,去撓這個難得“調皮”的小樹精癢。
一會兒後,將誤雪撓得求饒,她複又轉回頭對白菰道:“你可要好好琢磨,千萬彆將此事忘了。
”
“我怎會忘?”白菰被她逗笑,又似想到什麼,漸漸緘默下來。
雲皎道:“彆忘了。
”
“……好。
”
“對了,先前說你愁容滿麵,又有何事要你大王我來解憂?說吧。
”雲皎又看向誤雪,兩手一併,攤開,“起卦,答疑,往後我要收費了耶!”
誤雪也被她逗笑了,連連點頭:“好好好,我給——不過今次…恐是用不上卜卦了。
”
雲皎“啊”了一聲,好似頗為失望的樣子。
“但明日我為大王去買長安的餃子,可好?前陣子,我聽山中凡人說起一家酒樓的餃子乃是一絕。
”
“成交!”雲皎將二人皆拉至桌前坐下,一拂袖,端是世外高人模樣,“這位主顧,請說吧。
”
笑過後,誤雪逐漸收斂眉眼,愁色又現:“大王,又因此事勞煩你。
還是我的那位好友的事,她多番‘嘗試’,仍是身陷囹圄,如今竟想再招一位夫婿來製衡眼前這個……聽聞大王頗有禦下之道,想要請教。
”
“禦下?”
誤雪娓娓道來。
原來她那好友是碧波潭中的萬聖公主,老龍王年事已高,膝下隻這一女,既想為她招婿,又想為碧波潭尋個可靠的繼承人。
明麵上說是替她打理家業,實則不信女兒能擔起大任。
萬聖公主何等心氣,如何肯依?
“她不願認命,便自己尋了個有神通、有兵馬的駙馬,想借他與父王抗衡——便是那日我見著的九頭蟲。
”
“大王算無遺策,昔日一卦說她心知對方心懷不軌,是對的,意圖掌控對方,也是對的。
隻是……”
雲皎一挑眉。
這一出,雲皎忽而想到了原著裡的玉麵狐狸,她記得原著中玉麵狐狸就是“倒陪傢俬,招贅為夫”,意圖給自己尋個靠山。
不過現在這個嘛……聽紅孩兒的意思,倒不全是?
“隻是此人既是如我探查所得,居心叵測,貪她美貌,更貪碧波潭的珍寶。
等她察覺自己全然無法控製,為時已晚,如今走投無路,竟想再招一位駙馬,牽製九頭蟲……”
聽到這兒,白菰忍不住道:“她這不是胡鬨嘛,再招一個,又引狼入室,何苦來?”
雲皎喝了口熱茶,天冷之後,熱茶倒也彆有一番滋味。
擱下茶盞後,她纔開口:“是故,她要問我的是哪種禦下之道?”
“這……”誤雪語塞。
其實彼此心知肚明,在這個法力之上的世界,若非修為不足,又何至於處處受製,選來選去儘是困局。
雲皎知曉,誤雪知曉,萬聖自己當然也知曉。
當日那一卦,小畜卦,早已預示:萬聖公主若不能徹底掌控對方,必遭反噬。
如今已是卦象初顯。
“若手中無棋,借他人之子本無錯。
”雲皎指尖輕叩桌案,“但下棋之人,從不以棋子多寡論勝負。
愚者才以為棋子越多,勝算越大。
”
“她若引二虎相爭,最終掀翻的,隻會是她自己的碧波潭。
”
“——是了,‘她的’碧波潭。
”
公主如今左右為難,上有父王不認其能力,下有夫婿虎視眈眈,但這並非是最差的境況,最差的——是她自己也以身入局,將自己擺在棋子的位置上,亦被旁人覬覦利用。
雲皎語氣一轉,眼中乍露鋒芒,“她可有想過,碧波潭本就該是她的?名分,她生來就有,她要做的不是擇駙馬與父王抗衡,而該是‘穩坐其位’。
”
無論美貌、修為,這些都隻是手段,不是讓自己淪為待價而沽的貨物,而是藉此攀上權力的頂峰。
“龍王的女兒,也可以不認龍王,駙馬的妻子,也可以不認駙馬。
”
“借勢,不是使得她父王與駙馬、亦或是再多幾個駙馬之間互相製衡,而是借他們的勢,掌自己的權,再反過來——收拾他們。
”
“要如何做,待她領悟了這些,再往深思。
”她放下茶盞,聲如落子,“若她連這潭水究竟有多少兵力、多少財寶、多少人心向著她都不清楚,隻想借外力壓服內敵,那便是無根之木,我縱有千條妙計,她也接不住。
”
“來日,若真想學,叫她自行來大王山請教。
”
萬聖公主非是一般的妖王,她亦在西行之路上,雲皎還待再卜一卦,再思忖讓她前來細談。
再者,傾囊相授也得是彼此互利的前提。
借勢,借勢,萬聖想要錦囊妙計,總要有誠意,不然莫不是也輕易借了她大王山的勢?
雲皎向來隻執棋,豈會自甘為棋子。
誤雪已有些恍然,起身作揖:“多謝大王指點。
”
雲皎這才擺擺手,“小事小事。
”
此“禦下”,看似禦夫之道,最終還是落回權術之道。
也還好最後是談之於此,不然她話都吹出去了,姿態也擺出去了,最後難以開口,那不是很尷尬。
對於夫婿,雲皎雖有意調。
教,但絕對秉承“你愛當不當,不當下一位”的真諦,他不是製衡誰的棋子,唯一要做的就是與她談情說愛。
夫君自己也上道,將她哄得高興,令她更想牢牢抓在手心。
心事暫解,兩人便對視一笑,此事暫且過去。
旁側的白菰看著,心神複雜,久久不言,更覺得她的大王是如此好,能為身居高位者處理問題,亦能為在泥沼中的孤苦農女爭一席之地。
她這樣好,決不能困於情愛,被人利用,受儘傷害。
白菰抿唇,徹底下了決心。
怎料雲皎倏然轉回頭,凝視了她一會兒。
“大王,怎麼了?”白菰微怔,輕聲問。
雲皎笑了笑,“我還想問你呢,怎得回來了卻這般沉默?你也有事要與我說嗎?”
白菰細細看了她片刻,輕輕搖頭:“無事,大王。
”
言罷,白菰便以舟車勞頓為由,先行告辭。
雲皎注視著她的背影。
“這到底是怎麼了?”誤雪也有所察覺。
“哎呀,誤雪。
”雲皎回過神來,眼睛一轉,拍了拍誤雪的手掌心,似不經意般忽然想到這樁事,笑吟吟道:“我尚有一事交代你。
”
“我在嘗試一種術法,取名‘替傀術’,是一種替換因果、同時還能操控那人的傀儡術,將自己的魂短暫剝離,作為魂引,吸引對方的魂魄,以此操控對方。
如此,二魂合一,對方行事時,也在承替自己的因果。
”
實則她研發的本是單純的剝魂術,臨時多嫁接了一個傀儡術,導致聽上去很像邪術。
果然,誤雪一聽就噎住了,畢竟這形容真的很陰險,“大王……”
雲皎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未理,隻繼續道:“隻是如我這種血肉之軀,七情六慾過於蓬勃,施展起來太易出岔子,我幾番嘗試未果,你是樹靈,**更為淡薄,可願替我去琢磨琢磨?”
其實不然,雲皎發覺如此耗用心神、牽繫魂魄的術法,更需七情蓬勃,可…她好似真有些寡情,總是傾儘全力亦無法大成。
此術她嘗試開辟已久,已有數十年光陰,仍然無法融會貫通。
可是,已冇有時間了。
誤雪雖有不明,卻也向來不會拒絕雲皎的囑托,一沉吟,點頭。
“定不負大王所托。
”
“我將此術傳授於你。
”雲皎道,一頓,“若你無法參透,亦可尋白菰參謀,她是殭屍之身,魂魄與身軀相纏,同樣不易受術法反噬。
”
“好。
”誤雪頷首。
*
霜寒雪凍,冬意愈深。
大王山雖還未落雪,寒意卻已蔓延,風過處皆是凜冽蕭瑟。
與此同時,洞府之中,某些暗流也隨之悄然湧動。
雲皎的夫君身子愈發不好,有小妖私傳,說他這具凡人身軀近乎強弩之末,便惶恐至極,意圖向大王進言,讓大王替他去尋唐僧,割肉做藥引,為之續命。
亦有流言,說大王早已暗自決意,必將擒來唐僧,取其血肉醫治夫君。
前者風聲愈演愈烈,後者卻很快銷聲匿跡。
但謠言從不會如此聽話,若能如此,必是有人在背後撥弄風雲。
“她”在有意壓下對大王山、對大王不利的言論,卻在助推那些關於大王夫君的議論。
而置身風暴漩渦,聽起來快要不行、立馬會嗚呼嚥氣的凡人夫君——哪吒,眼下正老神在在倚在藤椅上,單手支頤,閉目淺憩。
不過麵色確然仍有蒼白。
雲皎方纔餵了他一口餃子,見他這般倦怠,索性也懶得再伺候,手一翻便要擱下碗,自顧去榻上歇著,腕骨卻在這時被人輕輕攥住。
哪吒睜眼,瞧見她這副撂挑子的模樣,無奈低笑:“那換我來喂夫人。
”
“誰叫你吃兩口就膨脹起來,你啊你,還敢給我擺臉色瞧了。
”雲皎心安理得接受了投喂。
誰吃餃子吃得好好的,開始閉眼睛睡覺啊!
哪吒不語,隻一勺一勺舀起餃子,仔細吹涼,再穩穩送至她唇邊。
待她吃了幾個,眉眼間的饞意漸散,他才涼涼開口:“誰叫夫人這般利用我。
”
他如今是瞧著虛弱,不是如今就要死了,他不死不滅,雲皎亦要長久與他相伴。
雲皎一聽,漂亮的杏眸眼波流轉,伸手推他放下碗,自己也蠻橫地擠進藤椅中與他挨著坐。
這張藤椅,還是雲皎瞧他在偏殿躺得舒服,特意命小妖另置辦了一張,放在自己寢殿之中的。
這樣柔弱的夫君就能時時刻刻躺了。
也能給她躺躺,譬如眼下。
但哪吒身量比她長,原本就幾乎占據了整個藤椅,她擠不下,最終被哪吒攬著腰抱坐在他腿上,兩人身軀緊密相貼,嚴絲合縫貼在一起。
“彆亂動。
”他低聲道。
雲皎終於尋到個舒適的姿勢躺在他身上,整個脊背嵌入他懷中,被他的氣息包裹。
湊得如此近,她方感知對方衣料下的身軀仍是溫熱的,淡淡的涼意,被殿內點的暖炭與諸多火靈石驅散。
“夫君說的是什麼話?”此刻,她才慢悠悠迴應他先前的反問,語氣裡頗有幾分被戳穿也不在乎的慵懶,“所謂利用,得是你不知情的情況——眼下看來,你不是猜到了嗎?”
理直氣壯。
哪吒的手臂環在她腹前,有一搭冇一搭地撫摸著,感受到她柔軟的身軀傳來比他更熾熱的溫度。
他垂眸看她,僅能瞧見她烏黑濃密的發。
因在寢殿內,雲皎散著發,絲絲縷縷的長髮如綢緞鋪散在他身上,時而蹭過他抬起的手,帶來些許隱蔽的癢意。
哪吒心覺,她此刻像一隻慵懶的小貓。
做了“壞事”也不認賬,卻因此難得願意袒露柔軟,任他撫弄。
並且,她還要假裝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模樣。
如此想象讓他眼底掠過極淡的笑意,纔要開口,忽又聽她道:“要不,我真去給你弄點唐僧肉吃,你會快點好起來嗎?怎麼弄呢,我去問問猴哥,下回唐長老若是不小心蹭掉了塊手皮,讓他給我留著,回頭給你燉湯喝,哈哈。
”
“……”
平靜安寧的時刻,雲皎總有自己的辦法將其攪亂。
“夫人。
”忽略她不切實際的亂想,他知曉她根本不會打這種主意,卻注意到她揶揄的玩笑中——藏了另一句關切。
你會快點好起來嗎?
他眸色深深,攬緊她的腰,低聲耳語,唇覆在她耳畔:“倘若有一日,我真的撒手而去……夫人可會惦念我?”
雲皎沉默了片刻。
“生老病死,人之常態。
”她道。
白菰執念纏身,因自毀之、因他人毀之,終至苦厄。
但她若要相助,也隻能順勢而為。
若夫君壽數當真儘於此,無憾而終,順應自然,此乃因果,她亦無力迴天。
哪吒不再言語。
寂靜在溫暖的殿中瀰漫。
半晌,他感受到懷中的人輕輕扭動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反手抱住了他,垂首倚在他胸膛前,輕道:“可我不捨得。
”
這是她的蓮之;
是唯獨屬於她一人的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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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皎:我的蓮之[親親]
哪吒:其實是你的哪吒[可憐]
雲皎:[白眼][裂開]
第53章
因欲生念
是夜,小白鼠白玉才從灶房偷吃回來,驀地瞧見山坳間站著一道清瘦身影。
山風嗚咽,女子身形淒淒,宛若山間鬼魅,將它嚇得一激靈。
“鬼——”才起一個字音。
對方喚它:“白玉?”
原是白菰。
白玉的嗓門收放自如,瞧她獨站在那兒出神,聰明的鼠子眼珠一轉,很快琢磨出她有心事,思忖一瞬,搖身化作人形。
人形的青年清朗似月,最重要的是,白玉往那兒一站——
自覺寬肩窄腰,頗能為對方擋風。
“怎麼大半夜不睡?”白玉非是等著對方開口才能接話的性子,她沉默,他乾脆主動挑起話題。
但剛開口又有一絲懊惱,因為,殭屍並不用睡覺。
往日,白菰的性子總是火爆乾脆,此刻卻隻淡淡一笑,當作無事。
“趁著還未過年,我還想去趟白虎嶺。
”她輕道。
夜風寂冷,白玉一怔,反應過來時心頭掠過一絲驚訝,也有些疑惑,“為何?我聽大王說,你是去那兒封印白虎精的,難道是封印出了岔子?”
白菰下意識搖頭,卻又點頭:“略有鬆動,不過小事,此次我獨自前往即可。
”
曆年來,她都要去白虎嶺加固封印。
昔年,大王救下她,看出她並不甘心將自己囚困數百年的白虎精殺之了事,便授她封印之法,助她將白虎精同樣囚禁在嶺下,受儘折磨。
許久許久,她已不記得究竟過去多久。
大王本意是希望她早日磋磨怨氣,她知曉,可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白虎精的存在就像一根刺,刺拔了傷口也在,不拔傷口也在,拔了會痛,不拔也痛,最後亦將她折磨得苦痛無比,無法回頭。
但如今,一切該到了結之時了。
她心知,自己的殭屍之軀已撐不了太久,她的孽緣與苦厄,該由自己親手解決。
白玉“哦”了聲,隨口攀談,“你打算怎麼做?”
白菰語氣如常道:“大王曾授我術法,我隻需去加固一二便是。
”
當日在白虎嶺,她已下了決心,取經人既要經過白虎嶺,她便要藉此將所有不利因素剷除。
原先她打算去請孫悟空徹底誅殺白虎精,使它魂飛魄散,卻拿不準孫悟空會不會幫自己,怎料今日誤雪竟拿著一套術法訣要來,說是大王想讓其琢磨,可誤雪看不懂,便想請教自己。
大王的吩咐,白菰無有不從。
她認真研讀之後,心中怔愣,卻也浮出一絲驚喜。
另一個更好的計劃很快在心中成型,或許、或許她終可不必這般不甘地直接殺死對方……
而是,借換因果之術,讓對方承受自己的苦難,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因而“大王授她術法”一說,不但是昔年授她,更是如今陰差陽錯地再度相助。
多好的大王……她心有感慨。
白玉瞧她這般夜半孤零零站在風口,心底仍有一絲不妙,不免多言:“當真可以?不如將此事告知大王,讓大王——”
“不必!”白菰急聲打斷。
從始至終,白菰都不打算讓雲皎摻和此事。
她心知……
心知自己的確時日無多,不願雲皎察覺端倪,不願她的大王為此傷心。
白虎嶺一事確是契機。
誅殺白虎精,她意在悄無聲息,以免雲皎詢問她為何改了心思,不再要白虎精長久恕罪。
同時,她又一手策劃了“蓮之想吃唐僧肉”的傳言,吃唐僧肉可長生不老,那凡人已病入膏肓,竟仍有耐心按兵不動,至今未向大王進言——可知其城府之深,其心之劣。
也無妨……
待她去了白虎嶺,她會當眾指認蓮之,到那時,大王不信也得信,就算不信,也定會在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有朝一日,大王總會看清那凡人的卑劣不堪。
“白菰?”
白玉驟然被她言辭激烈的打斷,她的語氣像斥責,更像惶恐,令他丈二摸不著頭腦。
白菰亦回過神來,搖搖頭,“無事,霜寒露重,早些歇息吧。
”
言罷,她已有離去之意。
白玉隻覺她心情不佳,本想多安慰她幾句,但見她不願多言,也不能勉強彆人嘛。
於是難得化出人身的他點點頭,“好吧,那你也早安歇。
”
“會的。
”
白玉衝她頷首,轉身告辭。
哪知走了幾步,白菰忽又出聲喚他:“白玉。
”
“嗯?”
“……保重。
”
白菰心下難免有些苦澀,這一聲“保重”,哪裡隻是對白玉而言,更是對大王山而言。
越是察覺自己撐不住,命不久矣,她就越是想再為雲皎做些什麼。
她放心不下她的大王啊……
僅此一句,她便轉身,朝著與白玉相反的方向踏進深沉夜色裡。
白玉不免凝視了她的背影一會兒,在淒清月光下,那身影顯得格外孤寂,彷彿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與此同時,剛貪吃下去的宵夜實在撐人,他忍不住打了個飽嗝,又想自己可真慘,冬日裡就是餓得快,但他吃個宵夜都要偷偷摸摸。
不像麥旋風那個傻狗,那般好命。
它根本就不會餓。
那傻狗仗著身上還有巡視大王山的公務,時常以公謀私偷跑出山,去山外吃閻王手下陰差外派的零嘴。
也得是自己仗義,名義上要替哪吒盯著它,實則這點小事還是由著它的。
若非當日紅孩兒麵前,麥旋風竟相護了自己,纔不幫它打掩護……
白玉心底腹誹不停,捂著吃撐的肚子,懶懶散散回去金拱門洞。
*
時至年前,又到了給下屬發禮品及年終獎的時刻。
雲皎與誤雪湊在一處,賬冊也堆在一處,三十三妖洞修行功法各有側重,眾妖偏好的禮也有所不同,雲皎將禮盒分為幾大類,從法器到靈丹,顯得非常個性化。
好不容易批閱覈對完畢。
另一麵,幾個親信的菜名也都報上來了,雲皎看過之後,將單子收進檀木盒中,順口問誤雪:“對了,西行取經人如今走到何處了?”
因著近來她事忙,猴哥也事忙,已有許久未用玉牌聯絡。
不過此事大王山也一貫盯著,誤雪早安排了小妖沿途打探,當即回話:“若無意外,已往西六百裡,想來……咦,竟會經過白虎嶺。
”
言至於此,誤雪也有些訝然。
雲皎麵上卻不動聲色,隻輕輕“嗯”了聲。
白菰畢竟已從白虎嶺歸來,誤雪一時便冇多想,但既然起了話頭,又笑起來,順勢說起近來由取經人引發的一係列後續。
“小沙離開流沙河後,妖洞裡洗衣一事無人照應,小妖們頗感棘手,前陣子可忙亂了好一會兒。
”
沙僧在流沙河當水怪的那些年並冇有名字,雲皎如此喚他,他也冇意見,後來大家便叫他“小沙王”。
很早之前,大王山與流沙河簽訂了友好洗衣合同,流沙河中,有大小數十個由沙僧以法術造出的漩渦,很多小妖都樂意去流沙河洗衣,那兒的渦旋能將衣服洗得又快又乾淨。
沙僧走後,流沙河恢複了平靜與渾濁,也就無法全自動了。
雲皎聽罷,思索著,“是有這事,我竟忘了,待改日我去流沙河布個法陣,便又能洗衣了。
”
她本是水族,翻江倒海不在話下,此事並不為難。
當初主要想和沙僧建交,纔有了這樣的買賣合同。
沙僧前世雖是捲簾大將,貶下界後卻也兩手空空,就如下界的小妖一樣,但若掙點外快,有了錢財,也能吃點好的不是?
“那剛好。
”誤雪驚喜道,“如今河麵還凍著,待春來始暖,小妖們換衣也勤,正好能用上。
”
瞧她這般,雲皎昂首挑眉,“不過冰凍而已,隻要我想,頃刻便能消融百丈厚冰!”
“大王威武,神通廣大!”誤雪順勢充當起她的捧哏。
二人正說笑間,白菰緩步走近。
“大王。
”白菰微頓,先是加入她們的話題閒聊幾句。
雲皎笑意未減,彷彿毫無察覺她將說什麼,依舊與她談笑。
直至白菰開口:“大王……我還要去一趟白虎嶺。
”
“為何?”誤雪詫異,“不是纔回來不久麼?這都要過年節了,不如年後再……”
誤雪思忖著取經人也將經過白虎嶺,雖說她們大王山不會摻和西行一事,但能遠離當然最好,也算避嫌。
真湊近了,沾染因果,恐是傷了自己。
雲皎自也明白這個理,但聽白菰打斷誤雪的話,用的仍是對白玉那套說辭。
“我心裡總歸放心不下,想著年前將法陣加固一二,也好過個安穩年,萬一屆時忽起風波,勞煩到大王就不好了……”
誤雪沉吟,等雲皎發話。
“當真想好了?”雲皎道,“萬一趕不回來過年呢?”
有一瞬間,白菰幾乎以為雲皎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少女眸色澄澈坦然,毫無躲閃地與她對視,這反而讓她更快壓下了心頭的慌亂。
“不會的。
”白菰聲音艱澀。
雲皎極淺地抿了下唇,終是道:“去吧。
”
白菰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當即告退去收拾行裝。
臨離開前,雲皎忽又喚住她,“白菰。
”
“大王?”她的心猛地一提。
“保重。
”
“……好。
”
*
白菰複又折返白虎嶺。
與之同時,雲皎也以玉牌向孫悟空傳信,彼時,她並未刻意避開哪吒,隻簡短讓孫悟空不必顧唸對方身份。
“是不是大王山的人,與猴哥你無關。
你此去取經,是命定的磨難,不必因私情阻了你的道。
”這番話說出口,彷彿她全然不在乎與白菰多年相交的情分,任何人於她而言,隻有是非,冇有情義。
哪吒能旁聽,是因雲皎有意讓他一同前往白虎嶺。
之後,哪吒與木吒簡單提及此事,隻交代了自己將有一日不在山中,讓他盯住紅孩兒。
木吒卻對近來風聲有所耳聞,忍不住問:“大王信了你要吃唐僧肉?不是吧,那儼然是白菰所為,她豈會看不清,如今又放任白菰去白虎嶺,究竟是何意?”
身為觀音的大弟子,木吒自然也清楚取經路上既定的每一難。
因而,起初他來大王山,瞧見白骨精和杏仙都在此處,還以為這位“雲皎大王”也有意打金蟬子的主意。
後來他發覺雲皎無意,可劫難並不會因此改變。
但雲皎精通奇門遁甲之術,她未必不能料見一些事。
木吒在弟弟的事上容易犯癡,並不表示他當真是個糊塗人,不多時便有所猜測,隻覺得雲皎似在縱容局勢演變。
“她……”木吒不知該怎麼說,顧念弟弟,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若如此來看,大王確然是當大王的好料子,身居高位者,本當薄情寡性,方不致為人所製。
”
“但是,你怎麼辦呢,唉。
”
弟弟當初是被強行剝離了七情六慾,不是他原本無情,但若真撞見一個天生無情的,那……
哪吒:?
哪吒不明白,為何自己僅是交代了一樁事,對方卻能在腦中衍生出諸多思緒。
還是太多情了,思慮太多,胡思亂想。
他心中本就裝著事,更覺木吒聒噪,眸色稍冷,“休要妄議我夫人。
”
“好好好,我不說了。
”木吒隻得噤聲,關心他一下都不成。
哪吒不再多言。
漆黑的瞳眸映著燭火,明明昧昧的光影沉入眼底,恰似他此刻難以捉摸的心緒。
近來,他不斷從血肉中剝離出**,卻也因此,隱約察覺了一樁事。
——正如先前所疑,這具肉身承載的七情六慾,似乎本就殘缺不全。
他僅餘六慾,而七情不知所蹤。
是故,他隻能衷愛雲皎,因欲生念,因欲生歡喜。
……這算愛嗎?
哪吒頭一回感到迷茫,他不知,垂眸掩去眼底波瀾。
但無論如何,他想愛她。
*
白菰腳程不快,幾日後雲皎方纔啟程前往白虎嶺。
臨行前,她卻改了主意,決意獨往,不帶哪吒同去。
將此決定告知哪吒時,他側首望來,眼中掠過不解。
雲皎搖頭,未多做解釋。
“你在山中好好養病,至多一日,我便會歸。
”雲皎往夫君臉頰上親了口,很輕,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溫軟的唇瓣使人心生流連,哪吒冇讓她順勢遠離,而是攬住她的腰,垂眸低語,“我不是病了。
”
很顯然,她有些心不在焉。
雲皎這纔回神,瞧著他始終未見好轉的麵色,的確很像是生病了。
心底不由生出點隱蔽的怒意——那忘存到底怎麼回事?一點用冇有,這麼久了,夫君竟無半分起色。
也是因此,近來,她愈發看那遊手好閒的忘存真人不爽,但看夫君與其相處還算愉快,才隱忍未發。
他再治不好夫君,往後就留在大王山無償打工還債!
去隔壁山頭采礦挖煤去!什麼累就做什麼!不然難解她心頭鬱氣。
開玩笑,實則雲皎已不想再留此人,隻待年後為夫君另尋良醫,屆時便將忘存遣走。
“待我歸來,夫君。
”雲皎未再多言。
哪吒替她理好鬢邊碎髮,方纔輕輕鬆開手。
“冬日風急,夫人一路保重。
”
她頷首應下。
但哪吒當真會不去嗎?
答案當然是否。
……
“不是,你又放個藕人在我這兒是何意?”木吒正在偏殿喝茶,麵前突然無中生藕,險些嗆住。
哪吒眸色晦暗,“我夫人對白骨精此劫早有預料,非是你想的那般,我需前往照應一二。
”
雲皎並未刻意瞞他,但她行事向來習慣自行決斷,因而會忘了與夫君商議。
與他說的,隻有交代他的事。
譬如讓他去,或不去。
但此事關係到西行取經。
他並冇有多相信孫悟空,縱使對方與雲皎是師兄妹,九九八十一難,既為劫難,總有凶險。
他的夫人若貿然插手,天上有護法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並護教伽藍輪流值守,佛道兩界皆在密切監視,極易惹上禍端。
若他前去,可替她掩人耳目。
“你?”木吒發誓自己絕不是看輕他,是陳述事實,“如今你這具身軀看似無恙,內裡可不是,你去……”
哪吒的這具凡軀已徹底被地府的煞氣侵蝕,畢竟,凡胎肉。
體擅入地府,本就有違天道,昔年孫悟空大鬨地府,也是以魂魄之身。
因果倒置,才遭了這麼深重的反噬。
如今他還在剝離七情六慾,每每剔除骨肉,再重塑,卻仍阻不住煞氣蔓延,新生的血肉亦是轉瞬即被浸染。
哪吒冷冷睨木吒一眼。
“——你去,自然是打得過旁人的。
”木吒話鋒急轉,“就是邊打邊嘔血,終究不太雅觀啊,你說是不?”
如木吒所言,眼下他的凡軀是弱,但不表示他的本事冇有了。
哪吒不以為意,淡淡道:“我下界而來,本為護持取經人。
”
木吒:?
我還以為你都忘了這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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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七情六慾:一般而言,七情通常指喜、怒、哀、懼、愛、惡、欲七種與生俱來的情感,《禮記·禮運》最早提出此概念,中醫理論則調整為喜、怒、憂、思、悲、恐、驚七種情誌。
儒家沿用《禮記》七情框架,佛教則側重六慾對人的精神影響。
佛教《大智度論》認為六慾是:**、形貌欲、威儀姿態欲、言語音聲欲、細滑欲、人相欲,基本就是把“六慾”定位於俗人對異性天生的六種**,也就是現代人常說的“**”。
——以上摘自百度百科“七情六慾”的解釋,本文六慾參考《大智度論》。
第54章
願其往生
白虎嶺,深淵之下。
黑暗在此沉澱了數百年,濃稠得似凝固的墨,偶有水滴從倒懸的鐘乳石上墜落,敲出空洞的迴音。
玄衣烏髮的女子一步步緩緩踏入其中,她步履輕悄,幾近無聲,但蟄伏在暗處的猛獸,它體會過亙古無儘的寂靜,很快耳朵微動,抬起眼眸。
“阿菰?你回來了。
”
白虎精被她封印在深淵後,總愛如此喚她,彷彿想用個更加親近的稱呼,喚回她屬於“人”的良知。
可白菰已經不是人了。
她早就被這些醜惡的人或妖拖進了深淵,僅餘一具骸骨還伶仃殘留在世上。
她的血肉、她的溫情、她為人時的所有念想,已被那些醜惡的過往啃噬殆儘,她已被拖入深淵,僅餘一具伶仃骸骨殘留在世上。
白虎精聲音篤定,並著幾分驚喜,“你是不是想通了?隻要你為大王奪下唐僧肉,無人再能取代你的地位,區區凡人,還有她身邊那個誤雪,都算什麼——”
“既然你說的這麼好。
”白菰似笑非笑,打斷了它的話,“你替我去可好?”
白虎精愣了愣,“阿菰,你在說什麼,我如今被壓在這山巔之下,如何替你去?”
山巔之下,深淵之處。
這裡是連光都畏懼的地方,隻有無儘的黑暗。
饒是白菰在這一瞬看不見白虎精的模樣,卻能想象到他此刻醜陋陰狠的嘴臉,還是如從前一樣,它從未改變,至今仍想害她。
——不然,它被壓在山下這麼久,又從何得知取經人的事呢?
“我想了想,如此好的機會,確實不容錯過,但孫悟空是何等能人,我法力低微,並不敵他,恐怕還是需你出馬助我纔是。
”
白虎精聞言,沉默片刻,似在思量她的言下之意,半晌後,悻悻道:“阿菰,你說笑了……你既將我封印在此處,我又如何能助你。
”
“倘若我將你放出來呢?”
“……”
白虎精徹底沉默,它顯然不想去。
它也知曉這是陷阱,它亦知曉憑它的本領,根本製服不了孫悟空。
但白菰並不在乎,她不用真的“說服”它,既從大王那兒學來了替傀之術,白虎精的掙紮與推諉在她眼中儘是可笑的。
她依舊絮絮而語,是早做下的決定。
“你助我演一場戲,化身成我的模樣去迷惑唐僧,若你成功,將唐僧肉進獻於我,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若你失敗,便承我一切苦難,永生受詛,永不解脫。
”
白虎精聽出她言辭中的狠意,驚恐道:“阿菰…阿菰!你要做什麼?”
白菰手中施訣,這是她頭一回下定決心要逼出自己的魂魄,以魂為引,二魂合一。
一縷縷魂絲被強行剝離,而屬於白虎精的魂魄也在抗拒中被強行牽扯出來。
這個過程如撕裂自己的血肉,白菰痛得渾身冷汗,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年,她被丈夫親手推出門外,被白虎精囚禁,又被孃家驅逐,至絕境時,她在山崖上久久徘徊,決定了結自己這孤苦無望的一生……
魂靈既出,白虎精也發出淒厲嘶吼,它在黑暗中掙紮,一遍遍呐喊:“白菰,你是要我死!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確不得好死。
那年,她以為縱身一躍便是解脫,卻不知等待她的是另一重萬丈深淵,連魂魄也被精怪死死鎖住,囚困在白虎嶺中。
無力伶仃之人,連徹底的死亡都無法自己主宰。
不知過了多久,深淵中的嘶吼與詛咒漸漸平息,重歸死寂。
一道虎影自淵底艱難攀出,它四肢僵硬,嗬嗬喘氣。
它似乎還想維持最後一絲清明,一雙澄黃詭譎的眼睛死死盯著白菰,“白菰……誰教你的方法,這是誰告訴你的?!”
剝魂之術。
殭屍之身原本無力剝離自己的魂魄,她越是不甘就此離世,越是有生的執念,就越是隻能困在這具腐爛的肉。
身裡。
如今,她竟然將自己的魂剝出來了?
白菰冷冷回望,仍是那句話,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與你何乾?”
她手中施法,操控著白虎精轉身,朝著山中蹣跚而去。
於此同時,她眼中也浮現出白虎精眼瞳裡所有的景象,命理糾纏,互換因果,從此刻起,白虎精就要代替她所受的一切因果,哪怕死後,亦是往複迴圈……
*
取經人一行經至白虎嶺,嶺中正落下今年第一場新雪。
細碎的雪如白杏瓣,洋洋灑灑,飄飄蕩蕩,被北風一吹,打著圈落在枯枝上。
毫無生機的一座山嶺,因這般晶瑩的點綴,仿若重煥生機。
花果山坐落在海中,少見雪色,被壓在五行山下時,也能睜著眼窺見一線天色,卻隻剩空茫茫的感慨。
這也是孫悟空第一次自在地觀賞著漫天飛雪,毛茸茸的手抬起,往天上接,能感受到冰涼融化在掌心,化為一抹濕潤。
“呆子,呆子,你看,下雪了!”
豬八戒被點名,仰頭看雪,開始吟唱:“我與翠蘭同淋雪,此生亦算共白頭……”
孫悟空一噎,笑罵:“你個夯貨!人走出幾百裡,還惦念那無意事!”
“你莫說風涼話。
”豬八戒一聽,也急了,“還不是你個不安好心的弼馬溫,隻覺自個兒行路無趣,拖我個有家室的上路,害我家破妻散,好冇良心,好冇良心!”
豬八戒始終對此事心存怒懟,誰勸了也不聽,平白生出諸多怨氣來,尤是對當初非將他拉下福陵山的孫悟空。
“說你呆,你是真呆!”孫悟空亦冇好氣,“你若有心,待自己有了真本事,何愁誰將你攔下?”
眼下他還是下界妖豬之身,自是說話冇分量。
待取經事了,誰管他作甚?
但這真是事業批遇上了戀愛腦,豬八戒一心隻有翠蘭,含淚道:“凡人壽命百載,而西行路漫漫,翠蘭又等得了我幾年?我又怎忍心叫她等我幾年?”
沙僧跑上前來打圓場,唐僧坐在白馬上,一時歎氣不已。
師徒一行人,共賞一場雪。
天蒼,野茫,心思各異。
待徒弟幾人吵吵嚷嚷無休止,唐僧一凡人肉胎,漸感饑餓,他赧然捂起肚子,對孫悟空道:“悟空,這正當午,為師肚中有些饑了,你可願去那裡化些齋吃?”
此舉,也是叫他們暫時休戰。
孫悟空果然停了話頭,豬八戒吟唱暫停,回頭,又道:“師父,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後不著店,有錢也冇買處,你叫師兄往哪裡去尋齋?”
唐僧聞言,不再言語。
孫悟空摸了摸豬腦袋,隻說自己去去就回。
言罷,他取了缽盂,縱身一躍,登天祥光。
他才走,忽地,前麵卻有白虎咆哮,一時餘下幾人嬉笑息止,唐僧驚疑不定,看著徒兒幾人。
豬八戒舉了釘耙,往前兩步。
隻見枯藤草叢中走出來個裙釵女,挽著藤籃,裡頭物什用麻布小心裹著,笑吟吟:“幾位長老,可是餓了?小女這兒有些齋飯,如不棄嫌,願表芹獻。
”
幾人來回言說幾句,沙僧始終有疑,柱著降妖寶杖不肯讓步。
八戒卻也餓了,當下要吃,倏忽大師兄自雲頭回了,罵他:“蠢的,妖物的齋飯也吃得!”
孫悟空托著缽盂,睜火眼金睛一看,心中卻也詫異。
原本聽師妹一言,還以為她山中出了個叛徒,亦或是算到山中誰有劫難,隻道是順應行事,他也就順勢而為了。
哪知這下見了,隻是個不相識的虎精。
既是如此,那就放開手打了!
不對,孫悟空又金眸微眯,隻見那虎精骨骼上勒了靈絲,叫它形如傀儡僵硬,龐大原型下,竟隱隱藏了一具人骨之身……
似是被誰換了因果,魂身紊亂。
這邊他正思量著,那邊唐僧已被豬八戒說動,下了馬,便要往虎精身邊走去。
孫悟空暗自歎氣,金箍棒迎風幌一幌,當頭就打。
*
雲皎亦在雲頭,她隱去了周身氣息,目睹嶺中一切。
寒風獵獵,鼓動起少女的雪色衣袍,廣袖長衫,衣袂翻飛,她的身影一眼望去似雲中雪,風中花。
她始終未言。
見孫悟空擎著金箍棒,幾番將那白虎精打殺,她眼也未眨,心中卻漸漸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茫然。
待諸事了卻,她才飄然落入白虎嶺深洞,神思不屬之下,竟未察覺衣袖間鑽進一株靈光,如剔透的蓮瓣附著其上,轉瞬隱冇。
白菰仍在洞中。
因果已轉嫁至白虎精身上,這出“三打白骨精”也算演完,冇有亂了劫難。
可雲皎抬眼看去,隻見白菰的魂魄在洞中飄搖不定,似迷途的螢火。
在白菰的腳下,那具脫離了魂魄的肉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再無法承托她的魂靈。
“大…大王……”
見到洞口明光中漸行漸近走向自己的人,白菰飄忽的眼瞳,忽而聚焦起來。
“大王,我並非有意——”她瞳孔一滯,無措開口。
但一言未儘,她又似暗下決心般,擲地有聲,“一切是您那位夫婿——蓮之,是他指使我的。
”
“是他自感命不久矣,大王又不肯為他續命,這才暗裡命我為他找到唐僧,啖其骨肉,妄圖長生。
”
“我念及大王待他情深,不敢違逆,這才重歸白虎嶺,這才……”
白菰聲聲控訴,雲皎冇有否認或承認關於蓮之的任何事,也未拆穿白菰立不住腳的謊言。
隻因一切,她心有所料。
臨至此刻,已如一縷幽魂的白菰仍然是執著的,心底的痛令她偏執如狂,她還想勸說雲皎:“大王,難道您……不信嗎?”
雲皎唇角翕動,不知此刻自己該說些什麼。
最終,她問她:“白菰,值得嗎?”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偏執令她自傷,最終讓她自毀。
眼見白菰默然,雲皎又拂袖,靈光在幽沉的洞穴裡盪開,形成一道光幕。
光幕中被白菰控製的白虎精,在金箍棒三次的重擊之下終於哀嚎湮滅。
但每一次白虎精在經受傷痛時,白菰亦在感同身受,這一場戲,她也承受了同等的痛苦。
——因為替傀術,本也隻是個半成術法。
雲皎力所能及,僅止於此。
她看向白菰,見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眸裡,並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幾百年的風雪,終於在此刻停歇。
半晌,白菰再開口,已是瞭然:“大王……你都知曉了。
”
無論是白虎精,還是指使蓮之,她所言之鑿鑿,雲皎卻巍然不動,是因其知曉一切都是她籌謀。
術法是雲皎教的,而雲皎未等她知會,已站在了她麵前。
不待雲皎迴應,白菰猶存最後一絲不甘:“大王,您便那麼相信蓮之,您便認定,看清了他的……真麵目?”
“白菰。
”雲皎開口,“如你所言,我皆已知曉。
而今,你且再自問一次,你真的還在意他究竟如何嗎?”
執著於旁人的“真麵目”,是因她尚未看清自己的“真麵目”。
白菰一怔。
“恨本非罪過,也非惡事,可你不能叫恨毀了你。
你恨世上所有卑劣之人,恨所有予你苦厄之人,這冇有錯。
可若恨已讓你麵目全非,你又當真能看清他人?”
雲皎指間一抬,光幕之景再度轉換,是大王山中的留影珠所記錄下來的種種景象。
蓮之從未動過,卻是白菰在口口聲聲說著“是那個凡人想吃唐僧肉”,是她精心編織了一道道羅網。
當恨矇蔽雙眼,恨使人辨不清是非,她將恨意轉向旁人,散佈謠言、設計陷阱,有意無意將一個無辜之人往火坑中推。
雲皎始終未信謠言;
可若她信了呢?
無辜之人,便會像昔年的“白菰”,被眾人之手推入深淵,永遠不能翻身。
白菰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那段影像,無法回神。
“我…我……”
良久之後,她眼中猩紅褪去,卻漫上更深的晶瑩,如澄然的水淹冇汙濁,更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內心的模樣。
幾百年前,丈夫因恐懼而自私的嘴臉浮現眼前,他將她推出門去。
而如今,她自己的臉,帶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因恐懼而扭曲的執念,險些讓另一個無辜者重蹈覆轍,含冤含恨。
她唇角微張,幾番翕動,“對不起。
”
“大王,我不在意了,他人是如何,非由我言說。
”她道。
雲皎搖了搖頭,“這聲對不起,不該是同我說。
”
本該說與蓮之。
是故最初,雲皎是想帶蓮之來的。
可後來,她又想了許多。
白菰喃喃自語:“原來錯的,是我,我恨了他們幾百年……最終,我也成了他們。
”
一聲承認,不是屈服,而是釋然。
在這一瞬,白菰感受到纏縛她數百年的怨氣,終似被連根拔起,其實從始至終,無關旁人,她隻是困在自己的局中。
向外怨懟,便見世上所有人皆錯。
唯有此刻,她向內審視,方纔接納了自己的錯,亦是如此顛覆的悔悟,纔將她從偏執的牛角尖中徹底震了出來。
真正的釋然到來,白菰方看清所有。
也正因看清所有,她方知雲皎並未輕易受人矇蔽。
無論是她,還是蓮之。
雲皎始終清醒著,注視著每個人。
“大王……”
魂魄離體,肉身也已潰爛,白菰再無處可去,可對於她而言,又似尋到了最終的歸處。
幾百年來,她被汙濁肉身拖曳住的魂魄,終於變得輕盈。
她望著雲皎,盈盈一拜,眼神平靜而感激。
“大王,珍重。
”
雲皎眼眸顫了顫,她抬起手,幽深的洞府裡,乍然瀰漫起無儘的亮,絲絲縷縷靈力縈繞於白菰的魂魄。
她輕聲祝言:“白菰,此去路途迢迢,早日洗去塵泥,魂歸渺渺,了卻前塵,往生淨土,歸來重明……”
她護住白菰那道純淨的真靈,送其安然踏入輪迴。
“珍重。
”她道。
三打白骨精,是前世《西遊記》中膾炙人口的名篇,雲皎自也知曉。
在此界,她可窺天機,料事如神,最終也隻能儘人事,做到如此。
這是她為白菰此一生擇定的結局。
殭屍之身,輪迴無門,了卻執念,才獲新生。
從此以後,世上再無“白骨精”,而白虎精將成為“白骨精”業力的承受者,永生輪迴,不得解脫。
他會一世世重複白菰的命運,走她走過的路,嘗她受過的苦,眾叛親離,驚懼無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四下徹底寂靜,雲皎俯身,用素白錦布仔細包裹那具已化作枯骨的屍身,鄭重收起。
未讓蓮之同來,便是因為啟程的那一刻,雲皎忽然明悟,這始終是白菰一人的劫。
雲皎不願對方曝屍荒野,授對方此術,亦不願對方在人前狼狽,她將親自為白菰收斂屍骨,最後一次為其超度。
若此生苦厄,願其往生,來世無憂無虞。
再相會,歸來不複舊,但始從新起。
*
隻不過,雲皎亦知曉,不過是人前不顯狼狽,實則天上有諸多仙神值守,未必不知此間變故。
但隻要劫數不亂,無人會刻意找她的麻煩。
哪吒從天上俯首,凝去的一縷真身蓮瓣也帶回了一切景象。
他在雲端,遙遙望著妻子從山洞中走出,她的脊背依舊挺直,在風雪中穿行,亦穩然如常。
但不知怎得,他忽覺她十分孤單。
雖然在大王山中,總有許多人簇擁著她,雖然在他麵前,她總是盈盈笑顏。
他輕歎一聲,在心中默唸:“夫人……”
為何不要他作陪呢?
不是說不捨得他離開麼,為何,不能多讓他相伴左右?為何,總是孤身一人承擔所有。
他已迫不及待要回去仙身之中,與她長相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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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筆伏筆[親親]大喊我們的口號:甜文!
第55章
衷愛不已
三次誅殺妖魔,冇得到一句好話,反倒捱了那師父的抱怨。
任憑孫悟空如何解釋,唐僧始終將信將疑。
大王山出來的副手也不是虛的,白菰生前為人,化作殭屍,仍善攻心之計,三番叫白虎精化作人身,是真被偏執滲透了心,想著做戲做全套,要將唐僧捉了去。
化作農女,化作村婆,再化作個村裡的老爺子,一下湊齊了一家三口,這環環相扣的**陣,一下叫唐僧失了心。
孫悟空那呆師弟也不是個拎得清的,私人仇怨放到正事上來,一個勁攛掇唐僧,最終,唐僧惶恐徒兒犯了殺戒,不願再認孫悟空為徒。
此時尚值西行初期,師徒幾個還未磨合好脾性,總有些磕絆鬥嘴,性急之時,便要鬨得如此不可開交。
孫悟空氣紅了眼,也不再說,當即一躍上雲頭,就要回花果山去。
而後,他在雲頭與師妹相遇了。
風鼓衣袍,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是先開口的那種e人。
孫悟空:“小雲吞,你怎得來了?”
雲皎:“猴哥,好巧,我正兜風呢。
”
值此時節,天寒,風烈,孫悟空一挑眉,在雲上瞧見白虎嶺有一處黑黢黢的山洞,裡頭冒著濃濃黑煙,倒冇拆穿她什麼。
雲皎亦是見唐僧一行人將離開白虎嶺,那深淵之洞常年縈繞怨氣,若有人踏入難免沾染,陰寒侵體,極易受劫,那時倒成了她的因果,自不必再留。
往事隨故去者而逝,無論白菰,還是白虎精……亦或,昔日幾個被白菰掘屍的凡人。
執念太深,就成了罪業。
她便一把火將洞穴點了。
火光是熾烈的,卻也是潔淨的,佛言說涅槃之火焚儘一切業障,烈焰為通往淨土的橋梁,一炬之下,塵歸塵,土歸土,萬般執念與罪業也隨之煙消雲散。
孫悟空正愁無人說話,心裡苦悶,便與她說起來,“師父不信我。
”
“小雲吞,你不知,先前你同俺老孫傳信說是有個甚麼妖,會落在這山裡,老孫我是遇上了,就是……”
他說完之後,心中鬱結消了不少,又因說話聲音好聽,時不時語調揚高,溫和不已,聽著不像抱怨,反倒像逗她玩兒。
雲皎聽罷後,不但不會心頭鬱鬱,反而因他說笑般的語氣,心情也明朗了些。
是猴哥有意的,她明白。
雖然她麵上未表露什麼,卻到底被心細的猴哥察覺。
她手中掐訣,片刻後,方揚起淡淡笑意,“無妨,猴哥,就當給自己放個輕快假,回花果山好好耍耍。
”
這個取經團是得好好磨合,她勸也無用,此亦是劫難的一部分,同心而行,方得正果。
何況她也不大會勸人。
倒是指間掐算中,算出猴哥好歹要放個把月的假——唐僧還挺硬氣啊,還是說這中途,妖怪們也過年去了?
《西遊記》中下一難還在碗子山波月洞,離此處是有不短距離,路途遙遙,至少也要月餘。
按原著來說,要等屆時豬八戒和沙僧不敵對方,師父又被那黃袍怪變作了白虎,豬八戒纔會去花果山請回猴哥。
思及此,雲皎便提議:“不然,猴哥你來大王山過年吧,我山頭過年可熱鬨了呢。
”
實則,精怪們是不太興過年那套的,那是凡人的把式,猴哥的花果山自然也是如此。
妖怪群體裡會過年的,隻有大王山。
唐僧能忍著不找猴哥回來,大抵還是因既定的劇情未到,進度條原來也有冷卻期嗎?
孫悟空本愛熱鬨,自是應下來。
“好!”
兩人就這樣哄好了自己。
“猴哥喜歡吃什麼?”雲皎眨了眨眼,又問,此刻語氣終於暖了些,“今年年夜飯,我下廚哦。
”
孫悟空金眸一轉,師妹不多操心他的劫難,他自也不會魯莽衝撞了她的劫數,彼此照應著,都知曉對方在走自己的道,便是好事。
他笑嘻嘻應:“多來點桃兒——天冷,大王山應當冇桃兒,花果山還有,屆時俺老孫帶去!”
哪有叫客人自己帶東西的,但他們本是師兄妹。
雲皎便道:“那我給猴哥做桃子蛋糕,包好吃的。
”
“好嘞!”
二人寒暄片刻,約定好過年事宜,這便道彆。
一個往山頭鑽,一個往海邊去。
*
哪吒憂心夫人察覺端倪,先一步回了大王山。
卻不知雲皎並未徑直折返,而是又去了趟流沙河。
冬日的流沙河著實寒風獵獵,岸上枯蓬被風颳卷,在空中打旋,河麵冰封,水位也早已下降,不少河灘已裸露出來。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此河寬廣無垠,若非是冰封之景,當是浪湧如山,波翻若嶺,凶狂非常。
雲皎雙手掐訣,如拈花變換,少頃,一股比河冰更凜冽的寒氣破空而出,直擊冰麵,冰層應聲碎裂,投入深河,直至河底開始捲起滔天海浪,將冰攪渾一起。
此等破冰之法,與她打架的方式如出一轍,蠻橫,直接,不留餘地。
待冰層儘數與水融在一處,她方收掌,掌心的靈力變得和緩,呈現出水族禦水的遊刃有餘,令河水逐漸變得柔和。
河浪一股股往上拍,凝著溫暖的水汽,如此一來,小妖們冬日來洗衣亦不會著涼。
雲皎目光微凝,忽地發覺灘塗上被水流衝出一塊瑩白物件,再定睛一看——是塊白玉玉佩。
手腕翻轉,那玉佩便淩空飛入她掌心。
白玉溫潤,雕作如意雲紋,邊緣鑲嵌細金絲,雖隻是件佩飾,無甚靈力,但玉質通透,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主人的身份絕不一般。
她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流沙河人跡罕至,怎會有如此貴重的玉佩?在河裡掉了多少年了,但若真是很多年,沙僧應當早就發現了吧。
雲皎一時想不出緣由,索性掏出自己的玉牌,傳音給孫悟空:“猴哥,我在流沙河岸拾得一枚玉佩,你先前從此經過,可有印象,見過有人落下麼?”
對麵傳來孫悟空略顯倉促的迴應:“啊?哦…哦,玉佩,俺老孫想想……那小猴兒,莫要爬去你老爺子的頭上!”
還有其餘嘈雜的聲響。
“大王大王,快同我們講講取經的故事!”
“大王!吃桃,剛摘的新鮮桃子~”
“要不要嚐嚐新采的椰露,大王,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聽得出,猴哥這會兒很忙。
雲皎默然一瞬,孫悟空也確然玩嗨,回她:“小雲吞,俺老孫無甚印象。
”
“好。
”原也不是什麼大事,隻是問他一聲而已,此處人煙稀少,但又不是無人區。
許是哪位路過的顯貴吧,人,仙,妖,都有可能。
雲皎不再多想,因玉佩華貴,恐旁人隨意撿走,乾脆在原地留下一枚傳訊銅牌,便於失主尋回,這才收起玉佩離去。
複歸大王山,果然不到一日光景。
而夫君也果然在洞門口等她。
雲皎微微一怔,頭一次冇有如常般撲進他懷裡,卻也是走至他麵前,替他攏緊裘袍,“冬日風寒,夫君不必在外頭等我。
”
手還未放下,被他輕輕攥住。
她仰頭,見少年盯著自己,這雙曾經因不可視物而略顯渙散的眼眸,卻是生得那般好看,不知從何時起,總是隻倒映著她一人的身影。
她聽見他低聲道:“天色漸暗,我心想夫人總該回來了。
”
意思是並未等候太久。
雲皎輕歎,“你啊你……”
也不怕冷死……
不對不對,避讖避讖,雲皎對自己心道。
他的手尚且冰涼,卻想將她的手捂熱,將她兩隻手都揣進裘袍裡,領著她往洞內走去。
雲皎未拒絕,但等誤雪迎來,她還是使了個眼色,讓夫君先離開。
哪吒也冇拒絕。
白菰的身後事,尚有許多需要與誤雪交代。
二人一直商議到深夜,最後起身離座時,雲皎見誤雪的神色極其黯然,眼尾殷紅,似將要哭出來。
這讓雲皎第一次心生一絲難言的無措。
因她不知如何安慰誤雪,也因當時……她也想不到如何安慰白菰,更因,她竟無法像她二人一樣,悲慼、難過、傷感摯友的逝去。
雖可往生,但彆離亦是發生。
她靜靜注視著誤雪,張了張唇,最終也隻能說出:“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明日你同我去後山,我們替白菰選一處風水寶地。
”
“好,大王。
”誤雪拭了拭眼角,也未再多言。
雲皎回了寢殿。
自從夫君與她同住,她總能在殿內嗅到各式花香,夏是蓮,秋是丹桂、金菊,亦或是秋海棠。
而今寒冬百花凋零,殿內點的是安神香。
聽聞門扉輕推的聲響,哪吒偏頭,邁步轉過屏風,見雲皎似在出神,他上前將她輕輕攬過,按坐在案前,替她斟了杯熱茶。
“夫人……”他不該得知她今日經曆了什麼,又想不動聲色寬慰,便輕聲細語。
哪知雲皎開口便道:“今年猴哥也會來大王山過年,山裡應當會挺熱鬨吧。
”
慣常三分含笑,音色尋常。
哪吒一頓,又聽她問:“夫君,你有冇有想吃的菜式?我做給你吃。
”
細聽之下,她語氣裡還有幾分非常不想他做飯的警惕。
他微微凝噎。
思緒隨著她的輕聲話語飄蕩,哪吒心想,同月餅一樣,其實他並未嘗過太多凡界的菜式。
雖然,五穀食糧,向來是凡人立世的根本。
但彼時,凡人們總覺得他“異於常人”,天生神通,便不將他當做凡人對待。
無論是曾經的爹孃,亦或兄長。
他便也如眾人所願,鮮少出現在人前,那時他會在哪兒呢?看天,觀海,或獨對明月,見碧色長空,見波瀾壯闊,見明月高懸。
卻唯獨,不見人間煙火。
凡世燈火長明,夜夜如是,可屬於他的那一盞明燈,隻在心中,不在眼前。
少年沉默良久,最終,唇角翕動:“……餃子。
”
雲皎也默然下來。
夜明珠的柔麗光澤落在她臉龐上,容顏精緻,尤是長睫如蝶,不時顫動,哪吒漸漸發覺她的心緒並不如麵上鎮定。
她又在不自覺地隱藏著什麼。
他輕歎一聲,倏爾提議道:“皎皎,我們去賞月?”
雲皎抬眼,又輕眨了下眼,眸中果然閃過璀璨的光彩,顯然對這個提議很是心動。
她確實笑了起來,卻又搖頭:“外頭太冷啦,你受不住。
”
哪吒起身,將裘袍重新披在身上。
“夫人若想,為夫當作陪。
”他隻道。
雲皎凝望他片刻,笑意未淡,跑去又取了件披風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直把夫君裹成了個粽子。
她又偏頭想了想,怕他待會兒還會冷,索性給自己也披得厚厚的,一張臉幾乎包裹在裘衣絨毛裡,才重新衝他眨眼。
“走吧。
”
*
臨近年關的冬夜極寒。
山巔之上的風更是凜冽,雲皎思來想去,將披著厚衣裳、幾乎抱不下的夫君“扛”去了中秋所建的觀月台。
她的確是想出來散散心,夫君願作陪,她亦開心,作為回報——必定會給他選一處擋風之地。
但待這時,心思恍惚的雲皎才驀地反應過來……
為何她不能直接施法擋風呢?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月下,少女笑聲清脆如鈴,很輕,卻很好聽。
哪吒還攬著她的肩,垂眸看她,“夫人,在笑什麼?”
雲皎搖了搖頭,未語,隻牽緊了他的手,將溫熱的靈力渡去。
哪吒也順勢微微俯身,以便更好藉著月色,看自己的妻子。
清冷的月光未能減去她穠麗容色半分,反而為她瑩潤的肌膚渡上一層微光,杏眼桃腮,盈盈柔豔,整個人彷彿被月色浸透的暖玉,生出溫潤光輝來。
中秋那夜在此發生的事,於他而言並非太愉快的回憶。
即便他一貫心知雲皎聰慧,但那是他頭一回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隻將她當成需要保護的柔弱物件。
他輕易做出決定,對她的預判僅有一步棋,卻未將她當成縱覽全域性的棋手。
他的自負,讓他並未平視對手。
讓他險些錯過了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你看我做什麼?”雲皎被他緊緊盯住,似覺得有趣,笑得愈發燦燦,“難道我臉上有東西?”
哪吒看著看著,也輕笑起來:“有。
”
“什麼?”
“有讓我衷愛不已的東西。
”
“嗯?”雲皎並不會扭捏,反倒好奇地湊近些,順著他的話問,“什麼?是我的絕世容顏嗎?”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唇恰好碰上她微涼的額頭,便輕輕吻了上去。
“嗯。
”無論如何,他總是應和著她的。
——是她的笑。
他不得不承認,甚至像一種新的發現:雲皎的笑容,總能很輕易讓許多不虞之事快些過去。
就算她心底醞釀著難過,麵上明媚的笑容卻會感染旁人。
月光落在她身上,而她如灼灼的太陽。
雲皎被他的黏糊勁纏住,半晌纔將他推搡開,卻未鬆開相執的手,與他依偎在一起看月色。
但他許是真在看月色,又或是看她,而雲皎則在觀星象。
若懂星盤,便知萬物有靈者皆與周天星辰遙相呼應,尋常人至多能窺見帝王將相的紫微星,但有能之士以靈力探尋,便能鎖定他人的命星軌跡。
隻是,今夜並非觀星良機。
月清疏,星辰本該明澈,偌大的天穹卻似凝結了一層薄霜,浸著水汽,是山雨欲來。
星象模糊,儘數黯淡。
雲皎看著看著,忽而又想到——從前,她隻觀自己,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觀望許多人的命途。
一眼掃儘星子流光,驀地,她眸色凝滯,微微怔愣。
“夫人?”哪吒察覺她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一分。
雲皎將視線收回,又在他漂亮的麵龐前流連片刻。
她微微抿唇,不再看他,“無事。
”
——有事,屬於蓮之的那顆命星,竟已變得黯淡下來。
但俗話說,不能在病入膏肓的病人麵前說他命不久矣。
他會更撐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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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應該會休一天,理一下後續的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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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小太陽梗[狗頭]
雲皎:我又是月亮又是太陽,我懂了,我是你的全世界(發動態ing)
哪吒:您的好友哪吒為您點了個讚[點讚]
紅孩兒:您的好友紅孩兒不喜歡這條動態[心碎]
大王山眾:[吃瓜][吃瓜][吃瓜]
第56章
你難過嗎
翌日,雲皎帶著誤雪去後山,為白菰的屍身擇定風水寶地。
此事她已在心中斟酌整夜,今晨取了羅盤,並未多作猶豫,替白菰選了一處將有寒梅盛開之地。
此事她並未昭告大王山,隻有親信幾個、與三十三洞妖王知曉,之後她另有打算。
誤雪情緒已平複不少,反過來勸慰雲皎。
雲皎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會被影響心情,隻說:“一切照舊,若你事忙,儘數與我說便是。
”
“嗯。
”誤雪見她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
此事,處理下來悄無聲息,唯有一人情緒格外激動。
竟是白玉。
“什麼?!”
小白鼠猛地跳上桌案,聽誤雪說出此事,又看了看一旁的雲皎,始終不肯相信。
“她不是說就去封印一下嗎?怎麼會冇回來……怎麼會?”
“白玉。
”誤雪看了眼雲皎,衝它輕輕搖頭示意。
雲皎道:“你若惦念她,去後山看看她吧。
”
大王山中眾人的關係,絕大多數都不會真逃開雲皎的眼,她心知白玉與白菰關係一向不錯,想不到這還是隻重情義的鼠。
“大王……”白玉愕然許久,久久無法回神。
一張鼠臉上滿是複雜。
誤雪摸了摸它的頭,歎息一聲。
過了會兒,小白鼠複又蹦下桌案,猶自出了金拱門洞,寒冬臘月,天色逐漸陰沉,山中凝結著濃厚的雨霧,山雨欲來。
待白玉從後山回來,洞外已下起淅淅瀝瀝的冷雨。
哪吒恰在此時尋來,見雲皎麵色平靜,仍是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今日可還有事?”他輕聲問,“臨近年關,夫人不若多歇息歇息。
”
雲皎朱唇微張,隻道:“有事。
”
年關至,說山中有事務要忙,也多是瑣事。
雨漸急,雲皎也一連忙了幾日,早出晚歸,將原本屬於白菰的事務儘數攬了下來。
哪吒起初任她如此,她自有排解憂思的方式,安靜得不願讓人察覺,他亦不會強迫她。
可眼見她的臉色日漸蒼白,仍舊不肯歇息,連誤雪也看出端倪。
每逢雨天,她便會頭疼不止,卻一直強撐。
哪吒便打算以自己病重為由,喊她回來。
還未開口,天先一步下起暴雨,疾風驚雷,連洞內都能察覺轟鳴之聲。
誤雪隻怕雲皎是思慮過重,懇請她多加歇息,“大王,您是大王山支柱,若有差池,我等該如何自處?還請您萬萬保重身體。
”
雲皎便不再強撐,她做事有分寸,知曉何時自己能藉此排遣,何時真到了該休養的時刻。
順勢,她前往後山寒潭之中。
這次臨去前,倒是記得告知身子逐漸“病弱”的夫君,她抱了抱哪吒,“這幾日,我確實心緒不寧,想去後山靜靜。
”
哪吒在她眉心輕吻,未有多言,“好。
”
但他料定放心不下的誤雪很快就會上門。
彼時,他也正披上裘袍,要往後山而去。
誤雪見狀,一怔。
“你找我何事?”他側目問。
“郎君是要去出門?去…後山?”得哪吒頷首,她略略寬心,要說的正是此事,“我擔憂大王心中鬱結難解,郎君既是大王夫婿,理應為她分憂解難。
”
哪吒道:“分內之事。
”
*
這場雨來得驟急,天色一味低沉,一連數日未肯放晴。
此乃天數降雨,非是人為,雲皎無意攪亂天象,哪吒亦知她,時節多雨,就算她怕下雨,萬物皆需要雨。
後山空曠,更添幾分凜冽濕寒,雨絲凝作一片朦朧的薄霧,縈繞於某處池畔,昔日雲皎命小妖們在此栽種了蓮花,如今雖是冬日,花不曾盛開,他的目光仍不由停留了片刻,又平靜地往禁地而去。
洞穴寒池之中,水色沉碧。
雲皎喜涼,池水比春夏更涼,在凜冽冬日裡也不曾冒出一絲熱氣,甚至比此時外界的池潭更刺骨幾分。
她浸在水中,沉沉不發不言。
直至輕微的步履聲響起,碎石似故意被踩響,告知她將有人至。
雲皎睜開假寐的眼,眸光穿過屏風,落在朦朧人影之上。
也是此時,她才驚覺自己心神恍惚,竟忘了化回原形。
素白衣裙早已被寒水浸透,緊緊貼著肌膚,激起陣陣戰栗。
下一瞬,一道身影轉出屏風。
如她所料,是夫君。
“夫人。
”
雲皎未言。
數日的操勞與難得的神思不屬,又未運靈力護體,此刻浸在冰水裡,少女玉白的臉頰幾乎透明。
一旁引水的瀑布被她斷了源頭,水流凝成冰,四下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夫人。
”哪吒未問她為何不說話,隻緩步近前,“夫人已經獨自靜了許久,既說過要與我永不分離,為何隻有歡欣之時才尋我,悲痛之時,卻不記得我?”
雲皎纔回過神,問出上一回那句開場白:“你怎會來?”
哪吒靜默一瞬,低笑起來。
她問過之後,方覺太遲,對方都已說明瞭來由,稍有赧然,又聽少年道:“皎皎,夫妻之間,不能隻是‘有福同享’。
”
他的嗓音極其好聽,略微低柔,尾音輕揚時,又流露出一分意氣,如山澗碎玉,如清泉擊石。
語氣沉穩,斷句清晰,總讓人很容易傾聽。
俗話說,氣度之間,得見一人身份。
起初雲皎覺得他容貌昳麗,氣質清貴,便連談吐也是她關注的標準——她的夫君語態平和,卻字字千鈞,是上位者纔有的力量。
她頭疼難忍,於是未多言,隻微微闔眸,靜待下文。
哪知衣料窸窣聲響起,她再睜眼,便見水花飛濺,少年挺拔的身軀向她而來。
“你、你……”她張口,一時卻不知說什麼。
他竟下了水,寒冬臘月,一個本就寒氣侵體的凡人竟敢下水?
水聲嘩然,漣漪層層盪開,雲皎的夫君不管不顧,一步步向她奔來,在她尚未反應過來時,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他在她耳畔低語,補全了後一句,“皎皎,我們還要有難同當。
”
刺骨寒水將兩人緊緊包裹,更像是一同困在冰涼的囚籠裡,兩廂纏住,誰也無法掙脫。
雲皎被他不要命的舉動震撼,長睫輕顫,抖落細碎水珠。
當真未曾料到他會來麼?
她不是真的對夫君的所作所為毫無察覺。
她知曉他總會哄她,她知曉他眼中總藏著她的身影,她還知曉每一次回頭,他都在身後。
她知曉,他會來——隻是冇料到,他會這般義無反顧地躍入寒潭。
雲皎實則是很善學習之人,她學著如何做一個妻子,學著夫君對她的好還予他,她還學著如何以孤兒之身去與世界聯結。
若無人養育她,她養自己;
若無人予她愛,她愛自己。
夫君如此說,她心覺無錯,夫婦一體,自當同進同退,便輕輕頷首,倚在他懷中,“嗯。
”
但他的身軀實在太涼,竟有一瞬讓她顫抖,循循溫熱的靈力便下意識地,順著相貼的掌心渡去。
哪吒或許並不受用這般靈力,凡軀本能地排斥一切外在靈氣,經絡間是細微的刺痛。
可這是雲皎予他的,於是他默然接納。
“我說不出我的感受。
”雲皎道,“蓮之,我當作何感受?”
她聽見耳側貼住的胸膛傳來心跳聲,雖說控製情感的是大腦,可世人總愛以“心”為媒介,訴說心之所向,心之所愛。
修煉數百年的妖,比愈漸虛弱的凡人心跳更加有力,可她竟仍參不透自己該作何想。
哪吒垂眸看她。
向來洞若觀火、運籌帷幄的妖王,此刻麵上真流露出一絲純粹的懵懂,她對世間聯結的情感受太淺,想來是從無親緣,才從無領會。
可這未必不是好事,他又心想,即便她會因此對他愛得也淺。
雲皎一手創立大王山,但她並不妄自尊大,她清楚明瞭一己之力無以改變世人,塵世濁浪,但她省得內心,便波瀾不驚,不因外力變故而自亂陣腳,更不會生出怨懟。
正如當日她在前山,對那凡人所言:隻要在大王山,她便是理。
又如那日白菰之事,她告知白菰恨與怨使人麵目全非,恨不是罪,但恨不能讓人永墮深淵,而該是化作攀出深淵的動力。
白菰冇能做到,那他呢?
恨如業火,灼傷他人,也灼傷自己,恨過之後,該如何從恨中找尋另一條出路?
哪吒微有默然,亦在思索。
他拍撫著雲皎單薄的背脊,濕透的衫裙堪堪攏住她婀娜的身姿,但此刻,他冇有心生綺念,比之因欲生念,彼此纏綿,他更希望的是——真切愛她。
她也正仰頭看他,澄然眸色間,難得有一分求賢若渴的期盼。
她彷彿盼望著他能給她一個答案,讓她學會如何去感受愛。
哪吒唇角翕動,似不經意拂過她額際,將黏在她腮邊的濕發撥開,指腹幾番輕揉,問她:“皎皎,你難過嗎?”
雲皎愣了。
這一瞬,酸澀如寒冷的水湧入心底。
但她迴應:“我不難過。
”
雲皎是不難過,因為自小以來,她解決苦難的方式都不是難過,她習慣了笑意盈盈看世間,如此,苦難於她而言便不是苦。
可她纔想通,為何白菰離去的那天,乃至這許多天,她會這般茫然。
她才尋到這個答案,也欠了白菰一個答案。
在白菰悲痛之際,問她“難道不信嗎”的時刻,她隻以利弊權衡,未看透對方的心意。
她冇有問白菰——“你難過嗎?”
她從未真正理解她的苦。
這一刻,哪吒也好似明白了一些事。
雲皎是真的不難過,她將一切苦難化解,隻為心底如沐春風,才能獨自一人蓬勃生長。
“謝謝你,夫君。
”最終,雲皎輕歎,將他摟緊。
哪吒將下頜輕抵在她發頂,也道:“謝謝你,夫人。
”
“你謝我什麼?”
“如夫人所謝。
”
他教她識情愛,她助他度苦厄。
雲皎冇明白,但幾番唇輕輕顫動,未再多言,此時,無聲勝有聲。
寒潭如鏡,倒映著相擁的身影。
*
暴雨之後,天終放晴,再冇幾日雖又灰朦下來,卻是降了初雪。
年節也真的來到了。
俗語言,過了臘八就是年。
唐時已有臘八祭祀、休沐的習俗,孫悟空實乃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猴,才嗅到一絲年味,便麻溜地從花果山飛來了大王山。
筋鬥雲一翻,好生威武,還將大王山中一眾小妖逗得歡天喜地。
於此同時,雲皎還接待了新客——金童子銀童子兩位。
這倆從夏日就同她傳信,要從天上兜率宮下凡一遊,結果磨磨蹭蹭,到了凡界的冬日才姍姍而來。
兩人一唱一和,很有說法:“哎呀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們二人隻是打了個盹,哪知凡界都變天啦!”
孫悟空正與這倆小孩打了個照麵,尚不知往後還要遇到,嘻嘻笑道:“你倆小童,還是法術學得不妙,改日叫雲皎大王教教,莫在凡界忘了本,往後連飛天都不曉得了!”
這是什麼放寒假還要做功課現場,雲皎忍俊不禁。
兩童子對視一眼,複又你看天,我看地,雲皎與他二人打了招呼,可不能先“泄露天機”。
但二人都不想做功課,梁子初初結下。
金童子當即嚷道:“孫悟空,你休得狂言!”
“討厭你,當初就是你踹翻了老君的丹爐,害得我和哥哥修繕了好久!”銀童子道。
這就是更早的舊怨了。
孫悟空金眸一轉,他多精明,哪能真不知曉這倆小孩下界作甚,含糊笑著,“修得好,修得妙!俗話說能者纔多勞——”
“早知如此,俺老孫當初乾脆將一腳爐子踹下凡間,你二人倒也省得修了,哈哈哈哈!”話音一轉,卻是幾分狂傲。
那還得了!
煉丹爐被他踹翻,爐中火乃是六丁神火,火星散落凡界,已造就數座火焰山,夠是麻煩事兒了!
這些年他二人可隨著老君滅了不少,哼哧哼哧地,冇有功勞也有苦惱,唯餘一座在西行路上,留作孫悟空的業債,當作劫難。
兩童子再次對視,異口同聲道:“孫悟空,我們和你冇完!不許再闖禍——”
雲皎適時將兩邊一攔,凶狠道:“都不許在我大王山鬨事!”
——要打出去打!
實則是玩笑話,她隨即搬出萬用金句:“這大過年的,嚷嚷什麼,都快來吃飯吧大家!”
這還未到除夕,大王山已是熱鬨非常,陰霾總算被濃烈的年節氛圍衝散些許,誤雪也暫斂傷懷,領著小妖們裡外忙碌起來。
這日,賽太歲也聞風趕來,一來便四處尋它的“薯條”玩。
“雲皎娘娘,薯條哪兒去了?”但四下不見人,隻得問雲皎。
雲皎略一思索,“應是在後殿偏殿,你不許隨意踏入,我夫君在那兒休養。
”
“啊!”
“晚些它便出來了,急什麼?你不是要在大王山過年麼?”
白玉近來沉悶不言,雲皎心知它是因白菰之事心情沉鬱,而它素來又愛與麥旋風相處,麥旋風又跟在蓮之身邊,一來二去幾人就混作一團。
雲皎無意擾它,同好友說說話,或許它會好些。
隻要它不亂跑,她思及先前紅孩兒在它身上種下的咒……
賽太歲聞言,便不再多問,乖乖蹲守在廊下,盼著白玉早點出來。
隻是……雲皎又想,這些人都玩得好,唯有她的阿弟紅孩兒,近來他也在山中,卻十足安靜。
但細說起來,倒也如常,紅孩兒並不算非常鬨騰的弟弟,從前山裡冇有這些人,他來小住,也不過是去武場練練槍法,同她說說話。
他與原著中不太相同,三百年已足以讓妖成熟起來。
雲皎不知是否有自己早與他相處的緣故,改變了一些軌跡,但在她心裡,紅孩兒、乃至這世間的許多人,自是活生生的,早已超脫一本平鋪直敘的書冊。
她學道、入世,為的是明心見性,而非始終自居為方外之人。
而果不出她所料,白玉此刻是在偏殿之中。
殿內,還有哪吒與木吒二人。
哪吒方啜飲一口熱茶,忽覺喉間泛起血腥氣,他不動聲色,強行將其壓下。
另一側的木吒未察覺,隻愁眉不展,“你還有心思喝茶?快幫我想辦法呀!弟妹真要將我趕出山了!”
“你本非大王山之人。
”哪吒語氣平淡,“離開不是早晚之事麼?”
況且也留得夠久了。
木吒:?
行,你是大王山人!真忘了自己到底是誰嗎!
哪吒顯然是冇忘的,身體每況日下,他眉宇間卻不見半分愁色,反而常縈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雀躍,似在心中勾畫了無數遍他和妻子的美好將來。
木吒也不是不盼小夫妻好——但是,能不能來個人關心下他啊?
數日前,雲皎找他深談過一次,直言她察覺夫君的身子愈發孱弱。
從前,她對他還有幾分客氣,那日卻一整個凶狠妖王樣,聲聲警告,句句恨不得指著他鼻子罵他是笨蛋。
“我告訴你,你再治不好我夫君,我就將你攆出去,發配隔壁山頭挖煤去!”彼時,雲皎如是道。
但彼此心下都知,她若看他不順眼了,絕不會容他留在大王山——連去隔壁挖煤的資格都冇有。
“都要過年了。
”木吒苦著臉,“我也未曾真切體會過凡間的年節,讓我過一次不成嗎?”
千年之前,年節的雛形初現,卻還是以祭祀為主。
蠻荒的歲月,尚鬼重祀,辭舊迎新的歡愉遠不及後世濃烈。
木吒在珞珈山清修千年,遠離凡世,但在大王山這數月來,他覺得他那不是“清修”,是“苦修”。
好想過年啊,山中小妖一個個都可興奮了,木吒心中滿是羨慕。
“據說,山中會燃爆竹,放煙花,還有舞獅和打鐵花。
”木吒試圖慫恿弟弟去為自己說情,言語間充滿憧憬,“你見過冇?你定然也冇見過,小妖們還說大王早年埋下不少屠蘇酒,極為香醇,我真的很想嚐嚐,哦對了,除夕那日還要吃年夜飯……”
哪吒瞥他一眼,打斷道:“我夫人問過你想吃什麼菜麼?”
“還有這等事?”木吒瞪大眼睛,愕然道,“我不知曉。
”
哪吒淡笑:“畢竟你是外人。
”
留在大王山過年作甚?
“啊啊啊,哪吒!”木吒“淚目”呐喊。
分明是哪吒自己要換軀體才惹出來的事,最後苦果卻是他來承擔。
此事爭不出結果,不了了之。
白玉始終蔫蔫地躺在自己的窩裡,見木吒勸不動哪吒,轉而悲憤拂袖離去,它方纔抬了抬眼,眸色一凝,似下定某種決心。
它想求木吒一樁事……
哪吒的眼風卻正順著木吒的身影掃來,惹得它哆嗦,但它知曉,哪吒是不會幫忙的,此事若想成,唯有拜托心軟的木吒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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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來啦[親親]
第57章
一舉長生
白玉才踏出門,就見賽太歲蹲守在廊前,惹得他大驚失色。
對方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地上的石子,一見他,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小薯條,快來玩!”賽太歲興奮招手。
白玉心底隻想——該死的丸子頭,早不來晚不來,非挑我有事兒的時候來!
奈何丸子頭隻是眼瞧著小,聽雲皎說它實則是個上古神獸,力大無窮,快如閃電,瞬息就到了白玉麵前,一下就將它拎起。
恰時,雲皎也走了回來。
白玉環顧四周,實在找不到彆的救星,隻得朝她大喊:“大王,救救鼠啊!”
但它確是個會識人的鼠,早知雲皎就不是當救星的性格,哪怕它很想對方是。
雲皎是回來找夫君的,聞言,駐足瞧了它二人一會兒,眸色晶瑩,似被吸引。
片刻後,她噗嗤一聲笑出來:“你倆還挺合拍啊~”
被賽太歲玩。
弄的鼠:……
木吒生怕雲皎即刻就將他趕出去,甚至不敢與雲皎對視,仍得了她一個怒目的眼神,溜得更快了。
雲皎進殿後,白玉被賽太歲扛在肩頭,帶去前山玩。
白玉心事重重,垂頭喪氣,半句話都不想說。
賽太歲皺皺鼻子,湊近問:“你有事兒嗎?”
“與你無關,你個傻貓知曉什麼?”白玉涼涼道,隻覺這種事告訴它也冇用。
它想找木吒,帶它去一趟珞珈山。
雲皎顯然是個修道的人,萬事皆講究順其自然,清靜無為,她認為這便是白菰最好的結局,可它不信,也不願白菰就這樣離開。
聽聞觀世音菩薩最是慈悲,佛言涅槃,往生亦求,可今生未必不能重生。
它想為白菰,求一求菩薩。
“哼。
”賽太歲見它這般瞧不上自己的模樣,小脾氣也上來了,“愛說不說,屆時可彆哭鼻子找我幫忙。
”
白玉討厭貓,長得像貓的狗也討厭,它也哼一聲,“放心,絕對不會。
”
另一邊,雲皎進了偏殿。
火靈石散發的循循熱度充盈殿內,將一間寢殿烘得暖洋洋的,橘色的光暈在空氣中緩緩流淌,燭火都柔和了幾分。
夫君正倚在藤椅上,閉目淺眠,身上搭著一條雪白的絨毯。
少年郎姿容俊逸,卻因寒氣侵體而麵色蒼白,總帶著幾分孱弱。
但實際上,他並未因此消瘦,平日裡也能吃能喝,身形依舊修長挺拔,那條絨毯搭覆在他身上,反倒更襯出他肩寬腰窄的好身形,不臃腫,也不空落。
是故,雲皎纔沒有急著去找忘存真人的麻煩,好歹等到了年關。
也是因此,她時常困惑,為何他的身子總不見好?為何他的命星日漸黯淡?
雲皎輕步走到他身邊,順手替他攏了攏絨毯。
下一瞬,卻被他微涼的大掌捉住手腕。
他的手心貼住她的手背,以一種完全包裹的姿態,將她的手牢牢握住。
“冇睡?”
“嗯。
”
雲皎順勢坐去旁邊的圓凳上,另一手摩挲他手背。
她顯然在思索著什麼,哪吒便靜靜注視著她。
片刻後,聽她說起打算:“待年後,我會另外替你尋一位高人調理,那個忘存讓他走吧。
”
冇用!
都不是“忘存真人”,而是“那個忘存”了。
哪吒瞧著妻子麵上流露出的氣憤,饒是她喜歡隱藏不好的情緒,可這般彆樣的“真切”、“生動”,又令他受用。
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卻被她敏銳捕捉到了。
“你笑什麼?”雲皎疑惑。
哪吒搖了搖頭。
雲皎便不再糾結這點細枝末節,反而攥緊他的手,掌心相貼,用靈力細細探查他的經脈。
總覺得哪裡不對,若是妖怪寒氣侵體,用上好的火靈石便能治癒,即便凡人身軀脆弱,也不該如此難愈。
她的眉頭越蹙越深,哪吒觀其神色,她彷彿就要發現什麼。
於是他啟唇:“夫人?”
雲皎的思緒被打斷,抬眼看他。
“能否先不叫…我師父離開?”
*
大唐始初,小年的概念在民間尚未完全普及。
大王山也隻是簡單操辦了小年,重頭戲都留在除夕那日。
放眼望去,山中一派喜慶景象,四處編掛紅綢,綵帶在寒風中獵獵飄揚,帶來融融暖意。
廊簷下高掛嶄新的燈籠,還未點亮,已透著節日的歡欣。
遠遠近近的山頭上,都有小妖們在忙碌地裝飾著各自的洞府,偶爾傳來幾聲嬉笑,又被山風送向遠方。
熱鬨的景象會感染每個人的心,滿目的赤紅,不再是妖怪們懼怕討厭的血色,而是一種象征喜慶與希望的顏色。
除夕那日,雲皎清晨便帶著小妖們祭祀,不止凡人喜歡搞這種把式,實則妖怪們也喜歡,不過妖隻敬天地,隻因天地靈氣孕育了這個種族,它們有自己的祭祀方式。
篝火將大王山主峰的山頂點亮,群妖望天拜地,叩誦群山。
四處也是薪火燃燃。
如此景象,雲皎的心情也明朗了許多。
尤其有猴哥在,雲皎心情更好,上回中秋猴哥來時,因他要陪著師父,難以撒了歡地玩。
這次,雲皎還帶著他將整座大王山逛了個遍。
自然,夫君他也是很想來的,但雲皎心疼他身子欠佳,不想他多走動,連除夕的灶房活動都冇讓他參與,叫他在暖殿中好生休養。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如此安排完,夫君麵色更差了。
除夕那日,雲皎一忙就忙至了傍晚,難得空閒的時候,她帶著猴哥去自己的藏寶閣挑東西,寶閣一開,總說自己很貪婪的妖王麵上卻很無所謂,倒惹得孫悟空在心底暗自感慨——
“這般多,儼然是龍族的習慣。
”
上回看見這麼能囤的,還是東海那一家子。
孫悟空也不忸怩,由著師妹給自己挑,果然又是一身亮晶晶。
桀驁猴王穿著錦紅直綴袍,發冠綴明珠,腰間佩碧玉,脖間腕上還滿掛金釧珍寶。
袍子鮮豔如火,配上璀璨飾物,自是意氣風發。
雲皎對自己的眼光很滿意,鼓掌讚道:“猴哥,太俊了!”
給孫悟空也誇到位了,他也豪爽道:“小雲吞,年後你來花果山玩,俺老孫還有不少好寶貝!統統送你玩兒!”
不行去東海再弄點。
實則孫悟空這次來,已是帶了禮的,他在五行山時便說要給雲皎補上新婚賀禮,過年來,按凡界的習俗也不得空手來。
雖然五百年前花果山被燒過一回,但那同樣曾是凡界威名赫赫的山頭,早年孫悟空與諸多妖王結拜,更有無數小妖王意欲結交這位猴王,天靈地寶亦是流水般送到了花果山。
於是,雲皎的藏寶閣也因此多了個小山堆。
眼下雲皎也笑得眼睛彎彎,“好呀好呀,有冇有亮晶晶的?這些我都看膩了,想要新的。
”
東海定然有很多,屆時她去薅一把。
孫悟空再度心中暗道——
果真是喜愛亮晶晶的龍。
“整片海都任你挑!”孫悟空午間喝了點酒,此刻飄了。
雲皎更飄,“那我要將海裡的亮晶晶全弄來!”
“一定!師兄帶你去挑!”
“好耶!”
無人在乎那片海到底是誰的。
一番須菩提祖師聽了都要連連歎氣、再嗔兩句“兩個不馴逆徒”的對話結束後,雲皎又在心裡想,其實,她本還想帶猴哥去參觀下她的痛屋,但畢竟那是寢殿。
一個人住時,倒無妨。
但如今,夫君與她同住……夫君若能好起來的話,那時,她將白玉與麥旋風兩個趕出來,把偏殿打造成更大的痛屋。
把忘存也趕走,那間客居用來專門存放猴哥給她的寶貝。
兩人說笑著走出藏寶閣,冷風一吹,酒意稍醒。
孫悟空見天色已黯淡下來,山中卻是盈盈明亮,他在風中放空片刻,說起正事。
“小雲吞,途徑白虎嶺之前,俺老孫曾去過一方道觀,名為‘五莊觀’。
”
當日在白虎嶺,雲皎既對他說“放個輕快假”,聰明的猴王當即反應過來,唐僧仍會找他。
因此他依舊身負取經人的覺悟,每一難都記在心上。
雲皎頓了頓,這一難她也知曉,彼此她還想猴哥怎麼冇來找她。
“那五莊觀觀主,是地仙之祖鎮元子,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孫悟空麵上嬉笑,心底實則有一麵明鏡,鬨時恣意隨心,事後也能很快通曉其中世故人情。
不然,他在天庭當神仙那些年,怎能結交那麼多好仙友?
雖然麵上仍是“老倌兒”“小老兒”“玉帝老兒”叫,不會改口的。
“他有一棵人蔘果樹,起初那觀主吩咐兩個小道童打了兩個果兒給俺師父,俺師父不吃,那倆小童便饞嘴吃了。
八戒也嘴饞,俺老孫隻當是野果兒,就打了幾顆下來嚐嚐。
”
哪知這一下卻應了劫,那人蔘果樹乃是天地靈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聞一聞可增壽三百六十歲,吃一顆能活四萬七千年,是極稀罕的寶物,與天庭的蟠桃、老君的金丹一般珍貴。
之後便是一連串的波折——被道童問責、半夜怒而推倒果樹、被鎮元子捉回觀中。
孫悟空與鎮元子立下約定,要救活仙樹。
“但那樹金貴,俺老孫尋遍仙友,全都束手無策,彼時俺還想著來找你一趟。
”說及此,孫悟空頓了頓,“哪知才往大王山的方向飛,半路刮來一陣邪風,大得叫雲都儘數吹跑,俺老孫也被那風捲走了。
”
雲皎聞言,也是一怔。
這便是天命,師父早早交代過她,若師兄不來找她幫忙,她便按兵不動,若順勢遇上,那便順勢而為。
這一難,師兄妹彼此都心知肚明,若來尋她,她精通玄門遁甲,必定給他指引。
——加之她還有外人不知的劇情金手指,問題更是迎刃而解。
那一難,在佛門與天庭看來,許就亂了。
但此事,未必就是佛門與天庭所為……
兩人靜默片刻。
許久之後,孫悟空打破寂靜,“其實,俺老孫還去了趟靈台方寸山。
”
“小雲吞,你說是師父嗎?”他又問。
說話間,兩人對視一眼,實則心裡都有答案。
孫悟空冇在山中找到祖師的蹤跡,那處不知何時起,人去樓空。
因此孫悟空纔會問她。
但師父應當不是躲難,至多躲一下猴哥,雲皎與祖師相處後,還覺得他八成又雲遊去了。
“小雲吞,你能找到師父嗎?”孫悟空又好奇問。
雲皎幽幽道:“師父說,徒弟敢算師父的命途,要遭天譴的。
他還說他的蹤跡也是命途,若我敢算,往後遇上我了要揍我。
”
孫悟空哈哈大笑起來。
忽地,他又問她:“師妹,那你想師父嗎?”
雲皎沉默下來。
經孫悟空這麼一問,她竟有一分感慨。
“其實我剛出師下山遊曆時,冇想那麼多。
”她道,“經年過去……忽而也挺想師父了。
”
師父是長輩。
但雲皎的生命裡隻有兩位長輩,一位是阿嬤,一位就是師父。
雲皎突然又想到——昔年,師父看出她對孫悟空敬佩,便順她意,讓她幫襯孫悟空,此番卻又阻攔,其中有什麼深意呢?
孫悟空笑起來。
“小雲吞,那是因為師父怎會隻顧念俺老孫,自然也顧念你啊。
”
雲皎才發覺自己不小心將心裡話說出來了,嘿嘿一笑,又疑惑,“我?”
可她又不要曆劫。
她最多曆練。
孫悟空想了想,問她:“前陣子,你在忙什麼?”
雲皎微微抿唇,這下深思。
前陣子,實則她有諸多苦惱,白菰的命途,蓮之的寒氣侵體……
如此一想,蓮之忽然走火入魔,是在中秋時節,彼時她總覺得有什麼事稀裡糊塗就過去了。
不止那時,很多時候,她覺得她無意壓下了許多事。
但做大王,自然該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大王山中的所有變動她都應當心裡有數,她忽略了什麼呢?
“小雲吞?”
雲皎從思緒中抽離,白菰離世已有一段時日,她雖已不再那般難言,隻是語氣略沉,還是說了出來。
而後,又將夫君一事說予師兄聽。
“走火入魔,命星黯淡?”孫悟空一聽,非但不顯凝重,反而一拍毛手,眼中金光閃爍,“這不是巧了嗎!俺老孫這裡正有一物,或可解你之憂!”
言罷,他就攤開毛茸茸的手,輕輕吹了口氣,自帶音效道:“小雲吞,你且看——變!”
霎時,周遭靈氣微湧,一顆果子赫然顯於他掌心,形如嬰孩,四肢俱全,五官隱約可辨,麵板瑩潤如玉,透著淡淡的乳色光暈。
竟是人蔘果,雲皎微瞠雙眸。
“原本俺老孫還想給你個驚喜,待夜裡你說的守歲之時,再給你。
”孫悟空笑著,“既然你心有所憂,還是早拿給你為好。
”
孫悟空惦記著她有個凡人夫君,彼時聽了果子的功效便想帶給她,此物對神仙妖怪而言是增長修為、延年益壽,對於凡人——那便是直接化解病厄,超脫壽數,一舉長生。
雲皎的確很想要,蓮之是她如今最看重的珍寶,她願用任何珍寶來換。
她眼中盪開盈盈驚喜的光,語氣鄭重:“猴哥,此物給我,你要任何寶貝,隻管與我說,我定給你取來,往後你要我赴刀山下火海,我亦是絕不推辭!”
孫悟空還記得,他纔出五行山時,雲皎可是直言無條件為他這般,如今卻有個先提條件。
他眼睛一轉,笑意更深,渾不在意地擺手:“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同俺老孫客氣什麼?再者,這本是鎮元子老道兒給你留的。
”
“給我?”
孫悟空便道:“觀音菩薩救活了人蔘果樹,老道兒心中歡喜,順勢辦了場‘人蔘大會’,打了十個果子,俺老孫早前就已嘗過滋味,便想著將分到的這一個留給你。
”
他早吃過不說,連天上的蟠桃與金丹都照吃不誤,對這果子倒不像旁人那般稀罕。
“怎料老道問俺老孫……”
鎮元子瞧他笑嘻嘻的,眼睛骨碌轉,果子也拿在手裡嬉戲把玩,卻毫無要吃的意思,便問他“先前不讓你吃,你卻要吃,何以此刻不吃?”
孫悟空還未答,他又捋須道:“不是不給你吃,是你先前那般狂妄,叫老道心中有氣。
你也莫要藏,回頭叫人說老道我偏了心。
”
言罷,他便又給了孫悟空一個。
彼時筵席之上,有人覺得莫名,有人卻已瞭然。
而雲皎聽聞來龍去脈,通透勁上來,也是一瞬間就懂了。
看來,這位地仙之祖,也是同祖師相識的。
竟還知曉她也是祖師弟子。
“如此……”雲皎不再扭捏,“我便收下了。
”
她還在心中打算,回頭需去拜見一下這位大佬,畢竟猴哥已到場過了,她卻未去。
“好好好,這便好。
”孫悟空將人蔘果遞給她。
瞧她說完方纔的苦惱後,那點愁慮便冇散下眉頭,孫悟空乾脆笑道:“彆多想了,小雲吞,吃年夜飯去咯!今夜定要熱鬨個痛快!”
他話音甫落,恰逢其時,夜空中驟然亮起一簇熾烈光點,隨即“咻”得一聲,絢爛的煙花在天穹轟然綻開。
萬千流金般的光點四散,如同星河倒瀉,山色被映照得亮如白晝,也清晰照亮了站在藏寶閣前的雲皎。
雲皎今日一身打扮都是夫君選的,織錦描金線的交領裙,衣襟袖口圍著絨邊,裙幅繡著團團紅梅,如梅花落雪,還佩了瓔珞寶釧,穠麗華貴,又不失嬌憨。
髮式也是夫君梳的,特意梳的兩股髻,兩邊簪了一對極為明麗的珊瑚珠花,青絲間綴小珍珠與碎寶石,纏了條長長的紅綢帶,正巧從兩股髮髻間垂落,隨風飄起。
像是年畫中走出來的小娘子,靈氣且嬌俏。
孫悟空也覺得雲皎這身裝飾好,極為襯她,年輕的妖就該打扮得活潑些。
不過,煙花乍起,她發上的紅菱飄蕩,這玩意兒怎麼有點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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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師妹年輕活潑好哇[三花貓頭]……等等,師妹頭上是什麼玩意兒[害怕][裂開]
哪吒:探頭)jpg[狗頭]我的
孫悟空:把俺老孫的人蔘果還回來[憤怒]
第58章
你害怕我
孫悟空這邊正擰眉思索,另一邊,雲皎的夫君也尋過來了。
蜿蜒山徑上,為迎除夕早已點上無數燭燈。
少年還猶自提著一盞八角燈,融融光亮映著他清俊的側顏。
他一眼瞧見他二人,目光略過孫悟空,隻懶著嗓音喚雲皎:“夫人。
”
雲皎聽到熟悉的聲音,這兒離主峰還有段距離,他竟跑了來,遂走去他身邊挽著他。
孫悟空的思緒也一下打了岔,看了過去。
“你怎得來了?”雲皎狀似隨意問。
哪吒每回都會答:“來找夫人。
”
無甚意義的對話,但二人每回都要煞有其事地說上一遍。
雲皎笑眼彎彎,未再多言。
倒是哪吒,挑著燈,目光終於不緊不慢地落在了一旁的孫悟空身上。
這孫猴子今日也不知怎麼想的,一身披掛亮晶晶、明晃晃,從頭到腳綴滿了寶石珠玉,毛髮都被壓得胡亂八糟,花枝招展,毫無品味可言。
哪吒麵上神色如常,心裡卻沉悶,隻覺到底是粗野猴子,憑何得夫人青睞?
正暗自不悅,雲皎卻忽地勾了勾他手指,笑吟吟一展袖,指著孫悟空問他:“夫君,好看嗎?我替猴哥選的!”
哪吒沉默一瞬,笑了起來:“好看,夫人的品位自是上佳。
”
雲皎果然被哄高興,將他冰涼的手牽得更緊了些,溫軟的手心貼著他,似是想藉此多渡暖意給他。
“猴哥,走啦,吃年夜飯去吧。
”她回頭招呼孫悟空。
“好嘞!”孫悟空應得爽快。
三人便一同禦風,往主峰宴席之處而去。
因天寒,外麵還有積雪,除夕宴未設在洞外,金拱門洞內有乾坤,自成一方小天地,火靈石堆疊起來,催出暖意,使得樓閣亭台暖意融融,幾方園林也生出繁花綠木。
雲皎在曲曲折折的廊橋水榭前,搭了個寬敞華麗的大戲台子,其下便是年夜飯筵席。
除卻洞中回家過年的小妖,其餘妖怪一同聚集,另三十三妖洞洞主午時已來赴宴道賀,晚間便回去自行宴請洞中小妖。
此刻洞內,妖頭攢動,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熱熱鬨鬨,一切恰到好處。
由於《哪吒鬨海》、《大鬨天宮》都排過了,這次雲皎來了點不一樣的——《劈山救母》。
台上正演至酣處。
扮相英武的“二郎真君”,額間描金色天眼,手持一柄光華流轉的開山神斧,正對著一座雲霧繚繞的桃山決絕劈下。
台下大家都看得樂嗬,唯獨哪吒微微沉默,他若有所思,發覺雲皎所排的戲中有些事並未發生過,她卻能在戲中自圓其說,彷彿再往深想,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上回中秋的《大鬨天宮》亦是,那處戲排得完整,連出兵花果山都排了進去。
哪吒兩次去花果山,實則都隻是打了個照麵,去晃了一圈便放了個藕人離開了。
但雲皎的戲中,有十分確切的、符合他心意的推演。
譬如若他在,定會假意被金箍棒砸中而退走,絕不會戀戰。
至於為何……
哪吒狀似無意瞥了身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孫悟空一眼,雖說如今對這猴子已無甚欣賞,但在彼時,他是認為對方有風骨的。
敢逆天權,無畏天道,如此之人,生就一顆玲瓏心,做得亦是通透事。
世間規則是世人定,但世人憑何代表任意一人?
孫悟空不屈,他亦不會屈。
若彼時便有七情六慾,他還會助孫悟空一臂之力,哪怕又落入塔中也無妨。
“夫君?”
雲皎坐在他身旁,瞧他久不言語,隨意用手在他麵前晃了晃,“你怎還發起呆來了,不滿意我排的戲?”
雖然語氣尚淡,但她已瞪起杏眸,彷彿若他真頷首承認,立馬要把他推下桌去。
哪吒將她的手攥住,擱在自己腿上,自是搖頭。
“夫人所排之戲彆出心裁,自然是好的。
”
這還差不多,雲皎複又笑起來,這下不僅手晃,連頭也得意輕晃起來,鬢間纏的金流蘇與紅綢隨之搖曳,漾出細碎流光。
她感慨起來:“好可惜,最初那場‘哪吒鬨海’你冇能真切瞧見,可愛的小豬熊誒,我還特意做了個小豬熊娃娃呢……”
彼時夫君的眼睛還未好,那次她也排得很用心呢!壓箱底版都給他看了!
也無妨,年節一過,再來一場,這次她有現成的鼠子了。
——薯條,嘻嘻,給它畫兩個大黑眼圈。
哪吒:……
哪吒自然也想到了那場“小豬熊”版的《哪吒鬨海》,他夫人排的戲,有些能自圓其說,有些卻又這般無厘頭,毫無相關,又是為何?
“無妨。
”思索著,麵上他不忘迴應夫人,“夫人用心之作,即便聽聲,我亦不敢相忘。
”
雲皎曲指,將他長指一勾,又問:“夫君,那你最喜歡哪一齣戲?”
“哪吒鬨海。
”哪吒冇有猶豫。
孫悟空一聽,搖搖頭:“妹夫,你這可就無甚品味了。
”
哪吒淡笑,也勾住雲皎的指尖,順勢將她整隻手包裹在掌心,若無旁人道:“因為彼時,台下隻有我與夫人,冇有旁人。
”
“譬如,冇有孫悟空與牛聖嬰。
”甚至語氣毫無遮掩,如是直言道。
孫悟空喝了幾杯,猴王不勝酒力,已有些微醺,哈哈大笑起來,也是直言:“妹夫,你這語氣忒難聽——實在是像那囂張小心眼的哪吒!不好,不好!”
與此同時,旁側始終沉默未言的紅孩兒也冷冷瞥來,眉峰微蹙,幾乎是死死盯著哪吒。
哪吒未理會這二人。
他隻看著自己的夫人。
雲皎自也發覺了,自己的夫君近來愈發恃寵而驕,語帶鋒芒,大抵是身子不舒服,人也脾氣大吧。
“彆再說了。
”她似笑非笑,指尖在他掌心輕點,提醒道。
哪吒便從善如流:“好。
”
如此模樣倒也可愛,蔫吧了許久的小貓忽然炸毛,反而會覺得他生龍活虎,重煥生機。
加之這小貓馬上就要真的救活了,是叫人高興的事,雲皎並未計較。
一曲戲唱畢,雲皎起身張羅:“吃飯吧,年夜飯開宴啦!”
有小妖興高采烈地吆喝兩聲,眾妖便其樂融融地舉箸開動。
主座的飯菜自然是雲皎做的,菜香四溢,色味俱全,當妖怪就是這點好,火靈石置於一旁,就當是溫菜板,怎樣也不怕冷掉。
開場的戲唱完,之後還有許多歌舞曲目,樂聲悠悠,人聲雀悅。
佳肴美饌,燭火盈盈,紅綢高掛,洞內紅綢高掛,洞外菸火齊鳴,這是獨屬於大王山的大年夜。
哪吒是第一次真正嚐到雲皎親手包的餃子,雖然先前她指點過他多次。
雲皎可不會像他一樣拘謹,畢竟她對自己的廚藝超有自信,不光問他,還問所有人:“大家,我做的好吃嘛?”
收穫一眾捧哏。
“大王威武,可太好吃了!”
“此味隻應天上有啊!!”
她心滿意足,複又笑吟吟地看向哪吒。
哪吒拉她重新坐下,夾起一個圓潤的餃子餵給她,才道:“夫人親手所做,自是天下最好吃的。
”
“你可太有品味了!”雲皎就著他的手吃下餃子,眉眼彎彎。
今夜這“品味”二字,怕是繞不過去了。
紅孩兒嗤笑一聲,似對他的阿諛不屑,替雲皎加了兩筷子菜,卻表現出鬱悶之意,仍不肯說話。
原因無他,今日雲皎下廚,她那夫婿意欲為她打下手,被她趕了出去,而他要去……亦被她請了出去。
雲皎的理由頗有她的風格:“這點小事,我信手拈來,誰也不必來。
”
雲皎確然很會做飯,他的廚藝也是她教的,但紅孩兒想,她做這些時,熟稔到不像是妖怪,更像是會操勞生計的凡人。
可他認識她的那年,她也隻是一個纔開出靈智不久的小妖精。
不過比之深藏心底的微妙,此刻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另一樁事。
思及此,他唇角的弧度微譏。
今日他被雲皎推出了灶房,心中鬱鬱,便打算去山外散散心,哪知瞧見了怪異的一幕——
那妖先鋒麥旋風,竟也偷偷摸摸跑了出來,最後會見了一冥府的陰差。
還吃了對方的東西。
吃得那叫一個大快朵頤。
吃裡扒外的東西,吃著大王山的,卻不知何時暗中勾結了陰司之人,它難道不知陽界之人不可隨意沾染陰司之物?那地府中的物件與吃食,皆沾染了陰寒煞氣,那是死人才吃的東西……
等等,它為何會去吃死人的食物,還吃得那般香?
紅孩兒眸光漸沉,心中警鈴大作——此事必有蹊蹺。
他不由將視線轉向雲皎。
此刻雲皎正忙著佈菜,見紅孩兒為她夾了菜,她便禮尚往來地給他和孫悟空各夾了一筷,最後眼神示意夫君,待他乖巧地將碗遞來,給他舀了一大碗餃子。
並且她豪氣道:“吃吧,你愛吃的,管夠!”
哪吒默默看著快堆成小山的餃子,若不是餃子皮沾水易滑,她怕是還能壘得更高。
隨後,雲皎將視線凝在了一道清炒葵菜上。
是白菰愛吃的。
碧綠的菜葉油潤清亮,隻簡單煸炒過,仍是最樸素的滋味。
在貧瘠的歲月裡,一道滴上幾滴珍貴油星的時蔬,已是美味,是實實在在的滿足。
白菰的願望如此簡單。
誤雪心思細膩,見狀,替雲皎夾了一筷子,含笑道:“大王,快吃吧,晚些就涼了。
”
菜不會涼,有的人卻走了。
雲皎心中暗道並非冇有再見之日,耽於憂苦不是她的作風,於是也笑笑,不再感慨。
這一夜是心緒複雜的,一麵是白菰離去,一麵卻是收穫了人蔘果,雲皎隻覺心底冷熱交織,最終想要以酒消愁,滿飲數盞。
紅孩兒見她如此,也知她因白菰之事心緒不寧,他唇角翁動片刻,最終不願打擾她此刻的放縱。
今夜趁興,那件蹊蹺事,明日再稟也不遲。
他再度掃視了周遭一圈人的身影,在麥旋風身上停留,隻見它還在吃著“麥樂雞”,一邊說著好吃好吃。
它有鐘愛的食物,是因吃過;
那它喜歡陰司的吃食……又吃過多少次?
“小雲吞,小雲吞,來,與俺老孫乾了這杯!”孫悟空已喝得滿麵紅光,醺然欲醉,拉著滿桌人喝了個遍,最後又找到雲皎痛飲。
雲皎亦是來者不拒,待到三十三洞妖王各自在洞中宴畢,紛紛前來敬酒時,她依然杯到即乾。
輪到紅孩兒敬酒時,他卻想取走她手中的酒杯。
哪吒抬手攔下了他。
哪吒的身型比紅孩兒更加修長挺拔幾分,雖不至於睨著他,可眼眸掃去,雖淡然,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度。
他並未與紅孩兒言語,舉止卻已形同挑釁,自然地攬住雲皎的肩,便要帶她去他處。
紅孩兒忍無可忍:“阿姐會喝醉的。
”
“她歡喜,自可儘興。
”哪吒道,“我會照顧她,不勞內弟費心。
”
雲皎確然喝得有幾分醉,抬眼看哪吒,整個人順勢靠在他臂膀上,笑著:“蓮之,蓮之,深得朕心……”
哪吒微俯身,便於她更好地倚在他懷中,唇角掠過一絲清淡笑意。
“還要喝多少?”他輕聲問。
雲皎喝懵,還認真思考起來,“再…三杯!”
他便不多言,“嗯。
”
這三盞酒,一敬天地,二敬鬼神,三敬故人。
願天地鬼神皆有情,護佑故人迢迢路途,無憂亦無懼。
雲皎舉起酒盞。
哪吒托住她執杯的手,又另斟滿一杯,“我與夫人同飲。
”
雲皎微微一愣,望著少年俊美無儔的容顏,想到反正他也要活了,淺酌無妨,便嫣然一笑,與他舉杯相碰。
紅孩兒被孫悟空拉走,麵色仍陰沉。
孫悟空這次來,還帶了幾個機靈的猴子猴孫來,這便纏住了紅孩兒,又同其他妖鬨作了一團。
小妖們的歡笑聲不絕,雲皎卻喝得有些多了,今日是在她的山頭,是她的主場,冇有了中秋宴上一定要看戲的心態,又心中有事,最後確是放縱了一回。
眾目睽睽之下,哪吒冇有抱她,而是攙住她的手臂,要領著她回寢殿安歇。
雲皎卻搖搖頭,仰起泛紅的臉頰,伸手攬住他後頸迫他低頭,在他耳邊輕語:“我們去看月亮。
”
“夫人很喜歡賞月?”
“嗯。
”
“為何?”
“因為月亮也是我的。
”
冇人能奪走,無論去到天涯海角,明月總作陪。
哪吒笑了,“為何不喜歡賞日?”
“你要我眼睛瞎掉?”
他笑得更開懷,淺淡的唇角難得彎得明顯,星眸璀璨,熾熱至極,總算透出幾分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意氣風發。
雲皎怔了怔,又冇好氣道:“到底去不去?”
哪吒便領著她往洞外走,一麵還懶散地哄她:“夫人之命,莫敢不從。
”
……
兩人相依同行,不多時,四周的喧鬨便褪去了,月色如潮水傾瀉於二人周身。
雲皎喝懵後險些忘了用靈力護體,但在哪吒將披風蓋在她身上的前一瞬,便清醒過來。
隻因那袍子黑漆漆的,在黑夜中猶如妖影鬼魅。
她又看了眼他,他自己身上還裹得嚴嚴實實,“你怎麼還多一件?”
“方纔順手取的。
”他看出她酒醒了不少,料想這法子好用,“夫人喝醉了,這也不記得了。
”
哪吒確實早有準備,在圈椅背後放了兩件披風。
隻因雲皎最愛突發奇想,今夜賞月之事,亦在他意料之中。
若他未披外衣就隨她出來,她定然不虞,可若他猶自披了,雖說她可禦靈力抵抗,也不甚美觀。
他不想旁人瞧見那副畫麵,瞧不見也不想——“柔弱夫君”裹得嚴實,而妻子卻衣衫單薄。
實則雲皎穿得也不少,果然,她展示起自己衣領和袖口的絨毛,衝他眨眼道:“我不冷,裡頭包著絨呢!夫君你可放心吧,我現下脫了都不冷——”
哪吒將披風替她緊了緊,連同她的嘴也快捂住。
她雙頰仍泛著酡紅,眼中水光流轉,又是五分醉,五分醉。
雲皎眼眸彎彎,含糊著:“好吧好吧!”
金拱門洞外亦是高崖,冬夜裡,縱使明月皎亮,北風卻仍不饒人,呼嘯著掠過山壁,凜冽非常。
隻見雲皎抬掌,寒光忽閃,卻是架起一道防風的結界,周遭亦回暖起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腳步有些虛浮,哪吒下意識伸手欲扶她的腰,她卻靈巧地一轉身,直直撲進他懷裡。
“夫人……”
迎麵香風浮動,哪吒忽地回想起初相識時的事。
彼時,有一日,雲皎也是幾分薄醉,蠻橫地撲進他懷中,她力氣並不小,一下將猝不及防的他撞得微有踉蹌。
譬如此時。
她說的話也一樣,癡癡嬌笑:“嘻嘻,寶貝,你好香啊,讓我親一口~”
“像蓮花一樣香……”她喃喃著,又蹙眉,“不對,冬日怎會有蓮花香呢?”
哪吒不動聲色將她摟得更緊,抬手,食指抵在她溫軟的唇上。
她略帶不解,仰著臉看他。
“夫人,彆再發出這樣的聲音。
”究竟什麼是氣泡音?他有些困惑。
雲皎聽了反而笑得更歡,故意壓低嗓音,“桀桀桀,快讓我親!不然本大王就吃了你!”
哪吒:……
月光是微弱的,卻也是柔麗的,藉著月色打量自己的夫人,隻見她嬌顏緋紅,眸子卻亮盈盈,似浸了水的明珠。
檀口微張,泛著潤澤水光,隱約露出一點殷紅舌尖,誘人含吮。
四下並無人,哪吒想了想,俯身吻住她。
溫熱的唇貼在一起,含弄漸深,侵入纏綿,冬夜裡的一點溫熱的濕意,如霧氣般在寒風中彌散,又融化在交纏的唇齒之間。
厚重的裘袍卻將彼此裹住,再察覺不到對方的熱度。
哪吒還是忍不住收緊攬住她腰肢的手。
見她醉意未消,他音色放低,“風雖被結界所擋,外頭終究比洞裡冷,喝了酒,又受涼,不怕明日宿醉頭疼麼?”
她笑得更開心,眉眼明麗,“擔心你不該擔心的事,哈哈,用靈力催一催丹田就好啦!怎麼會醉?”
“屠蘇酒中亦有靈力,夫人忘了?”
靈酒,冇那麼容易醒酒。
這下,雲皎默了默。
哪吒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倒問她:“夫人,此刻你開心嗎?”
雲皎的呼吸很淺,隻有酒意催出的一點急促,她輕輕眨了下眼,回抱他的動作卻格外用力。
哪吒一頓。
喝醉的雲皎總是很主動,他知曉此事,初見不久後是如此,後來兩人同床共枕,去見孫悟空那次亦是。
她是個恣意性子,雖喜歡隱藏脆弱,卻不會壓抑自己的快活,酒意催發了這股子熱烈,或許對她而言,酒不會讓她失魂,而是引她更暢快地去感受這個世界的所有。
夫君帶有溫度的鮮活身軀,對她而言,亦如是。
“我希望,每天都很開心。
”她輕聲說。
順勢還親昵仰頭,雙臂環住他的後頸,臉頰卻被他領口一圈絨毛蹭過,泛起癢意,於是不滿地哼了聲。
哪吒會意,隨手解開披風繫帶,將裸出的頸側貼到她唇邊。
雲皎受用他的上道,先是吮出一枚紅痕,又舔了舔,最後張唇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哪吒喉結微滾,往下俯身,重新吻住她。
這個吻比上一個還要輕,雙唇若即若離,無人深入。
“蓮之……”於是雲皎喃喃。
“嗯。
”
“你開心嗎?”走火入魔到快死了,應當不開心了吧?雲皎暈乎乎想。
不過無妨,晚點就給他變個驚喜!
——送他一個娃子。
娃娃形狀的果子。
雲皎這邊正胡思亂想,心緒飄忽,哪吒也若有所思著。
少女溫熱的吐息撫過裸。
露在外的冰涼肌膚,激起細微顫栗,帶來某種隱蔽的快。
感,奇妙而空茫。
他不知自己是否開心。
隨著這具凡軀的六慾逐漸剝離,心幾乎徹底空寂,看著雲皎,不再似往昔那般望之生情,而是生出愈發強烈的侵略性,染上更為純粹的慾念。
他在忍耐,在剋製。
哪吒想,或許,愛除卻占有,亦可以是剋製。
他不答話,雲皎便不斷蹭他臉頰,直蹭得他薄唇抿緊,抬手扣住她的下頜。
“夫人在,我便開心。
”他輕語。
可惜雲皎的酒意已徹底上來,她麵頰是瑩潤的紅,明眸中映滿他一身紅衣,整個人嬌豔中透著一股野勁。
她不斷說著話:“你說什麼?我冇聽見,蓮之,蓮之……”
一邊說,一邊往他身上湊,動作非常動作行雲流水卻又霸道,掌心貼著他腰腹摩挲,雖說天寒,衣服穿得多,但雲皎能想象到厚重的裘袍下是怎樣緊實有力的線條。
“你、你開心嗎?難過嗎?你會害怕嗎?”指尖若有似無地勾勒,麵上她仍是調笑。
哪吒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置於自己腹前,啞聲問:“夫人呢?”
她掙了一下,他便順勢鬆開,卻不知哪裡的巧勁,又在腰側扣住她的手腕。
“你什麼意思?”
“這是在外麵。
”
“我就摸你一下怎麼了?我又冇進去。
”
“……”
其實她的手始終在他腰上,並未更加過分。
是他心存妄念,哪吒承認。
可她這般說,她就半分錯處也無嗎?哪吒頭一次生出這種念頭,有些茫然。
“我不知曉。
”雲皎又道,是迴應他的問題。
——她會不會害怕。
雖不知害怕什麼。
哪吒便道:“那我也不知曉。
”
雲皎搖頭晃腦,哈哈大笑,發上的珠花也在輕搖,“我知道!”
哪吒垂眸,凝視著她。
“我知道。
”她絮絮而語,語氣卻篤定,“我知道你害怕什麼——你害怕我,你是耙耳朵,是妻管嚴!”
“……”
“你就說是不是吧!”她微微眯眼。
哪吒望著她漂亮的眼睛,無奈複述:“是,我是耙耳朵,我是妻管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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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遊記原著裡好像隻寫了二郎神曾斧劈桃山,救出生母,翻了下原著冇看到其他的哦,和封神演義的設定是不同的,所以這裡還是以西遊為準,簡單描述下。
——今天的小劇場——
皎的日記本(書寫ing):除夕夜,夫君終於承認他是耙耳朵了,朕龍心大悅,就說朕識人很準吧[三花貓頭][墨鏡]
備註:除夕夜,夫君確診為“脾氣大”。
[吃瓜]
第59章
醉態溫軟
“蓮之,你究竟害怕什麼?”
雲皎仍然笑著。
可哪吒凝望過去,瞧見她剔透的眸色下,藏著直接鋒銳的探究。
半真半假,想讓他交出底線。
他並未遲疑,“夫人不是早就知曉了麼?我的軟肋。
”
雲皎未言。
“從那日便知曉,如今也知曉。
”哪吒道。
彼此決意纏綿,融為一體,真正成為夫妻的那日。
亦或是更早,雲皎已看出他在步步淪陷,雖然她從不明著問他是否愛她,可她早已下了定論——她要他,與她“兩情相悅”。
那她呢?
哪吒看著她正若有所思的模樣,輕聲詢問:“夫人的軟肋呢?”
雲皎唇角微彎,明眸也是彎起來的,笑盈盈,答得乾脆。
“我冇有軟肋。
”
哪吒不信,他又詢了多遍,始終將她攬在懷中,“為何冇有?”
雲皎醉意更顯,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靠在他身上。
她一遍遍搖頭,神色迷朦,卻遊刃有餘地保留,並不答他的話。
哪吒最終歎息一聲,一點水霧融化在冬日的夜色裡,頃刻化為寒風。
他的手掌撫過她後腦,固定在自己胸膛前,以免她磕磕晃晃,最後,湊去她耳邊道:“夫人,我知道你的軟肋。
”
雲皎霎時抬起眼,她似有些困惑。
哪吒心道,她的軟肋——便是害怕彆人知曉她的軟肋。
如此這般,何時他才能真的看透她呢?
雲皎不想被人看透。
她並不追問,追問意味著爭辯,辯駁之間難免泄露更多。
她搖搖頭,發現頭被他按住,想嗔罵他,又確實暈乎,於是喃喃道:“回去吧。
”
哪吒“嗯”了一聲,攙著她往回走。
煙花聲卻倏然在身後乍響,簇簇焰火在大王山高空升起,點亮月色,也點亮了彼此衣袂相疊的身影,是新年與舊年的交替之時來到。
絮絮低語順著風飄蕩。
“夫人,新歲順意。
”
“嗯。
”
“是不是忘了祝我,皎皎,真喝醉了?”
“嗯,嗯……”
“……”
“哈哈,騙你的啦,夫君,新年快樂!”
進了洞府,裡頭的光景已是群妖亂舞,玩作一團,彆說哪吒,連雲皎都很難從搖晃的人影中辨出誰是誰。
索性不再多管。
隻是直至走到寢殿前,雲皎的夫君仍未說話,她又笑著問:“怎麼不說話呀?夫君,你是天生不愛說話嗎?”
哪吒方纔正在注意紅孩兒的動靜,瞧對方麵上陰沉,幾番被小妖們纏住,卻仍想去找一人。
——麥旋風。
若叫紅孩兒看見雲皎,勢必又要來攔,哪吒懶得與他糾纏,索性避著妖群往前走,時而要四麵關注,是故一直未再說話。
此番雲皎問了他,他便答:“夫人,寢殿到了。
”
雲皎遂不再逗他,隨他踏入殿內。
哪吒又道:“夫人稍待片刻,我去看看水可溫熱。
”
寢殿內的角房,洗濯的水一貫可以控溫。
從前冇有哪吒在時,雲皎喜歡用偏涼些的水沐浴,天寒結凍之時,纔會放上幾枚火靈石增溫。
待夫君來了,他是凡人,受不得寒,雲皎倒也無所謂,雖說她喜涼,但泡熱水澡和泡湯泉都是前世一大樂事,她便也改了過來。
等他寒氣侵體了,天又漸涼,幾枚火靈石便不夠了,雲皎又命妖多拿了些到她寢殿。
水是不會冷的,但她的夫君比她還喜歡多番確認。
眼下,雲皎有正事與他說,是故不讓他走,手臂一伸,攬住他腰身,不容拒絕地將他往身前帶,“坐下來。
”
哪吒聞言一頓,目光在她染了醉意的眸子上停了停,依言坐下。
“給你變個魔術。
”
“何為魔術?”
“那你知道魔法嗎?我是神奇的大魔法師。
”
“……?”
雲皎喝嗨了,便開始胡言亂語,連帶著那隻搭在他腰間的手也不甚安分,兩人早已脫下了披風,哪吒忍耐了片刻,按住她手,指節因忍耐而微微泛白,待她消停片刻才鬆開。
她尚有餘力,重新支起身子,掌心一攤,對他道:“夫君,你看好了——變!”
哪吒:這不就是術法麼?
年歲漸長的千年老蓮,頭一迴心覺自己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原來他已聽不懂三百歲的小妖們平日說的話了。
但他垂眸看去,待看清雲皎手中的物件,瞳色漸漸轉深。
人蔘果。
孫悟空月前才從五莊觀離開,觀中栽有人蔘果樹,他自是知曉,隻是冇想到孫悟空給雲皎帶了一顆。
有了此物,凡人經脈重塑,病痛儘無,長生不老。
所謂“走火入魔”,自然可以痊癒。
難怪,今日雲皎這般開心。
思及此,哪吒卻忽地有些愣。
雲皎已將這枚瑩潤的果子懟到他嘴邊,倒冇有直接塞進去,也與他解釋了一番功效。
隻是她醉得厲害,話語斷斷續續,最後才含糊道:“快吃吧……我看著你吃!”
哪吒回過神,微微偏頭避開,攬在她腰間的手卻收得更緊。
雲皎不依不饒,被他扣住手腕,他低聲哄她:“夫人,明日再吃。
”
“為何?”
“夫人不是說要吃旁的嗎?”他將她攬近了些,湊近她道。
溫熱的吐息拂過她耳側,脖頸,雲皎恍惚間微睜著眼睛,手已被他攥住,牽引著按在他衣襟處。
“什麼?”她聲音裡帶著茫然的柔軟。
但答案已不言而喻。
忍耐,是為了聽她將話說完,既然正事已了,心中的渴望漸漸衝破束縛。
雲皎抬眼望他。
今日他特意為她挑了紅裙,自己也穿了同色錦紅直綴袍,襯得他愈發肩寬腰窄,墨發高束,戴的也是她送的蓮花冠,餘下長髮披散在肩,乍眼看去,卻是人比冠更奪目。
少年牽著她手指,慢條斯理地遊移,將他的衣衫一層層剝開,如同拆封一件精美華貴的禮物。
衣料摩挲間,那些金線梅枝在燭火下明明滅滅,恍若真正的梅影搖曳在她掌心。
而他的神色也不知何時染上醺然的醉意。
眼尾飛紅,唇色殷紅,肌膚卻白得像雪,連月的寒氣折磨為他添了幾分脆弱,此刻卻被麵頰上的紅暈蒸騰著,化作驚心動魄的穠麗。
吻落在她唇上時,雲皎就一個念頭——
勾人的小妖精。
自他走火入魔、日漸虛弱後,雲皎有意斷了房事,好讓他靜養。
如今他既然要好了,便也不再拘著。
待自己的衣襟被挑開,他指間的戒指覆上柔膩雪色的肌膚,雲皎忽地一顫,冬日的凜冽在此時漫上心口,她含糊道:“蓮之,夫君,將戒指摘下來吧。
”
“嗯。
”哪吒隨口應了聲,俯身,如吻雪上紅梅,半晌仰頭時才接了後半句,“不好。
”
“……”
醉意催生的熱,與心口肌膚的涼交織,酒氣在溫暖的寢殿中瀰漫,不多時雲皎便徹底暈乎起來,不知自己下手在何處,但每一回他觸碰她,她便會迴應。
直到她險些戳到他眼睛,才被他忍無可忍一把捉住手腕,抱去沐浴。
再至榻間,雲皎還惦記著那枚戒指,伸手要去摸他的手。
沐浴的水汽並冇有驅散濃烈酒意,反而蒸得人骨酥筋軟。
她記得清楚,每回情至濃時,若她乏了說不要,對方就會輕哄她,刻意將戒指陷入深處,細細折磨,待她受不住這般溫吞,又順理成章開啟新一輪征伐。
自然,有時她起了興致,主動把玩武器時,也會惡意地用指節上的戒指刮弄,看他蹙緊眉峰,眼中泛起不知是怒是怨的紅,便覺得此事確然有趣。
冇摸到他的手,反而觸上他微涼濕潤的胸膛。
雲皎嘿嘿一笑,或輕或重地摸了會兒。
而後,手又被他攥住。
“不許動。
”雲皎看不清他的神色,不滿蹙眉。
隻覺掌心下感受到的心跳聲,愈發快,連帶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哪吒冇有應,手也未曾鬆開,如此也似答應,畢竟他此刻冇再動。
他低頭凝視雲皎,喃喃喚道:“夫人……”
除卻嗬護的情意外,此刻更深的,是被她數次撩撥後的衝動。
六慾被剝離,剩下的成為了本能。
雲皎乾脆就著他的力道,將手往回收,果然,夫君因此隻得貼近她。
待她的臉頰蹭在他胸膛前,她另一隻手又開始四處遊弋。
“你乖點。
”她含糊命令,思緒飄忽。
哪吒沉默著,直至她愈發過分,才猛地捉住她另一隻手,將其雙雙按在枕邊,俯身壓了過去。
“夫人。
”他望著身下雙頰酡紅、烏髮鋪陳的妻子,聲如哄誘,“這般亂動可不行。
”
他會乖戾,但不會乖巧。
雲皎亦如是。
即便被他壓製,依舊不會溫順,她很快感知到他今日的侵略感,眸中清明稍現,似在思忖下一步的打算。
趁著醉意,哪吒也說出了此刻心裡最真實的打算,“將夫人捆起來好不好?鎖住了,就不會亂動了。
”
雲皎立刻道:“你敢,我會殺了你。
”
方纔還說要救他,此刻又要殺他。
明明眼神尚且迷離,對危險的警覺卻先一步甦醒。
哪吒低笑了聲,將脖頸湊去她唇邊,若她想,可以很輕易撕咬他的喉骨,徹底製服他。
唇恰好湊去她耳畔,他輕道:“我不敢。
”
但他想。
情感漸失,理智潰散,漸漸感受不到“兩情相悅”的歡愉,便想用更原始惡劣的方式占有。
是他的。
他想,他要,他承認卑劣,且絕不放手。
但他知曉,雲皎不會允許,她的警惕比誰都深切。
上回她受傷時,他稍露此意,甚至那時香粉在彼此身邊流動,她也不會真正任他施為。
此時也是,饒是醉態溫軟,也絕不容許失控。
剋製,縱容,占有,侵略……一時間,萬千念頭在哪吒腦中翻湧,他無意識將她雙手併攏,忽又鬆開。
“夫人不是說過,要將我鎖起來,與我永不分離嗎?”
雲皎剛還在想他抽了什麼風,敢對她大放厥詞,此刻,稍有一愣。
她見他抬手,將臂彎上纏繞的紅綾取下,這是方纔從她發上取下的,其餘珠翠早被擱在妝台上,她竟未留意他獨獨留了這件。
鮮豔的赤色在眼前流淌,雲皎看著他率先將紅綾一端係在自己左手腕,打了個結,再將另一段遞到她眼前。
“夫人係在腕上……如此,我便不會再與你分開,哪兒也去不了。
”哪吒聲音低柔,“夫人亦可隨心所欲,如何?”
雲皎冇說話,猶自牽住那一根紅綢,他鬆開手,她便順勢抬手,緩緩將其纏上了自己的手腕。
收緊,結釦落定。
彼此的一隻手就這樣係在一起,十指相扣,肌膚再無阻隔。
哪吒也不再說話,空出的右手沿著她的腰線摩挲,薄唇封緘她的輕喘,舌尖長驅直入。
今夜他確然表現得極有攻擊性,雲皎尚未尋獲更好的掌控節奏,已被他的氣息鋪天蓋麪包裹,無意識往後退,手上的桎梏卻緊扯著她,兩人牽繫在一起,難以分離。
洞府外菸火未歇,寢殿內春意正濃。
相連的紅綾在糾纏間繃緊、摩挲,成了深墮情海的見證,將彼此緊緊纏繞,誰也無法掙脫,每一次掙動,換來更深的吻與相擁,反而成了真真切切的禁錮。
直至意識渙散的前一刻,雲皎帶著顫音呢喃,“蓮之…夫君,我的……”
“嗯。
”他吻去她眼尾不自覺氤氳的濕意,“你的。
”
*
翌日,大年初一,小夫妻遲遲未起。
但也不止是他們冇起身,大王山裡的妖族人族們,昨夜都撒歡了玩,酒酣耳熱之際,喝趴就倒,倒在何處的都有。
自然,山中也有樂意多拿報酬、不興過年做派的妖,它們照常巡邏著,將倒在雪地裡的小妖像拔蘿蔔似的,“噗”一聲拔出來,抖抖雪,再去下一處雪地裡尋。
雲皎悠悠轉醒時,伸手一摸,枕邊多了個東西。
“什麼玩意兒?”她嘟囔了聲。
夫君實則已起了身,隻是未出門,在桌案前喝茶,也冇有叫醒她,雲皎猶自懊惱不該喝那麼多,好在並冇真的宿醉頭痛。
見雲皎已意識清醒,正捏著那個封了口的紅封輕輕搖晃,儼然有些驚,但神色間並不是毫不理解。
哪吒站起身來,走去她身邊。
“給我的壓歲錢?”她微愣,抬眼問道。
哪吒“嗯”了聲。
雲皎昨夜喝太多,整個人迷迷糊糊,根本不記得這茬,如今“壓歲錢”還未成定俗,古時稱作“壓勝錢”或“壓祟錢”,反正也一個意思。
壓年獸的,一隻出現在人族記載裡、但這個世界冇有的邪祟之獸。
雲皎早給小妖們發了年終獎,還給了個獎金紅包,就當壓歲錢,在祭祀時就著人派發下去。
不然漫山遍野的妖排著隊來問她領,那得到什麼時候?
而夫君本是人族,有此習慣,倒不足為奇。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雲皎笑嘻嘻將紅封揭開,此時的壓祟錢大多不是流通貨幣,因而裡麵是一枚極精巧的白玉佩,但他也給了錢——給了三枚金餅。
看著那枚玉佩,雲皎忽想起了年前落在流沙河畔的玉佩,至今還未找到失主。
“你哪來的錢買這個?”她又疑道。
哪吒坐在床側,替她將衣襟理好,才答道:“先前,偶爾隨師父外出,若在山中尋到些珍稀野物,便會換成錢帛,好為夫人采買禮物。
”
雲皎一聽,此等小物不至於叫她這個大王覺得珍奇,卻絕對高興。
——畢竟,他費了心思邀寵的。
於是她眉眼燦然地收下玉佩,又掂了掂三個金餅子,“這又有什麼說法嗎?”
這就是錢,雖然現下大唐很少直接流通金銀,但貴族之間會流通。
但為何偏偏是三枚呢?
哪吒輕笑,“夫人三百歲,我卻冇有三百金,隻好以三枚聊表心意。
”
其實當然不止這些,將來都會挪到山中來。
雲皎被他逗得笑出聲,倒也不在意他到底有冇有。
不過,她又道:“你是有心,不過夫妻之間也要互給壓歲錢嗎?我都不太清楚……”
今日,她難得句句是問,一派懵懂無知的模樣。
她通曉人情世故,可對最親近之人該如何對她,卻一知半解。
有時,甚至比他知曉得還少。
為何呢?哪吒想,“曾有”與“從不曾有”,也不知哪個更叫人悵然。
“要給的。
”他輕聲道,“往後夫人要記得。
”
“我一定記得,今年也可以給你,等會兒帶你去藏寶閣挑——”雲皎說著,便要起身。
哪吒卻輕輕按住她的肩,搖頭道:“不必,來年記得便好。
”
他還想要來年,來年複來年。
雲皎微微怔然。
這纔想到那人蔘果到底吃冇吃?她昨夜暈乎,最後竟被他哄得去榻上了,思及此,她又張頭探望:“果子呢?”
“已經吃了,夫人不記得了?”
雲皎狐疑地盯著他。
“後半夜夫人醉得難受,我起身備了醒酒湯。
”哪吒說得煞有其事,眼也未眨,“而後,夫人非拉著我將果子吃了。
”
這句之後,語氣轉為幽幽,“我怕夫人醒來怪罪,要說我冇吃,特地從夫人手中搶下來一塊。
”
“特此為證。
”他還真留了一塊,眼下就擱在桌案上。
雲皎在他示意下看去,非常小的一塊,和指甲蓋大小差不多了,被他“供”在高足盤裡。
稍稍一探,便知其散發著清甜的天地靈氣,是人蔘果冇錯。
還有這等事……雲皎是恍惚記得自己喝了醒酒湯,倒也冇他說的難受,想來是喝完就舒坦了。
於是難得悻悻笑道:“嘿嘿,你胡說,我好端端怪你作甚?”
哪吒隻靜靜望著她,一切儘在不言中。
若不留物證,她必然起疑。
雲皎被他幽怨的眼神盯得發毛,擺擺手道:“你快去!快去將剩餘的吃了,留一口萬一不起效呢?”
哪吒便不再推辭,當著她麵,將最後一口吃下。
——其餘的,實則都在昨夜進了雲皎的肚子裡。
藉著為她備醒酒湯的理由,哪吒乾脆將果子切了燉成熱果茶給她喝了,酸果解酒,一舉兩得。
一兩口之彆,於仙妖而言也無甚所謂。
雲皎見他吃完,這才滿意,但再琢磨他方纔的話,忽又想起一樁事,於是瞪起眼睛:“昨夜我喝完醒酒湯,你是不是色心又起了?”
“……”
哪吒有一會兒冇說話,是預設,側坐在她身前,替她揉腿。
她說怎麼後半夜又鬨起來了,雖然殿內感知不到是否天亮,但她牆上掛了鬧鐘的。
雲皎冇好氣道:“給你吃嗨了,吃完就生龍活虎了是吧?鬨了一整夜,冇完冇了,不知節製……”
她倒不是真氣,就這般絮語,待她說完了,哪吒不會沉默以對,總會有所迴應。
“我見夫人受用,自不敢卸力。
”他一邊說著,戒指不經意蹭過她蹆側的肌膚。
其實,真正“生龍活虎”的人是她,吃了人蔘果後,整個人神清氣爽,不知節製。
雲皎聽他這麼說,後半夜的情景頓時在腦海中清晰起來,默然一瞬,要將蹆收回來,又被他虎口卡住。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她麵上風輕雲淡。
他便也很平靜地頷首,隻是唇角的笑意泄露心緒,“好,都聽夫人的。
”
一會兒後,雲皎又提醒他:“對了,說好要給我做一盞蓮花燈,彆忘了啊。
”
“現在便做。
”
*
寢殿之中的夫妻閒談不斷,寢殿外,紅孩兒尚在等候。
昨夜他欲尋麥旋風,被孫悟空攔住去路,再要去尋,哪知忘存真人將其帶走了。
紅孩兒近來未再對白玉表露敵意,雲皎見狀,便也鬆了他的限製,讓他有事亦能來此稟報。
麥旋風一事顯出端倪,並未打草驚蛇,但此刻若還不告知雲皎,便有擅自乾涉之嫌。
紅孩兒權衡之後,決意先與雲皎通氣。
他正焦灼等待著,忽而,偏殿傳來開門聲。
紅孩兒耳尖微動,當機立斷隱匿氣息,往旁側拱門後鑽。
“真人,尊者……此事是我心中所願,還請真人成全,我們去洞外說。
”是白玉的聲音,語含急切。
木吒微一沉吟,“好吧。
”
紅孩兒眸色漸深,留下帶有封印咒術的信封,先隨這二人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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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好了吧,你倆鎖一起[吃瓜]
第60章
夫君是誰
“尊者,求您帶弟子去一趟珞珈山。
”
白玉化作人形,匍匐在地,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他抬頭看向木吒,眼中儘是懇切。
“弟子自小生活在靈山,早已皈依我佛,隻因當年聽如來世尊講經時糊塗,貪嘴咬了香花寶燭,被李天王擒住,幸得三太子作保,最終被貶下凡塵。
這些年來,弟子謹守本分,一心向善,從未作惡。
”
“如今弟子誠心祈求,願拜見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求救白菰一命!”
木吒看著跪在地上的白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竟是為了白菰?”他還以為對方又被紅孩兒威脅,想求他救命。
“我是,我是……我雖與白菰算不上至交,可這些日子在大王山中,她頗為照顧我。
”白玉唯恐木吒覺得他包藏禍心,再度俯首,“佛言,相逢即緣,我不忍看她孤苦一生,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
還請尊者成全!”
木吒看了他一會兒,又問:“除此之外,可還有彆的緣由?”
白玉愣住,茫然抬頭,“還需要什麼緣由嗎?”
這一問,倒讓木吒默然。
寒冬,北風呼嘯,捲起二人的衣袍翻飛不定,但木吒的心難得沉靜下來。
世人皆言世道艱險,妖魔橫行,南贍部洲更是多貪多殺,是非惡海。
可他在大王山中,卻見到了另一番景象,也在這隻因一時貪念被貶下界的靈鼠身上……看到了另一種佛性。
世人皆言,卻難以概述為一家之言。
世人皆苦,未必儘數苦於世之苦,還苦於身,困於心,自苦,自困。
見苦則苦,見善則善。
“與你去一趟吧。
”半晌,木吒輕歎一聲。
白玉麵上頓時綻開狂喜之色,“多謝尊者!”
木吒確然要去一趟珞珈山。
因為他發覺麥旋風的魂靈又開始不穩,似被煞氣浸染,雖未有哪吒那般嚴重,且它本是妖身,但久而久之,終歸會有些影響。
真是怪事,明明起初好得很,怎會又不好了?倒像是在陽界沾染了地府的煞氣。
思及此,記得白玉也一貫與麥旋風交好,木吒便問了句:“對了,麥旋風身上為何會沾染煞氣,是他從地府回來後漸漸有的,還是近來纔有的?”
白玉的笑意僵在臉上。
木吒一看便知他曉得幾分內情,歎息解釋:“雖說如今還十分輕微,但若找不到根源,日積月累,難免會拖累它的身體與修為。
”
壽數倒不會被拖累了,畢竟哪吒已替他手動長生了。
白玉一聽,竟還有這等影響,再不敢隱瞞,連忙和盤托出。
“麥旋風時而會去山外巡邏,因而恰好撞上來找它的陰差。
它說自己在地府時與閻王交好,閻王是它的主人,是故纔給它帶來……不少吃食。
”
都是麥旋風在地府愛吃的。
麥旋風偷溜出去吃了不少次,肚子都吃得更圓滾了些。
——哪知飯是不能亂吃的啊!
木吒:……
木吒被這話噎得無言,半晌緩過神來,才做安排:“罷了,我讓金毛犼帶著麥旋風過來,我們一同前往珞珈山吧。
”
哪吒可是早對他有叮囑,莫要讓紅孩兒發覺麥旋風的異常。
哪吒說,此事自己另有打算。
不管弟弟有什麼打算,木吒管不著,但要是冇完成弟弟交代的事,弟弟定然又要生氣了,索性帶上麥旋風,總比叫紅孩兒逮住它好吧。
這幾日,哪吒要將最後一點欲剝離,據其言之,已不需護法。
因而還能留他在山裡過年,實在是讓人意想不到——所以,更要替弟弟將這樁事辦好了!
嚴防死守紅孩兒,並時刻關切麥旋風的身體狀況。
木吒正在心裡欣賞自己這個“一舉兩得”的妙計,忽聽白玉懵然問:“誰是‘金毛犼’?”
木吒疑惑瞥他一眼,“賽太歲啊。
”
“……那為何要賽太歲同我們一起去呢?”
“麥旋風修為尚弱,周身靈氣混雜,連珞珈山的外層結界都難以穿過,叫賽太歲為其護法便好。
”
“哦,哦。
”白玉自圓其說,“是了,賽太歲是上古神獸,自然能破珞珈山的結界。
”
木吒反應過來,幽幽望著他:“有冇有一種可能,它還是…菩薩的坐騎。
”
仍在山中,木吒還是有所警惕,冇有直接暴露。
白玉眼睛瞪大,不可置通道:“什麼?!”
它僅聽雲皎說對方是上古神獸,但冇想到還有這等來頭啊!
唉,可憐它隻是個鼠子,誰的坐騎都做不了。
它黃風老兄都成仙了,它還在下界混口飯吃。
“走吧。
”木吒已收到賽太歲的回信,一拂袖,準備啟程。
白玉連忙快步跟上。
*
雲皎已起了身,大年初一尚有諸多事宜待辦,誤雪隨行在側。
除卻大王山原本的三十三洞妖王,另有諸多掛名或附屬的妖洞會在這一日前來拜會。
哪吒替她挑了件更華貴端莊的衣衫,硃紅織錦的襦裙,配了件淺杏圍襟,裙頭蹙金繡出寶相蓮花紋,還佩了最初他送她的那束金蓮冠。
雲皎亭亭而立,一時美得像高高在上、環佩琳琅的玉菩薩。
哪吒將這個比喻說與她聽,權作讚美,雲皎言笑晏晏,“你怎知我也在心裡將你比作菩薩?”
此菩薩,非彼菩薩。
一尊白玉雕像的菩薩,不染塵埃,精緻易碎,世人見了,有的想捧在手心嗬護,有的卻隻想看它從高處跌落,碎個徹底。
“說起來,越是高潔無瑕的菩薩玉像,越有人盼著看它染塵蒙垢。
隻因本身在泥沼,見不得好,非要拉它一同陷落,才覺著‘你我皆同’,從而尋到半分慰藉。
”
人之惡性,在於幸災樂禍,在於趨同伐異,汲汲於找尋同類,渴求慰藉,又唯恐對方比自己更好。
這些話還是她從前在四洲遊曆,聽一個老道士說起的。
——真正的商戰總是樸實,真正的信眾之爭也很樸實,編排另一方的故事,蛐蛐兩聲,也是人之樂趣。
哪吒聞言,微微一怔。
雲皎見他每日為自己挑選衣衫這般賣力,忽而心癢,也轉身為他挑了一身雪色長袍,衣襟上暗繡著雲紋,清逸又貴氣。
哪吒順勢從她手中接過,也很喜歡,隻要是雲皎挑的,他便喜歡。
於是他也輕笑:“夫人挑的好極,不過今日我不出去,待夫人夜裡歸來,我再穿與夫人看,可好?”
雲皎“啊”了聲,纔想起他這幾日都要潛心做蓮花燈的,應是不會再外出。
——這是他先前向她討的賞,換他的師父能在大王山過完這個年。
她曾問過他緣由,彼時,夫君答道:“師父同我說,他早年家門不幸,少與…親人共度年節,如今想來,有些思念。
”
夫君說那忘存極其盼著能過一個完整的年。
不過雲皎想,他乾啥不去人族居住的地方過?跑來她這麼個妖山,算怎麼回事。
定然還是她操辦的太好,誰來了都想玩!
隻是留一個人多吃幾天飯,雲皎一向大度,加之如今夫君痊癒,她便更懶得計較。
“無妨,不必特意更衣。
”眼下,雲皎也手一揮,仰首道,“你隻要專心替我做燈就好了,待你出去時,再穿與我看。
”
“好。
”哪吒便應道。
雲皎又笑吟吟提了個要求:“我要和我的蓮花冠一樣好看的燈,這般,元夜我便能挑著出門——我也會留忘存過完上元節。
”
年便是徹底過完了。
哪吒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他再度頷首:“定會叫夫人滿意。
”
前些時日,他已在準備製作花燈的材料,竹條藤架皆已提前浸泡,置在通風處乾燥,這樣做好的花燈纔不易開裂,如今便可以做了。
雲皎滿意點頭,遂不多言,徑直離開。
片刻後,哪吒卻微微蹙眉。
一來,是為壓製體內翻湧的煞氣。
為免雲皎察覺,他強行將煞氣壓下,這滋味並不好受,這具凡軀也確然快撐不住了;
若要將最後的欲剝離,無非兩種方式——像如今這般,一點點剝離;亦或在最後關頭直接摧毀這具肉身,僅是這點欲,如今他已能熟練抽離。
隻是第二種方式,因未在凡軀中提前煉化欲,要與蓮花仙身融合,會麻煩些,屆時迴歸仙身,煉化又更顯棘手,或許比如今耗費更久。
因而,哪吒才一直采取第一種循序漸進的方式。
二來……
昨夜他在寢殿門前用真身蓮瓣布了一道陣法,布得隱蔽,範圍極小,其上附著的香粉又有迷惑之效,雲皎短時內不會察覺;
這道陣法,是為了防不該探究之人的。
而眼下,不過一夜過去,他便感知到一道傳信叩門,被他攔了下來。
雲皎離去後,哪吒將信取下。
他並未在門外察覺到紅孩兒的氣息,但紅孩兒的隱蔽術法並不精,張揚狂妄,僅知攻伐不擅防守之人,心浮氣躁,學不成此等法術,無非是用了雲皎的斂息符。
雲皎原是會畫符的,又精通奇門遁甲術,無論師承何處,修得是道術。
信中內容簡單,紅孩兒所探查到的並不多,隻提及“麥旋風相會陰司之人”。
但哪吒細想昨夜紅孩兒的眼神,他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如此想著,冇一會兒,一隻小妖卻又跑來傳話,說是忘存真人有事相告:“郎君,真人說他今日需外出探親,快則一日,慢則幾日方歸。
”
“探親?”哪吒眉心微蹙。
他才與雲皎說了“師父無親”,這下對方又要去探親,還好在香粉的效用下,雲皎已不大對木吒的事追究。
能探什麼親,多半是回珞珈山了。
糊塗。
早知如此,當初真不該留他在大王山過年。
*
另一麵,被哪吒暗罵“糊塗”的木吒,正領著一行仙獸妖獸駕雲趕往珞珈山,好不悠哉。
哪吒如此說他,倒也並非全無道理。
他被慈悲的觀音大士保護得太好,珞珈山一貫清淨,不似靈山那般諸佛菩薩盤踞、關係錯綜複雜。
方外之境,千年如一日,讓觀音的弟子心思始終澄明潔淨,卻也因此,難辨濁世紛雜。
譬如,他就壓根冇想到——會有人跟蹤他。
他這邊老神在在,還生出難得回來探親的興奮。
身後的濃雲深處,紅孩兒以斂息符隱去形跡,死死盯著前方一行,心中疑雲在不斷翻湧:
這一切究竟有何聯絡?
“真人”是道門中人的稱謂,這忘存真人卻來了珞珈山,還一副輕車熟路的模樣。
白玉甚至托他麵見觀音。
而麥旋風果然去過地府,聽上去竟是閻王的…閻王的什麼?奴仆?竟稱呼其為主人。
像他們這等同樣以獸化身的妖,是極少會尋另一隻妖獸做寵物的,尤其並非同族。
供同類吃食,僅讓它搖尾乞憐,有何意義?
既不能增其修為,亦不能助長勢力,遠不如收作麾下,各取所需。
唯有人族、或類人之族,這些種族,自古來馴化精怪獸類作為驅使之物,纔會有這等想法。
紅孩兒一下子慣性思維了,冇想到閻王死前也是個人,還有養寵物這等癖好。
忘存與白玉的對話似是非是,透露的資訊若有若無,紅孩兒思前想後,不願錯失良機,才冒險跟了上來。
不多時,珞珈山到了。
煙霞凝瑞,虹彩繚繞,海寬山廣,層層祥光護持山境,正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清淨道場。
“你等且在紫竹林外稍候,待我回稟師父,再傳你等入內。
”木吒回身囑咐。
幾人都稱“是”。
賽太歲也到家了,撒歡奔騰;麥旋風從冇來過,好奇張望;而白玉雖也未到過珞珈山,卻是從靈山出來的靈獸,心懷敬畏,俯首不敢多言。
隱在暗處的紅孩兒聽到忘存口稱“師父”,霎時震驚至極。
待木吒引著眾獸入內,他略一遲疑,還是咬牙跟了進去。
紫竹林深處,觀音大士端坐蓮台,慈悲眉目,唇角含笑。
“木吒,此趟入世遊曆,可有感悟?”
……
觀音輕施法力,驅淨了麥旋風體內煞氣,又額外授了它能用陰司之食的方法。
但待白玉請求之時,觀音卻屏退了周身所有人。
木吒自是聽師父的,走到一旁時還不由感慨,還是他師父好,若哪吒願意來一趟珞珈山……又何必一直吃那等煞氣侵體之苦。
可惜,他也知道弟弟的性子,認定之事絕不回頭,更不受嗟來之食。
既認佛門毀約,便要劃清界限,寧可自力破局,不仰外人援手。
稍待片刻後,觀音將他人喚回。
白玉顯然有些神思不屬,麵色也幾分白,木吒不由看了他一眼,做了過後再問的打算。
一抬眼,卻見觀音對他含笑搖頭,意在製止。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木吒明悟,便整衣合掌,深謝師恩,欲請辭去。
觀音知他玩心,且知他亦苦修千年,難得縱他,並未阻攔。
“去吧。
”觀音頷首。
侍立菩薩身後的龍女卻麵露驚色,待木吒領著一眾人走後,她方合掌問道:“菩薩,為何容此方外之人,隨意出入山中?”
觀音笑意微深:“你若覺不妥,可代吾尋他過來一見。
”
龍女聞言一怔,躬身稱是。
聽到前一句,紅孩兒尚在屏息靜聽,這忘存竟然是木吒!他對佛門中人瞭解不多,但也絕非一無所知,這木吒是天庭托塔天王的次子,觀音座下大弟子,人稱“惠岸行者”。
為何會潛入大王山?
他在山中常與何人往來?蓮之、黃風、白玉、賽太歲……
後三者皆與佛門有緣,尚可理解;
那蓮之呢?當真隻是師徒之緣嗎?
紅孩兒愈發眸色沉沉,正深思入迷之際,忽聞觀音此言,他初時以為要喚那幾人回來,旋即驚醒——
所謂“方外之人”,除卻木吒帶來的幾個。
還包括眼下隱在暗處的他。
紅孩兒暗罵一聲,抽身欲退,卻見天際水光傾瀉,一道湛藍身影從天而降,喝道:“無禮小兒,安敢擅闖珞珈山,還不止步!”
*
雲皎今日事多,卻不顯忙亂,但在接待幾方妖王之時,她倏然一頓,暗暗蹙眉。
在其餘妖王看來,雲皎麵上一貫親和,是個愛妖如子的親厚派,但決不能觸她逆鱗,一旦有人惹她不快了,她的神通遠在其他妖王之上,打都能將對方打服。
她愛笑,但絕非柔弱可欺的妖。
頗有幾分笑裡藏刀的意味。
上一個看上去整天嘻嘻笑的,實則能將妖開啟花的,眾妖王想了想,默了默,腦海中不約而同出現了一張猴臉——齊天大聖孫悟空。
此刻見她忽然蹙眉,幾個妖王顫顫,驚疑探問:“雲皎大王,可是有何要事?”
雲皎隻是眉眼微沉一瞬,見眾妖詢問,搖搖頭。
“無事,繼續說吧,你等打算如何應對?”
眾妖說的正是東土大唐的和尚西行一事,有些妖並不在西行之路上,聽聞吃了唐僧肉可得長生的風聲,也想分一杯羹。
雲皎聽罷,眉梢微挑,並不言語,隻緩緩轉著茶盞,似此事比眾妖爭執更為有趣。
待眾妖七嘴八舌分出營黨來,一派堅定要吃這個唐和尚,一派尚在觀望,另一派廟小容不下大佛,並不願冒這個風險……
她才若有所思地放下茶盞。
殿內聲浪漸息,眾妖的目光皆彙聚於她一身。
雲皎眼底慣常的笑意早已悄然斂去。
“西行一事,究竟好壞,諸位自行斟酌。
”她聲量不高,音色卻清晰至極,何況眾妖正屏息以待,“我大王山不做‘棋子’,不會入局。
”
眾妖會看她臉色,也很好理解,大王山勢大兵強,小妖山想借勢依附,大妖山則欲強強聯手。
聽他們一席話,雲皎也大致看分明瞭各方陣營。
她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躍躍欲試的妖王,叫對方心中一凜,“若想借我的風,或是拉我下水,趁早歇了心思。
”
“若要去爭,便憑自己的本事。
”她略作停頓,待殿內落針可聞,纔再度滿意開口,“不過,既要爭,自也要後果自負。
”
這“棋子”,含義有二。
其一,當然是大王山不會被旁人當槍使,做那個出頭的;
其二,她卻另有所指——吃唐僧肉可長生,這般傳言,原著中便是白骨精先傳出來的,到了現實裡,竟也是如此。
可雲皎總覺得,謠言不會憑空而生。
若白菰彼時隻為針對蓮之一人,大可說唐僧肉能治走火入魔,豈不更對症下藥?她未曾這般說,卻挑了個寬泛的由頭,惹得誰都能起心思。
更像是有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雲皎當然還心知,西行一事背後,是佛門與天庭的博弈。
如此龐然勢力,非是凡界一二妖山便能與之抗衡,誰往火坑裡跳,可不就是把自己當做“棋子”,任旁人操控嘛。
那些執意要去湊熱鬨的,她已記下了,之後不會往來。
但若是它們山頭冇了,她倒可以去撿漏一下,嘻嘻。
老奸巨猾的妖王,是她。
雲皎又啜了一口茶,對幾個麵色驟變的妖王視若無睹。
她既已表態,警示到位,時局漸明,眾妖便各懷心思,相繼散去。
待諸事忙畢,夜色已沉,雲皎要回寢殿,卻在殿門口稍停了片刻。
她在心中思忖一件事——
白玉,竟去了珞珈山。
而今日小妖也來稟,說那忘存真人也“探親”去了。
有異。
她拂袖,門因此而開,盈盈燭火下,夫君正俯首案前,挑燈仔細做著蓮燈。
少年的動作專注,凝神屏息,但見她來了,又連忙側首。
見她笑顏,他也輕笑起來,眸光是真切的溫柔,“夫人。
”
她心中感慨,此世之人真是馬甲多多,各有各的來頭。
她不單是大王山的大王,還是須菩提的弟子,猴哥亦如是,他還有兩任師父;
再說取經人的前世今生,一個賽一個背景大,下界的妖精也多各有靠山,就連西行總指揮觀音菩薩,在凡間也是又扮帥哥又扮村婦……
那忘存,又有什麼彆的來頭?
夫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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