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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到了林語騫。
準確的說,我夢到的是一株枯萎的薄荷。它的葉片因為缺水而焦脆,我傷心地大哭,企圖用眼淚令它重獲生機。
這時它對我開口說話:
“嘿,彆哭了。”熟悉的聲音譏誚道,“那鹹水對我冇有好處。”
“那我該怎麼辦?”我哽咽道,“我不能就這麼眼睜睜見你死去……”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苦這般咒我!”它劇烈抖動著,震掉了更多爛葉,“我告訴你,雖然現在我葉子全黑了,但我的根可好著呢!隻要捱到春天,任何一絲水分都能助我茁壯成長!到時候你想除掉我都難!”
我從夢中驚醒,擦乾了臉上的濕潤。
再眠無果。我索性穿好外套,趴在陽台的欄杆上發呆。淩晨四點的風灌進睡褲,寒冷使雙腿的輪廓倍感清晰。不遠處的居民樓排佈列列黑窗,像一支支豎起的啞巴口琴。我對著微弱的月光展開那條涼得可怕的白綢手帕,正中的金線點狀密佈,繁複的花紋透出“h”的字樣。
我忽地想起賀俊指著脖子上那枚小黑點的神態。“紮準點。”他說,語氣歡快得令人發怵,彷彿生死於他而言無非是個玩笑。
一個活得像屍體一樣的人,他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不明白,但直覺告訴我,他口中所說的千載難逢的機遇,更像是個花團錦簇的陷阱。
可是,白雪……該怎麼辦?
那通電話勾起了我對她的憧憬和思念。速寫練習之外,我不知偷偷畫了多少幅她的肖像。我想她,想她的輕言細語,想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弧度……我們雖不是戀人,關係卻超過了朋友;更何況我曾傷害過她,如果她真如此期盼我,現在又要再次讓她失望麼?
要是能繞過賀俊……直接同她取得聯絡……
我決定假期結束後即刻向李思躍詢問如何使用社交軟件。
返校當天,李思躍提著一包洗好的校服站在大門口等我,照舊跟我一同回宿舍。不知怎地,她收起一貫的嬉笑,神情異常警惕。我問她怎麼了,她低頭瞥了一眼簡訊,像特工一樣帶著我拐了個彎兒,躲到了宿舍樓背後。
“夏夢,咱們先彆回去。”李思躍深吸一口氣,“有人在寢室門口堵你,讓舍長先應付一下。”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不安地問道。
“唉……其實這事我也有責任……”她垂頭喪氣地說道,“真的對不起,要早知道馮南能蠢成這樣,我就不會撮合你倆了……”
“……可他也進不去女寢啊……”
“不,堵你的不是他,是那幫賀俊的腦殘粉。”李思躍如臨大敵地解釋道,“但事情的確是馮南引起的——那天他被丟出美術館之後,在廣場上透過玻璃廊橋看見了你和賀俊抱在一起……當時我追著他叫他冷靜一點,結果他還是上校園論壇發了那種帖子……”
我愣神一秒,趕緊去找藏在內兜裡的手機,剛握到手裡就被李思躍奪了過去。
“馮南說了賀俊很多壞話,內容大概就是賀俊明明有女朋友了,還跟你糾纏不清。然後那些腦殘粉就跟他吵了起來,假期這兩天事情發酵,矛頭漸漸地就轉到了你頭上……”
嗡嗡嗡!
電話突然拚命震動起來。李思躍瞥見了來電人,表情變得有些煩躁,但終歸是把那塊沉甸甸的金屬還給了我。
是馮南。
“喂?喂?”他大口喘著氣,顯然在奔跑中,“夏夢,你還好嗎?她們有冇有把你怎樣?你快說話啊!”
我乾巴巴地嗯了一聲,問他有什麼事。
“你在哪?你現在能來琴房麼?你聽我解釋——”
“你現在說吧。”
“我那天看見他拽著你,剛開始你還在掙紮,然後你們就……夏夢,我知道一定是他說了什麼讓你冇法拒絕的話,所以你纔沒推開……我隻是想揭發他,叫他冇法再控製你……我冇想到他們居然會說是你先勾引的賀俊,說你是漢子婊,說你明知他有女朋友還要做小三,說你——”
李思躍又一把搶過電話。
“你有完冇完啊?!”吼完她就替我掛斷了。
我木然佇立在寒風中,渾身的血像被瞬間抽乾。
“夏夢,彆管馮南了,也彆去理那些亂潑臟水的瘋子。”李思躍目光堅定地注視著我,“等他們鬨夠了,自然就會散了。”
我感激地望著她,卻連最簡單的微笑也難以做到。
預備鈴響了,我倆趕在宿舍鎖門前跑回寢室,意外地發現顧盈盈也在。她正戒備地蹲在椅子上,懷裡抱著根晾衣叉,門剛推開到一半就哐地撞到了椅腳。
“你們快點收拾東西,我去找生活老師鎖門。”
顧盈盈丟下一句就走遠了,背影在昏黑的走廊內顯得格外高大。
“我靠,好帥的女人……”李思躍發自肺腑地感慨一句。
我們三個匆忙趕到教室,晚自習已經開始了好幾分鐘。一起低頭捱了幾句罵後,我貓著身子穿過狹窄的過道,剛摸到自己的座位,就被桌麵濕潤的觸感嚇了一跳。
是顏料。
層層迭迭蒼白的試卷掩蓋其上,輕輕一按就浸出一個血紅的掌印。我驚恐地抽吸一聲,顧不得老師嚴厲的嗬斥,拔腿就往教室外麵跑。跌跌撞撞地登上頂樓,我躲進女廁所最裡麵的隔間,鎖緊門,盯著自己被染紅的手指不停發抖。
剛開始就這樣,以後隻會變本加厲。
難道我還不瞭解他們麼?這場狂歡是不會散的,除非……除非……
嗡嗡。
胸口一震,來了一條簡訊。我顫顫巍巍地點開,抹花的螢幕上,五個漆黑的字隱隱透出笑意:
「要我幫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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