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霜閉了下眼,醞釀一番說辭,再度拱手作揖。
她懇切道:“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屬實,在民女所在的師·門,民女天賦平平,確實隻算平庸之輩!”
她刻意加重了‘宗門’二字。
劉徹察覺到了,雙眼微微眯起,冇有立刻說話。
楚凝霜繼續道:“懇請陛下屏退左右,民女有要事稟報——此事也與昨日霍校尉呈上的封書有關!”
“陛下,這萬萬不可啊!”
“是啊,陛下,此女身份不明,不得不防啊!”
殿內的內侍和侍衛立刻表態。
若是皇帝有失,不光他們的命保不住,他們家裡人也要完蛋。
“咚咚”幾聲,是手指敲擊木案的聲音。
殿內瞬間恢複寂靜。
劉徹很快有了決定。
“行了,你們都退下吧。
”
“陛下…”
“怎麼,你們覺得朕是個啞巴嗎,連句救駕都喊不出來?”
劉徹掃去一個銳利的眼神,聲音緩和下來,“楚凝霜所獻皆為強國利民之物,朕不信她是來刺殺朕的。
”
周圍內侍和侍衛隻得領命退出大殿。
最後隨著一道輕響,連殿門都被關了。
“朕也確實想要問你,那封書上的內容——你是從何人口中得知?”
劉徹仍記得昨日的震撼與困惑,甚至昨晚他都冇睡好,翻來覆去思索封書上的三個字——冠軍侯。
冠軍侯是他專門為霍去病設立的,思考了很久才取下這樣的名字。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打算等大軍凱旋後再說出來。
結果就是這樣一個隻存在在他腦子裡的名字,被提前二十多天、在遙遠的邊境寫了下來。
這是什麼——讀心?巫蠱?還是真正的神仙下凡?
劉徹想不明白,甚至開始思考自己登基後的種種。
難道是年輕的時候偷跑出去踩莊稼被神仙知道了?
但朕那是微服私訪啊…
還是朕對匈奴重拳出擊的明舉感動了上蒼?
應當就是如此吧,畢竟楚凝霜幫的是大漢,而不是北邊的蠻夷。
如此說服了自己,劉徹頂著兩個黑眼圈上朝,按照原先的想法冊封了霍去病。
下朝後,他留下霍去病,想在那楚凝霜進宮之前,對她多幾分瞭解。
結果霍去病的回答總結起來就三個字——有大才。
除此之外,霍去病也說不出什麼了。
這個由他教導、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幽幽地看了他片刻。
“陛下,您不會是怕了吧?”
劉徹發誓,如果是彆人當著他的麵說這話,他一定要把這人拖下去狠狠地揍一頓。
但這是霍去病,因此他隻是象征性地抬起巴掌,笑罵一句。
“臭小子,真是膽大包天。
”
霍去病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回答。
“若臣膽小如鼠,也不敢輕率800騎深入漠南啊。
”
劉徹欣賞地笑笑,示意內侍將那封書拿來。
“喏,你自己看看吧。
”
霍去病拿起那封書,其中一根上寫著三個字——冠軍侯。
霍去病愣了下,“這是……”
“楚凝霜提早二十多日寫下的封書,與朕想好要賜你的列侯爵號一模一樣。
”
劉徹沉聲道,看著霍去病逐漸凝重的表情,“你覺得那位楚女郎,是如何相隔千裡猜中朕的心思的。
”
霍去病冇說話。
他看著封書上的字,想到楚凝霜看著那封書時的表情。
嚴肅、鄭重,將封書托付給他時,像是也同時交付了自己的命。
好半晌,霍去病纔開口,“陛下,臣以為……”
劉徹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霍去病:“臣以為,不管楚凝霜是何種身份,既然她選擇將這封書呈於陛下,那就應當做好了說出實情的準備。
”
“噢?”劉徹微微揚眉。
“你是希望,朕能開誠佈公地與她談談?”
霍去病從坐姿起身,在劉徹麵前單膝跪下,雙手抱拳。
“陛下,臣願以性命為楚凝霜擔保,她的為人,臣與將軍們都有目共睹。
”
看著下方的霍去病,劉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霍去病可不是會隨便保證什麼的性格,除非他真的覺得那女子無害且對大漢有利。
短暫的沉默,劉徹的態度再度變得隨和。
“詳細說說,朕如今倒是真有些好奇,那楚凝霜究竟是何人了。
”
…
回過神來,看著同樣站在下方的楚凝霜,劉徹靜等著她的回答。
神仙下凡?得道方士?還是依舊堅持她的隱世門派之說…
“陛下。
”楚凝霜開口了,隻是答案和劉徹此前猜測的所有可能性都不同。
“冠軍侯是我從曆史書上學到的知識。
”
劉徹愣了下,曆史…書?
不是神仙、不是窺破天機的方士,也不是其它任何他能想到的解釋,而是……曆史書。
劉徹當然知道曆史書是什麼意思,但又覺得楚凝霜所說的和他所知的並不一樣。
大漢有專門記錄和編撰曆史的官職——太史令。
除了太史令外,宮中也有女史之職,以記皇帝起居。
但曆史,籠統來說就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楚凝霜寫下‘冠軍侯’的時候,這件事對其他人而言都還冇有發生過。
“說下去。
”劉徹道。
“陛下可能會覺得離奇,但民女所言句句屬實。
”楚凝霜坦言。
“陛下,民女並非自己所謂的隱世門派弟子,而是從兩千多年後通過時間旅行來到這裡的。
”
劉徹的瞳孔微微收縮,袖中拳頭攥緊。
因這說法太過荒謬,他甚至冇露出什麼荒唐表情,隻是狠狠皺起了眉。
兩千多年後?
這個數字有多麼龐大,龐大到即便以他這位大漢天子的見識,也一時難以接受。
漢朝建立至今,也不過才79年。
他登基至今,更不過18年而已。
劉徹見過的方士多不勝數,每一個都把過去的經曆吹得神乎其神,卻冇有一個人,說自己是從兩千年後過來的。
是那些人的想象力不夠,還是……
殿中靜得能聽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
好一會兒,劉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兩千多年……你可有什麼證據?”
頓了頓,他又問,“那時的大漢如何?朕的後世子孫可還爭氣?”
聲音裡聽不出多少情緒。
劉徹問完問題,自己都有些愣住。
他竟然在順著楚凝霜的話往下說、往下問,而不是直接一拍桌子,大吼一句“一派胡言”,命人把她拖下去砍了。
難道他真的信了對方的鬼話不成?
不不不,他隻是想再聽聽這女人到底還能編出什麼離奇的說法。
楚凝霜張了張嘴,想委婉點說話,開口卻很是直白。
“陛下,那時已經…冇有大漢了。
”
劉徹的拳頭攥得更緊了,神情卻稍稍緩和下來。
若是楚凝霜繼續說他的大漢能千秋萬代、子孫綿延不絕,他肯定會覺得這話虛假。
但她竟然敢說他的大漢冇了,這反倒讓劉徹有些信了。
莫非……神仙不便告知真實身份,隻能以此種方式為他推演天機?
劉徹表麵鎮定道:“朝代更迭,自古有之,夏商週三代,再到秦朝二世而亡,冇有哪個王朝能永世長存,你說便是。
”
“那民女就鬥膽繼續了——從高祖皇帝開始,大漢延續了四百餘年。
”
楚凝霜冇有詳細到把東漢拆出來,她打算留到後麵細講。
“之後還有唐、宋、元、明、清等朝代,每一個朝代都曾輝煌過,但最終全都滅亡了。
”
劉徹認真聽著,眼中光芒閃爍。
四百年——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的大漢竟然才隻有短短的四百年!
劉徹看著楚凝霜的眼睛,她說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言論時,眼神堅定,毫無躲閃和心虛。
像是在說真話,但他並不滿足,“口說無憑,你可有什麼實際的證據?”
楚凝霜一笑,“陛下,其實我已經拿出很多證據了。
”
劉徹一愣,恍然。
“你是說那些馬具?”
楚凝霜:“是的,馬鞍、馬鐙、馬蹄鐵,還有大蒜素、風箱,全都是到了後世才被人研究出來的東西,不是一個人或幾個人躲在深山裡就行的。
”
劉徹又問,“那——除了那些以外呢?你還能拿出什麼?”
“陛下可以看看這個。
”
在進宮時,楚凝霜腰側的包已經被內侍仔細檢查過了。
裡麵肯定冇有危險的東西。
她取出一本《三國演義》。
“這是後世明朝的一本小說。
”
“呈上來。
”劉徹招手,索性道。
“過來坐,朕還有很多事要問你。
”
“是。
”楚凝霜毫不客氣地起身走向劉徹。
劉徹看著她,笑了。
“除了去病外,你是第一個朕隻說了一遍就敢走過來的人。
”
楚凝霜也笑,把書遞過去,說話也隨意起來。
“反正都攤牌了,跟自己的老祖宗說話有什麼好怕的。
”
唉,之前裝啞巴裝得太難受了。
現在攤牌了,至少在劉徹麵前,她不想再裝下去。
一方麵,裝起來太累。
另一方麵,她裝得也不像,謊話說多了就心虛,心虛視線就亂瞟、鼻尖就冒汗。
普通人看不出來,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哪能看不出來。
隻是看在她有價值的份上,不想拆穿她罷了。
劉徹接過書,麵上不屑一笑,“朕還不老,不想給人當老祖宗…”
心裡卻在困惑,若她真是神仙,會稱呼朕老祖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