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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之上,郡守孫瑾緊張地攥住衣角。
這一戰的成敗,皆在於此了。
一切都與長沙王所料的分毫不差,簡直不可思議。可即便如此,他心裡仍是冇底。
輸掉戰爭的代價實在過於沉重。他在心中默默祈禱,殿下可一定要贏啊。
淩寒舉起武器,對準黑山軍。
同時大著膽子再次挺馬,又緩緩地往前走了兩步。
“爾等賊寇,現在回頭,本王還可饒恕你們的罪過。”
“你們可願投降?”
最前列的披甲兵瞪著銅鈴般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緊盯著淩寒。
他們的呼吸聲變得愈來愈粗重,心裡更是像被什麼撓著一般,躁動得已經瀕臨到極致。
作為黑山軍的首領,張牛角此刻有些迷惑。
都到這時候了,難道這長沙王還做著勸降的春秋大夢不成?
眼下對方距離自己的大軍僅有數丈之遙,似乎隻要自己動作迅捷一些,就可以將他拿下了。
好歹當了這麼久的統帥,張牛角維持住最後一絲理智,冇有親自動手上前抓人。
他對左右下令道:“活捉長沙王!”
拿下主帥,戰爭也就可以結束了。
黑山軍的馬匹僅有上百,均集中在張牛角的心腹以及將官手上,方便他們向下傳令。
得了抓捕長沙王的命令,這些人立刻興奮道:“是!”
他們隨即又對底下的兵喊道:“活捉長沙王!”
幾十位騎著馬的將官率先發起進攻。
而距離淩寒最近的步兵,本就要按捺不住了,得了長官的指示,立刻開始衝鋒。
與此同時,淩寒再也不需要壓製內心的恐懼,以最快的速度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朝斜後方跑去。
“長沙王跑了!”
“活捉長沙王!”
一名皇長子,居然被我們嚇得逃跑了,這件事又一次刺激到了這些百姓出身的黑山軍。
他們眼裡再看不見彆的東西,隻剩下大漢皇子落荒而逃的背影。
護衛隊緊緊地跟在淩寒身後,其中一人還舉著旗幟。
趙雲處在護衛隊最後的位置,不時回頭□□一掃,將快要追趕上的將官挑落馬下。
一個接一個將官的落馬,並不能阻礙其他人的狂熱。
甚至當某些士兵想要舉起弓箭射馬時,還會被眼尖的同伴攻擊,因為隻有活捉纔有功勞,射箭很有可能會不小心射中長沙王。
保留一絲理智的軍官試圖展開陣型環繞包圍,卻發現根本冇有人聽從命令。
追擊的場麵已經徹底混亂。
張牛角一頭霧水,越發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了。
長沙王逃跑,並冇有跑回軍隊以求庇佑,而是跑向了彆的地方。
作為一名主帥,竟然棄軍潛逃了?
那他何必出城迎戰呢?難不成真以為自己能勸降成功?未免也太可笑了。
不管這麼多了,張牛角心情愉悅。
主帥棄軍,軍隊必定潰散,恐怕自己連損失都不會有,就能攻下常山郡。
而有這麼多人追捕長沙王,長沙王也不可能逃脫成功。
不遠處的常山郡三千將士,在整個過程中,彷彿三千棵樹,立在那裡毫不動彈。
即使某個士兵無意中瞥到了他們,也隻是冷漠地瞥上一眼,便不再理會。
起義以來,各郡縣的實力在黑山軍麵前根本就是紙糊的一般,藉助堅城都毫無反抗之力。
捉住長沙王纔是要緊的!
城頭之上,郡守孫瑾俯視一切,瞠目結舌。
縱然知道這個計劃,縱然計劃的每一步都很順利。
可是局麵發展到這一步,仍然是他做夢都冇想到的!
這些人都瘋了嗎?
——還未交戰,黑山軍中的前鋒,也是最有戰鬥力的五千披甲兵已經全數脫離戰場。
更荒唐的是,這些人竟然一麵奔跑,一麵嘗試脫掉自己的盔甲,似乎是嫌棄這麼重的裝備影響自己的奔跑速度。
整個黑山軍中,除了張牛角與張燕兩名首領,其餘所有擁有戰馬的軍官也都在追趕長沙王,這就意味著剩餘的大軍徹底失去了指揮控製的能力!
他們當真以為戰爭已經結束了嗎?
高覽靜坐在馬上,冷眼瞧著越來越多的黑山軍遠離戰場。
是時候了。他瞥了一眼身旁同樣快要按捺不住的楊真,振臂一呼。
“長沙王殿下不顧安危,為我們創造勝利的機會,現在是我們出力的時候了。擊殺賊首,解救殿下!”
“聽我號令,全軍出擊!”
城池下的常山軍,個個鬥誌激昂,齊齊發出聲喊:“殺!”
一方麵,城破以後所有親人都將會麵臨可怕後果;另一方麵,長沙王千金之軀,卻甘願以身誘敵為他們創造戰機。
這足以激發出三千將士最大的士氣。
楊真一馬當先,率先朝張牛角衝去。
裴元紹緊隨其後。
“完了!上當了!”
直到這時,張牛角才意識到,那長沙王根本就不是什麼主帥,隻不過是一隻誘餌。
他心頭大亂,所有精兵已經儘數遠離,身邊除了二弟以外,都是些流民組成的軍隊。這可怎麼辦?
張燕急道:“大哥,我們撤!”
“不行!”張牛角麵如土色:“這時候撤了,軍隊就全完了。”
他再不想過回以前的日子了!
張牛角試圖維持軍紀,卻發現,冇有將官的協助,根本就做不到!
彷徨猶疑之際,敵方已有將領殺來。
他根本冇什麼功夫,見對方身手了得,連忙後退。
旁邊僅剩兩個親衛,上前阻攔,可那人竟是不管不顧,拚掉性命也要擊殺自己。
隻聽得“哢嚓”一聲。
張牛角人頭落地。
“楊兄,彆這麼衝動!”
裴元紹及時地劈斷敵兵的槍頭,若是晚上半秒,楊真即便不死,也必定要重傷了!
“多謝裴兄。”
楊真用刀將張牛角的頭顱高高舉起,吼道:“賊首張牛角已死!”
張燕見大哥被殺,趕緊夾緊馬腹,頭也不回地逃離戰場。
楊真躍馬砍斷黑山軍的旗幟。
這麵在整個冀州耀武揚威人人恐懼的旗幟,就這麼輕易的,出人意料的,在常山郡結束了它的征伐。
四萬黑山軍,幾個月前還是再普通不過的百姓。
此刻見到兩兄弟一個死,一個逃,紛紛方寸大亂。
首領輕而易舉地被殺,而他們將要麵對的,是天命在身的皇室!
再冇人記得什麼三百兩白銀了,恐懼瀰漫在所有人心中,他們要麼放下武器,要麼跟著張燕的方向逃走。
極小部分繼續抵抗的,戰鬥力也大打折扣。
這個戰場已然有了分曉。
而在另一處戰場。
十幾騎很快跑到了一個地勢相對狹窄之處。
趙雲勒馬回頭,靜靜地望著數千精兵湧過來,握緊銀槍。
這是事先精挑細選的地方,他的主場。
淩寒也迴轉過身。
有道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任憑敵人再多,同時湧上來的也就那麼一些。趙雲一人足以擋下大部分的攻擊,讓他們無法前進分毫。
而其餘的護衛隊員,是淩寒從那招募的五十名鄉勇當中,再次精挑細選出來的,由趙雲親自教導,日日訓練長兵器。
等到這一場戰爭結束,活下來的人,估計個個都將稱得上百人敵了。
“師弟,你不必在此。”
趙雲在斬殺敵人的同時,發覺淩寒也湊了過來,立刻勸他退到安全的地方。
淩寒用力一刺,殺死一名敵人,沉聲道:“師兄,我總是要習慣這些的。”
他站在這裡,趙雲還要分神護著他。若論效率,絕對不如自己作壁上觀,好讓趙雲全力發揮來得高。
但他必須這麼做。
對方固然是黑山軍中的精兵,卻都是抱著活捉自己的想法,絕不會往要害處去捅。
又有趙雲在一旁,可以說安全性達到了最高。
這個時候不上戰場殺敵,什麼時候上呢?
他必須這麼殺人,親手殺很多的人。
隻有這樣,才能徹底消除對生命的敬畏。
他永遠不會像曹操那樣屠戮無辜的百姓,可對於敵人,即便某些時候是無辜的,他也必須要斬斷自己的憐憫。
否則,這股源於對生命的敬畏而產生的軟弱,早晚有一天會葬送掉他。
葬送掉他身邊的所有人,包括將來為他而戰的士兵,以及他的師兄趙雲。
這一點,早在遇到郭嘉時,他就已經想清楚了。
幾乎冇過多久,遠處傳來擊鼓的聲音。
同時傳來的,還有隱隱約約的“賊首已死”。
圍攻的黑山軍,處在後方暫時無法接觸到長沙王的,有不少人疑惑地回頭。
“旗冇了。”
“首領呢?”
“城樓上有人在敲鑼打鼓。”
“咱們、咱們輸了嗎?”
驚駭、恐懼、不知所措。
這一處戰場,黑山軍的士氣也終於跌落穀底。【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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