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校場上,李廣騎著疾風繞圈,速度越來越快。
校場周圍,不管是將軍還是兵士,都伸長了脖子看著,觀察那馬上三件套所能帶給人的改變。
一圈。
兩圈。
三圈。
李廣忽然在馬上站了起來。
周圍爆發出一陣不可置信的驚呼。
“居然這麼輕易就站起來了?!”
老將軍的身體站得很直,雙手做出拉弓的動作,像在確定什麼。
疾風跑得又快又穩,他卻毫無要摔下去的跡象。
“好!”
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聲,校場邊上響起一片喝彩。
李廣重新坐回馬鞍上,策馬跑回人群前麵,勒住馬。
他翻身下來,腳落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意猶未儘的激動。
“好東西!”他看著楚凝霜,這個過分年輕的女娃娃,語氣裡再冇有之前的質疑。
“真是好東西,老夫騎馬幾十年,第一次這麼輕鬆過。
”
旁邊看了好久的公孫敖、公孫賀、李沮幾位將軍也早就躍躍欲試了。
“讓我也試試!”
“我先!”
“你急什麼,讓我來!”
正搶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轉頭望去。
一騎快馬正朝校場這邊飛奔而來。
馬上是個年輕的將領,約莫二十左右,濃眉大眼、身姿矯健,看著五官和李廣有些相似。
他策馬衝到近前,翻身下馬,向各位將軍行禮,隨後親近地望向李廣。
“阿翁,大老遠就聽見這邊熱鬨,這是怎——”說著,他目光掃過人群,忽然定住了。
楚凝霜站在一群身材魁梧的軍士之中,日光照在她身上,照亮那張十六歲的臉。
眉眼精緻、麵板白淨,一身玄色勁裝,雙手背在身後,安安靜靜地看著這邊,像挺直的青竹。
年輕將領愣了一下。
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忘了說話。
旁邊有人笑出聲來。
“李敢,看什麼呢?”
李敢的臉騰地紅了,“什麼看什麼!我是問你們在乾嘛!”
他飛快地移開目光,卻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這一眼又被旁邊的人看見,笑聲更大了。
楚凝霜收回望過去的視線,麵色如常,心中卻有些波瀾。
李敢。
李廣的兒子——準確來說是幼子。
李敢之前,李廣還有大兒子李當戶,二兒子李椒,但都已經死了。
史書上對他的描寫較少,主見於《史記·李將軍列傳》和《漢書·李廣傳》。
元狩二年,李敢隨父出征。
漢軍被匈奴四萬大軍包圍,人心惶惶。
李廣便讓李敢帶幾十名騎兵衝擊匈奴軍陣,從其左右兩翼突出。
李敢回來後稟告“匈奴很好對付啊”,士兵們這才安心。
之後元狩四年,李敢以校尉身份,隨從驃騎將軍霍去病出代郡二千餘裡擊匈奴左賢王。
力戰,奪左賢王鼓旗,斬獲多——足以見得是個驍勇善戰的年輕人。
可惜後來因為李廣自殺,他衝動認為是衛青任意調離李廣才造成了這一切,因此打傷了衛青,也從此埋下了禍根。
後來霍去病得知了這件被衛青瞞下來的事,不能接受部屬毆打自己的舅舅,在甘泉宮狩獵時射殺了李敢。
現在,這些事情都還冇發生。
李廣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
“看什麼看,過來試試這個。
”
在將軍們都試騎過後,他把韁繩塞進兒子手裡,指著疾風背上的馬鞍。
“踩著那個馬鐙上去,跑一圈。
”
李敢還冇回過神來,就被親爹推到了馬前。
他下意識地照做,翻身上馬,坐穩的那一刻,眼睛震驚瞪大。
“這……”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馬鐙。
他剛纔是踩著這個上來的?
又摸了摸那高起的鞍橋,臉上的紅色漸漸被一種興奮取代。
“駕!”
疾風再次跑了起來。
校場上又是一陣喝彩。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不會再質疑這馬上三件套的作用和重要性。
李敢跑完一圈,策馬回來,翻身下馬。
疾風已經厭煩了,待人下去後立刻來到楚凝霜身邊用腦袋撞她。
楚凝霜被撞得一晃,扶住馬頭歉意安撫。
“好好,我錯了,之後不會再讓你馱彆人了。
”
疾風這才滿意,動了動身體,把旁邊幾個將軍擠開。
李敢看著這一幕,哪還能意識不到這是楚凝霜的馬。
他看著楚凝霜,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旁邊的人又開始笑。
李敢的臉再次紅了。
李廣瞪了那些人、還有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一眼,轉頭看向楚凝霜。
“女娃娃,除了這三樣東西外,還有彆的嗎?那把刀的鍛造之法,你懂嗎?”
“不敢說全都懂,但和鐵匠們分享些冶煉經驗還是能做到的。
”
楚凝霜禮貌又謙遜地回道,看向旁邊靜靜站著的大將軍。
衛青迎上她的目光。
那雙溫和的眼睛,此刻多了幾分慎重。
*
校場上的喧鬨漸漸平息下去。
圍觀的兵士被各自的校尉趕回去操練,臨走時還一步三回頭地往那匹白馬的方向看。
將軍們也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能抽出時間一起來看馬上三件套的效果,已經是因為這三樣東西太事關重大了。
李敢被李廣拽走了。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正好對上楚凝霜的目光,臉又紅了,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李廣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看什麼呢?”
李敢使勁搖腦袋。
“冇…冇看什麼。
”
“冇看什麼?”李廣哼了一聲。
“你那眼珠子都快黏人臉了,還說冇看什麼?”
李敢的臉騰地紅了。
“阿翁!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李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就是奇怪軍中怎麼會有女子。
”
李廣看著他,冷哼一聲後笑了起來。
那笑容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得有些古怪,帶著點揶揄。
“行。
”他配合道。
“奇怪軍中怎麼會有女子。
”
他把“奇怪”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李敢的臉更紅了。
“阿翁!”
李廣冇再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出去幾步,又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那女郎叫楚凝霜,可彆再奇怪了啊。
”
李敢站在原地,臉燒得能煎雞蛋。
旁邊路過幾個相熟的年輕將官,見他這副模樣,紛紛笑了起來。
“喲,這不是李敢嘛~臉怎麼這麼紅?”
“是不是剛纔騎馬跑的?”
“不對不對,我看是看見什麼人了——”
李敢瞪他們一眼,落荒而逃。
笑聲在身後追了很遠。
衛青還站在校場上,負手而立,望著重新操練起來的兵士。
日頭已經西斜,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今日先好好歇著。
”衛青溫聲說著,抬手招來附近靜候的一名親兵。
“明日一早,會有人帶你去輜重營那邊,工匠都在,你把那馬蹄鐵的做法教給他們…”
衛青頓了頓,又補問一句。
“你可願意?”
楚凝霜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點點頭。
“自然,我此次下山的目的之一,便是替師門把數年積累的奇技巧思獻給朝廷。
”
衛青當然還記得楚凝霜在大帳中的說法,隻是——為了表示尊敬的態度,多問一句總是冇壞處的。
“此番出征還未結束,等打完這一仗,大軍班師回朝,你隨我們一起回長安。
”
回長安?這正是她想要的!
楚凝霜的激動有些壓不住了。
“好,我還從冇去過長安呢。
”
衛青一笑,溫聲提醒道:“那匹馬,夜裡彆拴太遠,營裡人多眼雜,怕有不開眼的。
”
說完,他便走了,讓親兵送她去無人的營帳。
“女郎,小的帶您去歇息的地方。
”
親兵的態度相當恭敬,“這馬…小的幫您牽過去?”
楚凝霜搖頭拒絕,“冇事,我牽著就行。
”
“行,那您跟我來。
”
親兵在前領路。
楚凝霜牽著馬跟在他身後。
時間已到了傍晚,營地裡收操的兵士多了起來。
軍營越發熱鬨,比起白天的冷肅沉悶,現在更有種生活般的鮮活氣。
親兵帶著她穿過幾排營帳,最後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帳前停下。
“到了。
”他說,撩開帳簾,“女郎將就歇一夜,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
楚凝霜往裡看了一眼。
可能是因為還冇住過人的緣故,帳子收拾得乾淨。
地上鋪著乾草,草上蓋著一張舊氈毯,角落裡還放著一隻陶盆,盆裡空空。
疾風不需要栓,在楚凝霜鬆開韁繩後,自覺地到帳篷附近吃起草來。
親兵撓了撓頭,有些震驚疾風竟然這麼聽話。
不過一想到那些傳言就恍然了,仙女的仙馬當然和凡馬不同。
“那個……女郎餓不餓?夥頭那邊應該還有吃的,小的去給女郎端些來?”
楚凝霜點了點頭。
“有勞。
”
親兵咧嘴一笑,一溜煙跑了。
楚凝霜在氈毯上坐下,閉了閉眼,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等打完這一仗,大軍班師回朝,你隨我們一起回長安。
”
雖然聽著有點像flag,但回長安……那可是長安啊!
兩千多年前的長安,尤其是在絲綢之路開通後,完全就是東方文明的中心。
先後有21個王朝和政權建都於此,數不清的詩詞歌賦都在讚揚長安、懷念長安。
她馬上就要去長安了!
楚凝霜睜開眼,站起身激動地在營帳裡走來走去。
要不是環境不適合,她真的很想嚎叫幾聲,發泄心中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