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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之後,趙雲與糜芳對淩寒敘說了先前發生的事情。
淩寒陷入了沉思。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針對的顯然是嚴重的行為。
比如土地兼併,又比如害死了人。
像那個名為簡秋的少年,父親是錢塘縣令,那麼他在錢塘縣耀武揚威,做一些範圍之內的事情,好像確實不能拿他怎麼樣。
簡秋報上姓名之後,周圍的百姓自覺地讓了位置——在他們看來,這是理所應當的。
換而言之,這種耀武揚威的行為,雖然在淩寒這個現代人看來仍然過分,但它實在不會對官府的統治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
這種情況下,以維護朝廷統治之名行維護人權之實的淩寒,就不能對簡秋做出任何名正言順的處罰。
簡秋並不是個歹毒的人,所以並冇有對錢塘江旁的百姓造成實質上的傷害。
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不要你的性命,不搶你的土地,仍然有很多方法可以折磨你。
淩寒心知肚明,即使現代社會,陽光之下仍然存在著陰影。
在封建時代,給予百姓們百分之百的保護是不可能的。
但他覺得,自己應該儘可能地再為他們做點什麼。
或許,自己可以引入一個過失致人死亡的變革版。
以今日下午的簡秋為例。
其一,若是因簡秋的坐騎不慎落水的百姓,溺亡於水中,那麼簡秋便算是過失致人死亡。
其二,若是簡秋鞭笞不肯退讓的百姓,隨後這名百姓不堪受辱,投湖而亡,那麼簡秋也算是過失致人死亡。
顯然,這個過失致人死亡,比起先前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加令人難以接受。
淩寒有些不確定,這是不是不妥當。
於是便對趙雲與糜芳講述了自己的想法,詢問意見。
趙雲尚未說什麼,糜芳立刻道:“請殿下三思。”
“殿下,下官知道您體恤百姓。可您這道命令若是發出去,隻怕會引起不小的波瀾啊。”
“或許不應該明令。”
淩寒思忖片刻,又道:“本王不在明麵上釋出這樣的命令,而是直接找一樁類似的案子,殺雞儆猴,震懾他們。”
“不。應該說,偽造出這樣一樁案子。”
糜芳眨了眨眼,不明白殿下說得是什麼意思。
淩寒開始思索具體要如何行事。
索性……就將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件事徹底落實。
直接對外宣稱:自己出巡之時,不慎破壞了某位農夫的田地,因為有事要做,一時冇能顧得上那名農夫。
對方不知自己的身份,竟為此焦急得發惡疾而死。
以此為理由,自己向百姓請罪,自罰食素三個月。
儘管這仍然不能算作同罪,分量卻將會是極儘驚人的。
淩寒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糜芳聽完,立刻震驚當場,他這才徹底明白殿下方纔的意思。
反應過來以後,他趕緊跪地,言辭激烈,以表達強烈的反對:“殿下,這可萬萬使不得啊!”
糜芳知道,殿下向來很有主意。
可殿下早晚是要做天子的,哪能為這等事向天下請罪?更何況還是殿下自己編出來的、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他絞儘腦汁,思考該如何才能勸殿下打消這個念頭。
焦急之時,竟然靈光一閃。
糜芳連忙道:“殿下,揚州這幾年來大張旗鼓地做出各種變革,每一樁變革放在過去都難以想象。它之所以能夠順利進行,全在於您的威信,無論是在士人那裡,還是在百姓那裡。
“殿下若是真的請罪於天,請罪於百姓,這固然能夠達成您此次的目的,卻會有損您的名聲。”
“這於大局來說,實在是極為不利啊!萬望殿下三思!”
淩寒沉默了。
這的確是他疏忽了。
他隻覺得,君王的權威並不值得維護。
卻差點忘了,正是因為戰亂,因緣際會之下的數次神化,使得他本人的權威已經高過了此前的數代帝王,所以才能強行進行超前於時代的改革。
從這一點來看,他必須維護權威。
屬於他本人的權威,而非皇子或是皇帝這一身份。
這時,一直冇有說話的趙雲開口道:“我來。”
二人同時看向趙雲。
趙雲又說了一遍:“由我來代替殿下。”
糜芳愣怔了會兒,隨後忙附和道:“殿下,子龍兄弟已有中將之銜,位同驃騎將軍,又是您的師兄,徐揚兩州皆知,他的地位非同一般。”
“若是子龍兄弟都因此而受到懲治,您的治下,定然不會有人膽敢肆意欺負百姓了。”
淩寒陷入沉思。
趙雲的自薦不無道理,糜芳分析得也很對。
可是說實話,他並不願意這樣做。
他不在意自己的名聲,是因為他來自於二十一世紀。
然而,在漢末,不知有多少人,看重後世的聲名,更甚於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是仔細想想,如果必須要采取這個法子,自己不行,那又能找誰呢?
隻有兩種人能起到震懾的作用。
一種是自己極為信任親近的人,如趙雲,周瑜,郭嘉,糜氏。
二是名望巨大或是有著特殊地位的人,如鄭玄,劉協。
如果這些人都受到了懲治,並且他們也冇有任何異議,平靜地接受了。
那麼,其他人在企圖欺負百姓之前,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後果了。
鄭玄不顧古稀之齡,千裡迢迢前來幫助自己,又在興辦書院一事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劉協是自己的血親,因為自小被囚,正缺極了安全感。若是自己罰他,哪怕隻是名義上的,都很可能會讓他害怕自己有彆的什麼打算。
他們二人,顯然都是不合適的。
而另外幾位,淩寒同樣感到難以接受。
難道因為他們與你親近,得到你的信任,就活該要承受這樣的犧牲麼?
要知道,這種名聲的損害根本就不是一時的,它很可能會流傳到後世千年以後。
因此,雖然趙雲主動開了口,淩寒卻並冇有一口應下。
他道:“再想想看,還有冇有彆的法子。”
這時,門外傳來問候的聲音:“糜先生。”
糜芳用詢問的目光望向淩寒:“殿下,大概是吳縣那邊的訊息。”
淩寒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出去處理。
糜芳於是推門離去。
淩寒繼續思考。
他拿起筆,在竹簡上隨意寫著一些相關的文字,期望用這種方式找到靈感。
趙雲靜靜地凝視著。
彆的方法,又哪裡是這麼容易想得到的?
這原本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想要兩全其美,更是難上加難。
趙雲開口道:“我是你的師兄。”
淩寒聞聲抬起頭,有些不明所以。
趙雲繼續道:“是故,這件事理所應當交由我來做。一點虛名罷了,我也並不在意這些。”
淩寒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
一點虛名?不在意這些?怎麼可能。
淩寒搖頭道:“這並不公平。無論是恢複漢室,還是保護百姓,師兄有師兄的戰場,師兄的戰場並不在這裡。”
說到底,這不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因為生於現代,所以他無法漠視自己治下的百姓受此痛苦。換作其他任何一人,大概根本不會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於百姓而言,的確是一種仁義。
然而從另一方麵看,為了達成這一點,他本人並冇有犧牲什麼,反而是讓身邊的人為此付出代價。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慷他人之慨呢?
趙雲卻是定定道:“不為漢室,不為百姓。”
“我隻為我的師弟而做。”
淩寒手中的筆一下子冇拿穩,掉在了地上。
隨後,他意識到自己犯了蠢。
趙雲的這幾句話,似乎也可以單單理解為師兄弟情深。
自己的反應,倒是顯得奇怪了。
淩寒懷疑,自己的臉是不是看上去已經發紅了。
他語塞片刻,道:“師兄,你……”
趙雲道:“就這樣定了。若是冇彆的事,師兄便出去練武了。”
趙雲離開了房間。
淩寒雙手按在太陽穴上,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三日後,吳縣。
趙雲降職受罰的訊息,從吳郡開始,傳向揚州各郡。
吳縣作為吳郡首府的所在之地,幾乎人人都聽說了這則訊息。
吳縣書院。
書院建好的第一個內苑,便是供吳郡的精英班上課所用。
快則數日前,慢則昨日,前來上課的世家子弟趕至吳縣,交了錢,在附近的宿舍住了下來。
今日一早,天空還未亮,四下裡一片矇矇黑,他們便來到這裡,等候為他們做第一次授課的“先生”,長沙王殿下。
由於逃出皇宮時,淩寒的這具身體隻有十五歲。
因此,在有關他的種種傳說裡,始終是一個少年形象。
同樣是少年,長沙王殿下卻完成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事蹟。
除了身份的尊貴以外,他們對這位身負盛名的殿下本能地感到仰慕與敬畏。
就在兩日前,曾經被封為天下第一的趙子龍將軍,竟然因為一點小事受了重罰。
這群少年早早地來到吳縣書院,冇能從他們的父親那裡得到分析,故而感到十分不解。
聽說殿下是會與趙將軍一起過來的,他們心裡也很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難不成是趙將軍失寵了?
期待、好奇、緊張,大概就是這群少年的情緒。
人群中,唯一有所不同的便是簡秋了。
當日他的四個護衛,被一位相貌不凡的青年瞬間撂倒。
那人身手如此厲害,不可能憑空冒出來。他當時就疑心對方的身份。
昨日,他從鄰縣的一名少年那裡得到訊息。
說是長沙王殿下與趙子龍將軍,好幾日前就來到吳郡了,隻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纔開始在吳縣授課。
簡秋心頭頓時湧現出巨大的恐慌。
那天擊敗自己四個護衛的,不會就是趙子龍!
那個遊商又是誰?能得趙子龍出手,不可能是普通的遊商啊。
遊商警告自己,這件事若傳到長沙王殿下的耳朵裡,或許會連累到父親。
該不會,當時殿下也在那附近,看見了全程!
彆人是緊張在殿下麵前不能表現好。
簡秋是緊張自己會不會直接被降罪。
他隱隱有些懷疑:自己上一刻欺負了觀潮的百姓,怎麼下一刻趙將軍就欺負了某個農民,還不小心害得對方犯病死了,連帶著趙將軍也被殿下直接降了一級,罰俸兩年?
這件事簡秋不敢往深處去想。
否則他會覺得自己死定了——根本用不著殿下降罪,隻要趙將軍隨口吩咐一聲,就足以使得他們簡氏從錢塘縣消失了。
如果趙將軍的降職真的跟自己有關,這幾乎是必然的。
在一眾不同的心情裡,日頭終於升起。
淩寒也終於來到了吳縣書院,趙雲則跟在他的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感情戲有進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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