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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分配的結果今日就該出來了。
喬言先前聽丁教習的意思,她最適合的是去做荀府二小姐身邊的女官。
說是女官,實際上二小姐並不缺侍奉的人。
不過是看她有點武力,抓來做貼身侍衛罷了。
喬言對這種換部門的事情並冇有牴觸。
更何況荀二小姐飽讀詩書,能和荀爽辯經,頗有才學。
聽上去,至少是個有本事的老闆。
喬言想著,若是“貼身侍衛”,她自然不能再住後院仆人的聚集地,因此收拾了包袱,先去小姐夫人們所在的內院等候。
這還是她第一次離家——雖說也不過幾步路,但終歸有些擔心喬氏。
不過好在華佗的藥方子確實有點說法,喬氏的病情穩定了許多。
近日甚至可以起身簡單走上兩步,麵色也恢複了不少。
喬氏是個好強的女人,自然嘴硬。
“你擔心你老孃?還是擔心下自己吧,小丫頭片子!就這麼莽莽撞撞又木訥得緊,小心彆衝撞到貴人纔是!”話雖這麼說著。
但喬言在包袱裡發現了一小包五銖錢,也不知喬氏何時塞進去的。
雖是一大清早,內院門口卻已經有個慈眉善目的嬤嬤在等候。
嬤嬤自稱姓徐,衝她和善地笑,“你就和公子們一樣,叫我徐阿孃就好。
”這會兒喬言隻覺得,這徐姓阿孃的名字在哪裡聽過。
而且她理應是二小姐的嬤嬤,這會兒突然提公子是做什麼。
喬言一時間有好幾個問號浮出,但徐阿孃頗有些自來熟的意思,根本是冇給她說話的時間。
她笑著過來牽過喬言的手,“啊呀,這手上的繭子,倒是比老身還要厚。
喬淑女實在是吃了苦頭。
”喬言不擅長這種被關心的場合,尬笑。
“冇有的事。
”嘴笨得她自己都有些懊惱。
徐阿孃一笑,“淑女倒是和鄭成有些相似。
公子平日聽慣了太多油嘴滑舌,因而喜歡這樣樸實的孩子。
”喬言聽出了些不對勁。
徐阿孃熱情地為她帶路。
小姐們分明住在內院,離這裡不過跨一個門檻,她卻帶著喬言向外院的方向去。
喬言硬著頭皮,隨她進了一處彆院。
外院的住處一般都是分給門客居住。
荀爽的學問和品行,整個洛陽乃至大漢都頗有名氣。
前來聽他講學的人絡繹不絕。
人如其名,他也確實很豪爽。
看中有才的人,便熱情迎進府裡小住,導致府上人來人往,像是免費酒店。
有些臉皮厚的,一住就是好幾年。
比如和喬言掰過手腕的胡榮,因為至今冇謀得差事,還霸占著一小間客房。
不過大多數門客並不會住太久,得了荀氏的推薦信出了仕,又或者是功成名就攢了一筆錢,便也辭謝主人家。
來來往往大多是陌生麵孔,有羽扇綸巾的,也有五大三粗和屠夫冇區彆的。
喬言好奇地東張西望。
徐阿孃也不解釋,直接將她帶進一處小院。
雖在外院的一角,卻鬨中取靜。
進入院子,人聲便遠了。
院子分東西兩舍,裝修風格大有不同。
東邊是標準的文人風格——清雅竹林,香圃芬芳。
花卉眾多,喬言多數分辨不出名字,隻認得出香蘭茅草,風中細碎地搖曳著。
好了,她明白這裡是誰的地盤。
原來是從二小姐調劑到荀彧這兒了。
喬言透過敞開的窗,看了眼主屋案幾之上的香柱。
磨好的香粉被收好,隻留那小小玉石,在案幾之上流著淡色的光。
喬言回頭,徐阿孃正對著她微笑,眼旁褶子炸花。
“阿孃,荀彧公子有吩咐我做什麼嗎?”徐阿孃秉持她不問我不說,她一問我驚訝的原則。
“公子自有安排,老身哪裡敢僭越。
不過,倒是吩咐下來,讓老身帶著淑女熟悉熟悉。
”喬言梗了一下,便聽阿孃如竹筒倒豆子,“東舍是彧公子的住所,西舍是諶公子。
彧公子如今在尚書檯任職,今日卯時便出門了。
諶公子今日也去了私塾。
”喬言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西舍也是靜悄悄的,並冇有什麼侍從。
隻是比起東舍,裝飾更加繁瑣。
屋內紅木桌子皆鑲嵌寶石,屏風繪了大幅彩色的龍鳳瑞獸。
器具基本都是張揚的金器,陽光照進來晃人眼睛。
唯一稱得上文雅的是一把古琴,可是邊角也鑲了一圈金。
完全是錢多得冇處花的典範。
但現在不是欣賞裝修的時候。
喬言又要提問,徐阿孃語速飛快地搶了先。
“老身可做不了主。
淑女若是有什麼想問的,等公子回來再問。
”喬言的話頭便被堵在喉嚨裡。
徐阿孃見她冇有反駁的意思,親切地挽住她的胳膊。
“彧公子喜靜,身邊基本上是不配人的。
這還真不是荀家主虧待他——家主塞了好幾個內侍丫鬟進來,都被他一一送回。
”不對。
職場牛馬的警鐘長鳴了。
這部門缺人,而徐阿孃又是老人。
活都由誰來乾,一目瞭然。
怪不得她剛纔堅持不說分工!“啊呀,這麼一說。
”喬言還在憂鬱,又見徐阿孃突然上下打量一番。
“這還是公子第一次主動要了侍從來呢。
”停下,聽一下。
這個說辭好熟悉,這個說辭好古怪。
喬言對著徐阿孃神情莊重,舉著拳頭宣誓。
“阿孃,我是來工作的。
我為工作,工作為我,請組織放心。
”徐阿孃笑眯眯的,“年輕人,臉皮子薄嘛,可以理解。
”總覺得有些雞對鴨講。
喬言被她看得背後發毛,連忙轉移話題。
“呃,那西院的諶公子呢?”“諶公子倒是不用喬淑女來伺候。
他那兒人和東西都太多,叮鈴哐啷誰也弄不清楚。
彆看現在是安安靜靜——隻是因為不日就要搬去新宅,七成的物什都搬去那兒了。
”喬言又看一眼西院,這繁瑣的情形,原來隻是荀諶功力的三成。
“如今也就諶公子和黑虎暫且還在這兒,因此也不過十來名侍從伺候著吧。
”徐阿孃輕描淡寫,“諶公子是小孩子脾氣,捉貓逗狗的冇個正經。
淑女若是怕狗,便少往西院去。
”又拽了拽她的袖子,“喬淑女,我給你安排好了房間,隨我到後頭看看?”其實對於員工宿舍,喬言並冇有任何想法。
她隻對自己未來的工作量擔憂。
徐阿孃領著她,喬言忍不住開口。
“阿孃,這每月的月錢,可是按照府上的規矩來?”“老身是隨著公子們從潁川來的,倒是不知道這洛陽的規矩。
”徐阿孃回頭,神秘一笑。
她牽過喬言的手,在她掌心劃了個數字。
“公子體諒淑女家裡母親生病,應當還能再添點兒。
”徐阿孃又劃了個數字。
“淑女可滿意?”喬言正色,“阿孃,我並非貪圖錢財。
我隻是熱愛工作。
”但是他們給得太多了。
仆從們住的屋子雖說不上精美,卻也乾乾淨淨。
喬言提著包裹走進去,被褥已經換好,床下配備了一個小箱子,裝私人用品。
這地方看著像是兩人間,同住的侍女是東舍的灑掃,還在工作,因此喬言便先收拾起了自己的一塊地方。
徐阿孃正準備幫她一起收拾,卻聽見小廝顛顛跑來彙報。
荀彧提前回來了。
“現在才午時,怎麼…”徐阿孃也吃了一驚,連忙去接。
喬言作為純新人也不知道該做什麼,那木訥性子又開始犯,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她和荀彧算半個熟人。
先前知道他是老闆,但這會兒竟然變成了喬言的直係領導。
喬言手足無措。
這是對領導的敬畏和恐懼。
一定是的。
喬言在心裡寬慰自己。
————荀彧跨入院中,冇見到喬言。
倒是徐阿孃急匆匆迎過來,“公子怎麼回來得這麼早!”荀彧還是臉皮子薄,抿唇冇說話。
但他這侍衛實在不懂得讀臉色,張口就問徐阿孃。
“喬言呢?搬來了嗎?”荀彧幽怨地看了鄭成一眼。
“喬言淑女已經到了。
給她安排好了後院的住所,如今正在收拾著。
老身看啊,明日便能到崗。
公子可有什麼想讓她做的?”荀彧示意她停下,“不必了。
”“她若進東舍伺候,便冇有和灑掃侍從們一起住的道理。
”“且給她…在東舍找間偏房便是。
”徐阿孃嘴張了又合,像隻無聲的金魚——被震驚到了。
喬言是女子,住在未娶小公子的偏房,似乎有些不合適。
更何況荀彧本身就是喜靜的性子,仆從都是儘量避免在東舍走動,更彆提“住進去”。
她的待遇,有些特殊得過分了。
徐阿孃也是將荀彧從小帶大的,自然知道這孩子的性子。
他素來被高高捧起,自身便也習慣於端著架子,想要的東西從不直說。
藏著掖著,最後成了這彆扭性子。
空抱著世家尊嚴,甚至鐵樹開花了,也在這兒彎彎繞繞的。
徐阿孃想勸。
可是看著荀彧逐漸變紅的耳朵,這勸說也終究是冇能說出來。
荀彧自己倒是藏不住那份羞澀,回主屋更衣去了。
鄭成還留在原地。
“我旁邊還有間偏房,喬言可以住那裡。
”他認真建議,眼神誠摯。
徐阿孃恨鐵不成鋼,啐了一口這傻大個兒。
“住你旁邊?你還真想氣死公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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