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猜測並不隻是因為那些起起伏伏的小土堆。
玦朝著地麵看——如果他那團黃色軟體上的某個“感知方向”可以稱之為“看”的話。
這裡的月光還算充盈，透過漸漸稀疏的雲層，灑在這片荒涼的郊野上。
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麵的土並非正常的土棕色，而是像被火燒過的黑色。那種黑，不是普通的深色土壤，而是灼燒之後留下的焦痕，浸透了某種難以磨滅的痕跡。
即便因為雨水的衝刷，空氣中的焦糊味已經很難聞到，但此刻的玦，感知卻異常靈敏——這具陌生的軀體，似乎賦予了他某種超越常規的嗅覺。
他捕捉到了那一絲隱隱約約的、火燒火燎的氣息。
那氣息混雜在雨後的潮濕與泥土的腥氣之中，如同不肯消散的怨念，頑固地殘留著。
有人……在這裡祭拜過誰嗎？
“嘩啦啦……”
雨勢有減緩的勢頭，從之前的傾盆，漸漸轉為淅淅瀝瀝，又漸漸轉為若有若無的雨絲。
[玦……你成外星生物了？]
[誰知道呢？]
玦軟趴趴地坨在地上，那團黃澄澄的軟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就像一坨……不可言說之物。
[或許我是什麼在地底存活已久的真菌菌王出世。]
他45度仰頭，做出一個憂傷的姿勢，[熵，你那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資訊嗎？]
[哦……剛纔有個像是工作人員的人走過，很沒禮貌地對我晃手電筒，還惡狠狠地說什麼彆以為我‘父親’會一直罩著我……]
玦：[這麼說，你這所謂的‘父親’或許是個值得突破的資訊點，要格外留意。]
[還有我這具身體。]熵的聲音沉了下來，[其他地方好好的，但手腕處有好多劃痕。]
玦一驚！
他那團軟趴趴的軀體驟然繃緊了一瞬，幾根觸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還疼嗎？]
[不，不疼了。]熵的意念裡帶著一絲複雜，[我不清楚這是自殘還是他傷，但不管是哪一點，這具身體的‘父親’，估計都脫不了乾係。]
玦沉思。
他那黃色的軟體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如同思考時的呼吸。
[看來是個危險人物，我儘量學會控製自己這個身體，然後去找你……]
[玦……]
熵忽然叫他，意念裡帶著一絲遲疑與困惑。
[嗯？]
[我發現……我的能力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限製，時靈時不靈的。]
熵皺著眉盯著自己的手。
她試圖在掌心簡單地、輕輕地，凝聚出一塊小小的結晶，哪怕隻有指甲蓋大小。
但，手心卻隻是閃了閃光，在即將凝聚出來的時候又消散了。
手心，依舊空空如也。
[你也這樣嗎？]她問，[我感覺並不是自己力量枯竭的原因，而是……像是受到了什麼限製。]
[啊？我試試。]
玦努力潛入自己的識海。
他在其中摸索，呼喚著那些本該如臂使指的思緒銀線。
光芒，從他澄黃澄黃的身子周圍緩緩浮現。
那是銀白色的、微弱的、如同將熄的燭火般的光暈。
“嘩……！”
但隻一瞬間！
那銀光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驟然消散！
[怎麼會這樣……]
玦意識到問題不簡單了。
就連雨勢已完全停止，雲層散開，月光更加明亮地灑在他那團沮喪的軟體上，他都沒察覺。
一般來說，就算是之前[樂園]的人抓他們，也沒能力直接剝奪他們的力量。
而現在……
[難道說是某種規則的限製嗎……]
誰做的？燭嗎？還是說，另有他人？
熵沉思著：[而且奇怪的一點——就我們突然身處異地了，樂園其他人呢？]
[是啊……]
玦感覺身子有點癢——那種癢不像是麵板的瘙癢，更像是從體內深處、從那些觸手的根部傳來的、難以名狀的異樣感。
他無意識地扭了扭身子，幾根觸手蜷縮又伸展，如同煩躁的海葵。
[而且，之前與我們對抗的那個怪物！它也不見了！]
[怪物……]
熵的意念微微一滯。
玦：[我還依稀記得的，就是自己吞下了那顆憶塵結晶，然後……]
熵臉色微變：[然後？]
玦：[然後我不記得了。]
[……]
熵稍稍舒了口氣，安慰自己之前那一瞬果然是幻覺。
[你有機會打聽打聽你所在的地方叫什麼。]玦用手撓了撓臉，又撓了撓後背，[然後我看看我附近有啥人類城市，再……]
[……]
熵還在聽著。
突然，玦的聲音戛然而止。[玦？！]
熵心臟一緊！
[玦！你——！]
她條件反射地大聲呼喚，意念在靈魂連線的虛無中瘋狂擴散。
[我我我我在！我……]
片刻後，玦無措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明顯的困惑。
熵：[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我、我、我應該沒事……不、不對，我的身體……嘶，我算有事沒事啊？]
[你到底咋了！！！]
熵簡直要瘋了！意念因為急切而微微發顫，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你身上的一切，都要事無巨細地告訴我，知道了嗎？！！]
[熵，你、你怎麼了？]
玦被她嚇了一跳。
[我……我就是發現，這坨身體好像在慢慢融化，融化出了一個人類的軀體。]
[哈？]
[而且，這個人……]
玦低頭——這次是真的“低頭”了，因為他的脖子，終於出現了——看向自己那剛剛成形的手臂。
那手臂粗壯，結實，肌肉線條分明，肱二頭肌如同小山包般隆起，透著力量感。
他甩了甩手臂上殘留的黃色黏液——那是之前那團軟體生物的殘餘，此刻正如同融化的蠟油般，從他新生的軀體上滑落、滴下。
然後，他湊近地上的水窪。
月光下，積水錶麵平靜如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麵孔。
硬朗的臉部線條，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那沾著黏液、卻依然透著堅毅的金鬆色發絲。
[果然，也是樂園七席之一。]
見麵的次數雖說不多，但他牢牢記住了對方的長相。
[……艾斯沙德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