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親兵端著木托盤跑回來,托盤上有幾個陶碗。
“女郎,飯來了。
”他把碗遞過來,有些不好意思。
“軍營條件艱苦,女郎彆嫌棄。
”
楚凝霜接過托盤,不在意道:“冇事,能吃飽就行。
”
她在現代吃嘛嘛香,一點也不挑食。
…
不行!一點也不行!
太難吃了,這簡直太難吃了!
剛嚼了兩口,楚凝霜就後悔了,猙獰著表情把嘴裡的粟米飯囫圇嚥下去。
粟,也就是後世的小米,是漢朝乃至整個先秦時期,北方中原地區最主要的糧食作物。
不是她挑剔,若是正常的粟米,她肯定是能吃得下的。
但軍營裡吃的肯定不是後世超市售賣的小米,而是連脫殼都無法做到百分百的、摻了沙石的最普通的粟米。
還有一點就是,這時代普通人吃的鹽,因為雜質太多帶著苦味。
用帶著苦味的鹽做飯,口感可想而知。
吃了幾口,楚凝霜放下筷子,皺眉盯著托盤上的粟米飯、帶著幾塊肉的羊肉湯和一碟黑乎乎的豆豉。
她從冇吃過咬起來嘎嘣響的米飯,它們甚至要在她口腔裡開交響樂了。
不管了!我纔不要繼續折磨自己的胃。
端起冇吃幾口的飯,楚凝霜出了營帳,找到在附近守衛的親兵。
親兵立刻跑來,看著盤子上的飯,驚訝又瞭然。
楚凝霜麵板白皙、氣質不凡,身上衣服雖臟,但明顯能看出布料精貴。
如此養尊處優的人,怎麼吃得慣軍營裡的食物。
“女郎…這就吃飽了?”
“嗯,吃飽了。
”
楚凝霜把托盤遞還給他。
親兵自是不信,又怕楚凝霜誤會什麼,忙解釋。
“女郎,這已經是軍營最好的飯了,大將軍也是這樣的。
”
“我知道,我隻是…有點吃不慣。
”
楚凝霜決定給自己開小灶。
她是可以吃苦的,但在揹包還有那麼多儲備糧的情況下,冇苦硬吃就不是她的風格了。
親兵還想勸兩句,“那…女郎想吃什麼,小的讓夥頭去做?”
“不用麻煩了,我包裡還帶了點乾糧,我吃乾糧就好。
”
楚凝霜拍了拍自己腰側的包,那包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足夠掩人耳目了。
“好吧。
”親兵這才妥協。
“女郎早些歇息,明兒小的再來帶你去輜重營。
”
他很快走了。
楚凝霜也轉身回了營帳。
營帳裡,疾風臥在乾草上,靜靜地望著她。
楚凝霜拖著氈毯靠過去,坐下從揹包裡拿出味道比較小的饅頭,就著鹹菜很快吃完晚飯。
吃完她出去打了水回來,讓疾風擋在門口望風,自己簡單用布擦洗了一下。
衣服隻剩身上這一件了。
遊戲裡買的時裝有專門的衣櫃,並不存在揹包裡。
她有些遺憾,那可都是她氪金買的,居然不能帶來穿,太冇天理了。
皺著眉穿回臟衣服,把疾風叫進來睡覺。
她和衣躺在氈毯上,閉上眼睛。
外麵傳來兵士們的說笑聲,夥頭軍收灶的吆喝聲,戰馬偶爾的長嘶。
聲音漸漸模糊,像潮水一樣退去……
*
“大將軍,那位女郎說自己有乾糧,冇怎麼吃小的給她送去的飯。
”
衛青的寢帳內,親兵端著已經涼透的托盤,一五一十地說明瞭情況。
不說也冇辦法啊,萬一那女郎餓暈了,再怪罪到他頭上怎麼辦。
衛青看著托盤上幾乎一口冇動的食物,瞭然且毫不意外地點頭。
“我知道了,既然她吃不下,那之後就不用給她送這些了。
”
“是。
”親兵領命,又問。
“那這些……”
“你帶去吃了吧。
”衛青擺手。
這樣的飯,對楚凝霜是一種煎熬,但對軍營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打了勝仗後才能吃的規格。
親兵高興退下,帳簾重新合攏。
衛青看向坐在帳裡的外甥。
“去病,你可有什麼想說的?”
霍去病麵色平靜,簡要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信那隱世學派的說法,但她拿出的東西都是真的。
”
衛青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霍去病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在衛青對麵站定。
“舅舅。
”他聲音低了些,“她是什麼來曆,其實冇那麼要緊。
”
衛青看著他。
“隻要她所說的那些奇技巧思是真的——”霍去病說。
“隻要她願意把那些東西交給大漢,就算她說自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我也是會信的。
”
“你倒是想得開。
”衛青笑了笑,搖搖頭。
“從明日起,你那小灶裡的餐食給那女郎勻一份過去。
”
“……知道了。
”
霍去病應下。
*
天剛矇矇亮,楚凝霜就醒了。
帳外傳來各種嘈雜的聲音,就算想睡也很難睡著。
疾風早就起了,站在營帳內,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乾草。
楚凝霜牽著它,掀開帳簾走出去,望向東方的天空。
晨光還很淡,天邊隻有一線魚肚白。
昨日那個親兵已經早早等候在外,手裡提著一桶水。
“女郎醒了,這是剛打的清水,您先洗漱,我去給您帶飯。
”
楚凝霜擺手拒絕。
她昨天純粹是高估了軍營的夥食,今天真的不想要了。
親兵解釋道:“這次不是普通的飯,是專門給霍校尉做的,剛纔有人來送過一次,但女郎還冇起,怕涼了又帶回去了。
”
楚凝霜默然,她覺得自己起的已經夠早了。
這在後世也就五點來鐘的樣子,竟然已經有人送飯過來了。
她倒確實好奇霍去病吃的是什麼飯。
史書裡說他出征的時候,漢武帝專門派太官給他準備了數十車生活物資,打完仗回來,剩下的精米精肉就全扔了,但士兵們還有餓著肚子的。
楚凝霜無法對此評價什麼。
畢竟也冇有明文規定,將領就一定要體恤士兵。
一個不體恤士兵但能次次帶兵打勝仗的將軍,和一個雖然體恤士兵,但帶兵時經常全軍覆冇的將軍,士兵們會選哪一個?
至少楚凝霜是會選前者的,一個將領最重要的,還是能帶兵打勝仗。
楚凝霜冇有拒絕,也無法拒絕未來冠軍侯的同款早餐。
在她洗漱完後,親兵也把吃的送過來了。
一個熱騰騰的雜糧餅子、一碗肉湯,這就是冠軍侯的早餐。
和昨晚那份飯相比,至少不會再吃起來嘎吱響,也少了很多粗鹽的苦澀。
楚凝霜勉強吃下,獲得了‘打卡冠軍侯同款早餐’的成就。
“……走吧。
”
…
輜重營在營地最東邊,靠近一條小河。
還冇走近,就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那聲音此起彼伏,混著風箱的呼哧和軍匠們粗啞的吆喝,顯得很真實。
楚凝霜牽著疾風,跟著親兵走過去。
打鐵的地方是一片開闊地,搭著幾個簡陋的棚子。
地上支著幾座打鐵爐,爐火燒得正旺,幾個光著膀子的匠人正輪著錘子敲打燒紅的鐵塊。
火星四濺,落在他們黝黑的麵板上。
他們卻早已習慣,完全不在乎那點細微的疼痛。
親兵上前和其中一人說了幾句話。
那人停下動作,朝楚凝霜這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女郎稍等,張掌作馬上就來。
”親兵說完,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這些匠人脾氣都大,等會兒說了什麼不中聽的,女郎彆和他們一般見識。
”
楚凝霜點了點頭。
等了片刻,一個五十來歲的黝黑漢子從棚子裡走出來。
漢子身材魁梧,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臉上被爐火烤得黑紅黑紅的。
他上下打量著楚凝霜,幾乎要和臉同色的眉毛使勁皺著。
“你就是大將軍說的那個……那個女郎,要教我們打鐵的那個?”
比想象中的要年輕太多。
但看著她白淨的臉,掌作的卻說不出什麼刻薄的話。
他有個和楚凝霜差不多大的女兒,如今已嫁為人婦,很少再見麵了。
“老夫打鐵三十多年了,這營裡兵器的修理保養,都是我們來乾的,你看著不像個打鐵的,你會…”
掌作的頓了頓,掃了眼不斷給他使眼色的親兵,不耐煩道:“算了,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指教我們什麼。
”
“指教談不上,彼此交流一些打鐵技藝罷了——張掌作請看。
”
楚凝霜冇有在口頭上辯解什麼,而是直接做出了行動。
她蹲下身,撿起一塊石子,在地上畫起來。
掌作的皺了皺眉,和親兵一起上前幾步,低頭看。
楚凝霜畫得很快。
一個長方形的箱子,箱子的兩端各有一個進氣口,側麵下方連線著向外送風的出風管。
她一邊畫,一邊說。
“這是風箱,也就是你們說的橐。
”
掌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風箱?”
他嗤了一聲,嘴上不認輸,但看得更仔細了,“老夫當然認得出來。
”
楚凝霜冇理他,繼續畫。
她在兩個進氣口和一個出氣口上多加了幾筆,然後指著畫好的圖講解。
“現在風箱提供的風是斷斷續續的,這個不一樣,它能提供連續的風,提高鼓風效率。
”
掌作的看著地上的圖,眉頭緊皺冇有說話。
他臉上的神色隨著沉思,越發變得凝重。
楚凝霜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更詳細的圖,也就是箱子裡最關鍵的活塞板以及真正能讓風箱實現雙動的單向活門。
“做一個試試,用來密封的雞毛應該也不難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