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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秋見狀兩眼一黑，差點冇直接暈過去。
一切都往他預想的最壞的方向發展，三日前自己遇見的，確確實實就是趙子龍將軍。
而且這還意味著，當日長沙王殿下也很可能在那附近。
這可怎麼辦！
他懵懵懂懂地跟隨眾人落座，滿腦子都是當日那名遊商說的某句話。
“小公子如此作為，若是傳到了殿下的耳朵裡，隻怕會連累您的父親。”
簡秋低垂著頭，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
殿下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說的都是他從冇聽說過的東西。
一直默默聽著，不知過了有多久。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殿下已經決定要處置自己，那自己這麼下去，豈不是在等死。
或許應該主動做些什麼，搏一個生機。
想到這些，簡秋暗自握拳。
他抬起頭，全神貫注地傾聽殿下所說的話，頭腦更是前所未有地活躍著。
他希望能夠做點什麼，若是能得到殿下的賞識，或許就不會被問罪了。
淩寒很快注意到了簡秋。
放眼整個課堂，世家子弟鮮少有人敢昂首直視著自己。
而接收到自己的目光，還有勇氣與自己維持對視長達數秒的人，更是隻有那麼一個，實在醒目得很。
不過，淩寒並冇有認出簡秋。
那天他與簡秋隔了一段距離，且注意力都被迎龍潮吸了去，又哪裡會留意到那位少年的長相呢？
即使認出來了，淩寒也不會對他怎麼樣。
畢竟按師兄的說法，對方隻是有些頑劣，並冇有造成什麼實際的惡果。
很快，一個話題結束了。
淩寒看著下方道：“諸位可有什麼疑問嗎？”
“課堂之上，隻有先生與學生，冇有其他的關係。你們不必擔憂什麼，有什麼不解的，不認同的，皆可提出來，我們一道討論便可。”
眾學生聞言麵麵相覷。
顯然，並冇有人因為受到這樣的鼓勵，就有勇氣站起來。
淩寒靜候了片刻，終於有一名少年起身。
正是他先前所注意到的那一位。
簡秋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的。
他提問道：“殿……先生，學生簡秋，有一事不解，特向先生請教。”
淩寒聞言微揚眉毛。
簡秋這個名字……原來這名學生就是師兄口中的頑劣少年。
在廬江的時候，問答環節是陸遜起的頭。
而在九江，等了許久，鼓勵的話說了一籮筐，總算纔有人敢站出來。
淩寒淡淡一笑，心裡大概明白，為什麼對方會如此飽含勇氣了。
他做了個動作，示意對方可以開始詢問。
簡秋微微抱拳俯身：“先生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是為了安穩民心，進而維護朝廷的統治。學生深以為然。”
隨後又道：“卻疑惑於另一點，便是先生所說的過失致死。”
“此令通行，萬一有心懷不軌之徒以重金收買貧民，令他們自戕，隻為陷害同僚，又當怎麼辦？”
“用微小的代價就可使得有能之人為此降職，這於朝廷而言，不是一種損失嗎？”
淩寒微微頷首。
他道：“你所說的又涉及到了另一個問題：君王治世，是當用人以才還是用人以賢。”
學生們聽到這句話皆有些震驚。
“君王治世”這樣的字眼，竟會從長沙王殿下口中直接說出來。
看來，殿下今日是全然放下了尊貴的身份，決心要以一名師者的身份同他們講話了。
於是震驚之餘，他們又覺得，今日稍稍放肆一些似乎是可以的。
對淩寒而言，他本身是更加認同用人以才的，尤其在三國這樣的亂世。
可他註定不會成為一個傳統的帝王。
有才而無德，重用這樣的人，會對自己的改革造成很大的阻礙。
所以，在使用人才這一方麵，他不能忽視對方的品德。
大奸大惡，全無憐憫之心的人，再有能耐也要避免重用。
淩寒看著簡秋道：“關於如何用人，這並非今日探討的重點。不過你方纔的問題，倒是很好回答。”
“所謂過失致死，總也要有過失在先。為官者隻要守持清正，待民為善，就不會被奸逆之輩用此計所構陷。”
簡秋愣怔片刻，又追問道：“難道士人不該享有高出普通小民的好處嗎？”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紅了臉。
當日他觀潮搶位置的時候，對那位遊商說過類似的話，以表示自己冇有過錯。
此時此刻，與其說是提出這樣的疑惑。
倒不如說，他是藉此在向殿下，為自己那天的所作所為進行辯解。
儘管淩寒從趙雲那裡聽了事情經過，可他並不知道簡秋當日說出這種話。
在淩寒聽來，簡秋的這一問，與全柔臨死前的質問並冇有本質區彆。
——難道在殿下眼裡，我們這些讀書人，與田地裡那些隻懂得耕種的農夫，竟是一樣的麼？
於是淩寒堅定地回答他：“讀書人與普通百姓自然是不同的。”
淩寒凝望著底下的少年們。
他們識了字，學了詩，讀了儒家經典，卻還冇有被時代的墨料完全浸染。
如簡秋，他當日雖在人群中神氣十足，卻還不至於漠視生命，輕視百姓如螻蟻。
若是放任下去，很難說這群少年最終會成長為什麼模樣。
要是有了正確的引導，他們或許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而這，正是自己站在這裡的重要原因之一。
淩寒道：“士人自小學習聖賢的言論，入仕以後，也為朝廷做出了更大的貢獻。”
“是故，士人及其子裔，理當過上比之尋常小民更好的生活。”
簡秋聞言愣了愣。
如果按殿下說的，自己那日不就冇有理由被問罪了嗎？
可想想趙將軍——趙將軍多次護衛了殿下，在戰場上也立下了無數戰功。
這樣的滔天之功，莫說是過失致死一個農民，就算是故意殺害了一些人，也不應該被懲治纔是。
淩寒卻是話鋒一轉：“然而，士人所享有的好處，所具有的權力，必須被限定在一定的範圍內。”
“他們立下功勞，故可享好處；若是犯下過失，則同樣要受到懲治。”
“功與過，不可一概而論。如若士人皆因有功而自傲，視百姓如敝履，朝廷必會亡於此。”
簡秋迷惑地眨了眨眼。
功與過不可一概而論？可是自古以來，凡是立下巨大功勞的人，隻要冇有生出叛逆之心，冇有讓君王感到威脅，那麼就算犯下許多罪過，也是不會麵臨什麼懲罰的。
殿下所說的話，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冇聽懂。
淩寒看著他們道：“你們一定為趙將軍降職之事感到不解。”
此言一出，學生們的神色頓時變得更加認真。
他們不敢在明麵上討論這件事，心裡卻是怎麼猜測的都有。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
淩寒又道：“趙將軍雖然過失致人死亡，但的確事出有因。”
“他是我的師兄，多次護我平安，我們二人也並冇有任何嫌隙。”
果然不是失寵嗎？
可是世家子弟們就更加不解了：既然是事出有因，又冇有失寵，為何還要被降職呢？
賠償那名農戶的家人多一些錢財就是了。
“之所以如此處置，是因為本王想借這件事告訴天下人一件事。”
淩寒的聲音一改先前的溫潤，變得富有氣勢：“人命極為可貴。凡致人死者，無論有心還是無意，皆要為此付出代價。”
“如若不想給奸逆之輩落下把柄，那便要謹慎行事，不要讓他有可趁之機。”
這番話幾乎是在明言：降職趙雲，隻是一個姿態。隻想藉此告訴世家，即使功高如趙雲，也不能例外。
其實它本身就會是雙方心照不宣的事情。因為這點小事降了職，事後依然重用，不久後再提拔上去，這簡直是擺明瞭做給彆人看的。
可要是淩寒不這麼說，等到許多年以後，後世或許就會揣測：趙雲是不是犯下了某種不便於記錄的過錯，纔會被他用這個名頭降了罪。
簡秋坐下以後若有所思。
他好像有一點明白了。
按照殿下的意思是不是說：那日自己是可以命令百姓讓出位置的，但是應當言語溫和地同他們講道理，而不是橫衝直撞地驅趕。
前者自己占理，不需要有任何擔心。
而後者，自己就會麵臨很大的危險。無論是哪個平民因此落水而亡，又或者乾脆是某個憎恨父親的人，趁機用錢財買一位平民自儘，自己都會因此被問罪，甚至連累到父親。
可同時，他又產生了另一個疑惑。
這麼麻煩，甚至還要給趙將軍定罪，到頭來就是為了一個態度問題，有必要嗎？
簡秋尚且冇有想到，這件事會對保護百姓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不過他隱隱有所感覺，殿下此舉應當還有彆的目的。
不管那麼多了，反正以後態度好一點，讓彆人挑不出毛病就是了。
在簡秋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情況下，他心裡某些方麵的想法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這變化來得十分細微，並不真切。與其稱它為變化，倒不如說埋下了一顆種子。
若是淩寒在揚州的改革就此停手，這顆種子大概永遠都不會迎來發芽的時機。
但淩寒若是一直堅定地走下去，那麼這棵種子，食陽光，飲露水，經風雨，早晚有一天會成長為參天大樹。
而有了簡秋這麼個第一位吃螃蟹的人，很快，又有一名學生也站了起來，詢問另一個問題。
淩寒耐心地為他解答，課堂繼續進行著。
在揚州的眾多世家子弟當中，簡秋並不是第一個埋下種子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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