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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關道上,殘陽如血。
曾經驍勇的幷州鐵騎,如今個個甲冑歪斜,戰馬噴吐著粗息,長安城破時的硝煙似乎還粘在他的披風上。
“將軍,前邊得紮營歇腳了。”高順策馬靠近,啞聲道,“馬匹已見骨了,再趕下去,幷州的家底就全廢在路上了。”
呂布勒住馬,赤兔感應到主人的躁怒,不安地刨動著滿是汙泥的後蹄。他回頭,望向那支在夕陽下拉得極長的殘軍,曾在北掖門前山呼海嘯的威風,如今隻剩下如喪家之犬般狼狽的影子。
“紮營!”他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營帳剛支起,呂布便一把拽住馬後的革袋,將靈奴狠狠摔在地上。
靈奴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那身殘破的紅衫早已在逃亡中被荊棘和馬具磨得不成樣子,露出的肩頭佈滿了紫黑的淤青,她顧不得滿臉的泥水,卑微地蜷縮起身子,旋即本能地爬向她的主人。
“你也覺得本侯敗了,是不是?”
呂布解下那襲沾滿硝煙的披風,猛地摜在靈奴臉上。他大步跨過去,一腳踏在她的肋骨上,用力之猛,甚至能聽見骨骼在泥土中發出的碎裂聲。
“長安那幫老賊趕我,南陽那群門閥想必也等著看我笑話……”呂布喃喃自語,“我為天下除賊,可這天下,為何容不下我?”
“他們背地裡說我狼子野心,說我背信棄義……”呂布冷笑一聲,帶著自毀般的癲狂,“那又如何?這朝堂上的公卿,隨意揮筆便能定我的生死,董賊讓我殺誰,我就得去殺誰,他讓我跪,我就得跪!憑什麼?”
“我何錯之有?”呂布的嗓音在逼仄的帳篷裡迴盪,“我何錯之有!”
他俯身,將靈奴佈滿淚痕與泥汙的臉提到自己麵前抬起,幾乎要將鼻尖抵在她的麵板上。呂布的手指深深陷進靈奴的肉裡,他每說一個字,就在她身上留下一道深重的指印,而後如同宣泄積壓了數月的積鬱,帶著一股毀滅性的蠻力,狠狠貫穿了那具仿若毫無生機的軀殼。
“將軍,袁術的使者已至帳外……”簾布微微掀開的一角,透進一絲冰冷的夜風,高順的目光在簾縫間僅僅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挪開,聲音裡卻有著不忍,“還請將軍保重身體。”
呂布在狼藉中理了理衣袍,瞥見衣袍上的血時,皺了皺眉,大步走到帳門前,一把抽過高順手中那捲薄薄的絹書。
帳外,袁術的使者正立在寒風中,神情裡帶著南陽世家特有的傲慢與輕蔑。
呂布展開絹書,上麵字跡龍飛鳳舞,開頭便是對溫侯的“誇獎”,可讀到後半段,他原本陰鷙的麵色竟緩緩轉為一種瞭然的平靜。
“襲擾陳留……”呂布將那絹書在指尖反覆揉搓,“曹操纔在兗州立足,袁公路就急不可耐地要我去做這把借刀sharen的刀。”
高順垂首立在身側,目光始終避開帳內那片淩亂的泥地,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袁術此舉,是想讓將軍與曹操徹底結下死仇。一旦開戰,將軍便再無回頭之路,隻能依附於他。”
“回頭?”呂布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突然轉過身,大步逼向帳外的使者。那使者被呂布身上未散的血腥氣逼得連退兩步,戰栗著剛想開口質問,卻被呂布一把拎起領口。
“回去告訴袁公路。”呂布貼近那使者的耳畔,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森然,“我呂奉先這把刀,確實鋒利。但我若是不高興了,這刀刃不僅能斬曹操,也能斬他袁家的旗幟。糧草、兵甲,明日一早若是冇送到我的大營,本侯便去他的南陽城……親自去拿。”
使者麵色如土,連滾帶爬地逃入夜色之中。
呂布隨手將那封絹書扔進火盆,看著它在火焰中迅速蜷曲,化為灰燼。火光映照著他那張忽明忽暗的臉,那一瞬,帳篷裡彷彿隻剩下他一人,他看向營帳的泥地上的血。
“袁公路竟以為憑這隻言片語,就能驅使我衝鋒陷陣。”呂布冇有回頭,看著火苗,語氣竟透出一絲罕見的疲憊,“伯平,你說,若這天下人都怕我,我可否不再受人擺佈?”
高順站在夜風裡,脊背挺得筆直,沉默良久,隻低低應了一聲:“將軍,殺敵者,方能自保。”
高順終究有所不忍,他緩緩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卷素白的布帛。他垂著眼,目光隻在那滿地泥濘與血色的交界處略作停留,便單膝跪下,一把抓住了呂布的右手,腕上的傷口外翻,幾道猙獰的抓痕幾乎見骨。
高順的動作極穩且熟練,像是做了許多次那樣,冇有絲毫遲疑。
“將軍往後……還是要避著些旁人……”高順纏繞著布帛,欲言又止,最後又歸於沉寂。
呂布任由他擺弄,目光有些遊離,他盯著那幾道傷口,看著高順層層掩住那些鮮紅,眉頭微皺,一瞬不瞬地盯著這隻正在被包紮的手,眼裡是近乎遲鈍的困惑,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手指,被高順輕輕按住。
高順收起剩下的布帛,起身時動作極輕,彷彿怕驚動了什麼。他行至帳簾處,腳步微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呂布背對著他,寬闊挺拔的脊背在淩冽夜風中微微顫抖,高順的喉頭滾了滾,想說的話終究被寒風吹散,連歎息都嚥了回去。高順垂下眼瞼,將營帳的帷幕輕輕合上,隱入黑暗之中。
呂布僵在原地,帳外的冷風灌入,他看著自己那隻被纏滿白布的手,突然發出一聲短促又淒厲的笑,旋即拔出佩劍,狠狠插進那塊染血的泥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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