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星停顧於她的眼眸。
這是王傑希的第一反應。
似乎是因為錯愕,女孩兒的眼睛微微地睜大了。
她的瞳孔顏色很深,隻帶有一點微不可察的棕,這點棕色卷在那漆黑的漩渦之中,悄寂地被那烏木一樣的顏色吞吃殆儘了。
於是他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黑色。
黑色的木頭,黑色的湖泊,永遠寧靜自持,永遠不動聲色。
他看到她下意識地握住了身旁男生的手腕,似乎冇用太大力氣,然而小臂仍然繃起一些曼妙而富有力量感的線條。
緊接著她重新鬆懈下來,神情迅速複原,那張溫和而略帶一絲懶散的麵具也再度嵌回她的麵龐,她眨了一下眼睛,語氣輕盈地問他:“你是哪位?”
再一次,她的聲音與黃少天重合。
黃少天也提出了這個問題,隻是語氣要比她銳利得多:“你是誰?”
她的美麗不帶有哪怕一絲攻擊性。
王傑希想。
這並非是他有意輕視她。
所有初見陳今玉的人都是這個想法。
她就像是一陣溫和到不會掀起任何波瀾的風,隻是平淡地經過,未曾拂亂任何,或許也冇有留下痕跡,就此轉瞬而過。
——不過,被問鬆醉何的重劍照臉掄過無數次的未來的王傑希並不這麼想。
他隻會替王不留行覺得臉疼。
可憐的王不留行,還好榮耀賽場不是現實裡的選手互毆。
五六賽季馮主席搞了幾期綜藝,王傑希永遠不會忘記和韓文清談笑風生的陳今玉不經意間展露的肌肉線條……那是競人該有的體格嗎?以及,是的,她居然能跟韓文清談笑風生,談的還是健身話題。
她甚至還跟田森是健身搭子。
老天啊,田森,一米九的肌肉壯漢,她倆是健身搭子。
“微草,王傑希。
”
而今隻是第二賽季,對麵不識,莫過萍水相逢。
他最終隻是這麼回答。
黃少天的反應速度很快,微草的正選名單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兒,這支隊伍的陣容中並冇有這個名字,他也因此笑起來了。
笑到一半,他發現身旁那仨人已經聊起來了,陳今玉和喻文州都頗為客氣地跟對方交換了名字,也說自己是藍雨戰隊的一員,你好你好,你也好……這不對吧,小玉!
黃少天目瞪口呆,但也隻是幾秒,幾秒後他再一次目瞪口呆:搞什麼那個微草的大小眼怎麼跟小玉交換起聯絡方式了!那種事情不要啊!
陳今玉既然能加上王傑希的聯絡方式,自然也能加上方士謙的。
那是另一場百花的比賽。
事實上方士謙相當白給。
此人已經於第二賽季出道,名聲漸響,守護天使牧師雙修,他比陳今玉早出道一年,又大了她兩歲,照理說她一聲前輩也不為過——她都管孫哲平叫前輩呢,這讓魏琛直呼彆跟他那麼客氣——偏偏她直呼其名,就叫他士謙,方士謙,有時候還叫他四千。
方士謙說她大舌頭。
陳今玉一向溫和知禮,為何到了方士謙跟前就那樣?還是那句話,方士謙太白給了,他本就不是什麼愛擺架子的人,到了她麵前更是什麼都不剩了。
藍雨微草兩波人能在比賽現場相遇一次,就能相遇第二次。
第一次微草那邊隻有一個王傑希,第二次方士謙也來了,隻是神色不太耐煩,見了王傑希第一句話是:“隊長找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這場並不是微草的比賽,而是皇風對百花的,皇風主場。
微草與皇風同為b市戰隊,後者又是第一賽季的亞軍,這場比賽顯然很有看頭。
方士謙隻是不明白王傑希為什麼不去選手那邊看,他們隨隊來的,偏他要跑出來,他差點以為他掉廁所裡了呢,要麼就是在皇風的場館迷了路。
那很丟人了,方士謙一邊想,一邊為這個念頭隱隱發笑,直到林傑叫他去看看情況,他纔不情不願地動身,給王傑希發了訊息,結果這人說他在外圍的觀眾席,碰上了幾個藍雨青訓營的,還說她們下賽季會出道,問他要不要來打探敵情。
不是,有病吧?自己隊裡不待著去跟藍雨的玩兒?方士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胡亂戴上口罩就往出走,等到地方了才發現王傑希在跟一女孩兒聊天。
聊得彷彿很正經。
那女孩兒旁邊的男生還在記筆記,她們間或也會交流幾句,她身邊的另一個男生就要聒噪得多,旁觀不過一分鐘,那人嘴皮子就冇停下過,如果情況允許,方士謙多麼想把他介紹去t市打快板啊。
方士謙走近了,聽見那女孩兒最後一句話的尾巴:“……我,血影狂刀。
”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轉播螢幕,導播回放精彩片段,悍然欺近皇風彈藥專家的那一秒,落花狼藉用的是一個衝刺撞擊。
再是王傑希,他問那女孩兒:“一個吹飛一個蓄力,在你眼裡有什麼差彆?”
她冇有回頭。
於是方士謙隻是看著她的背影,她看了一眼轉播屏,又微微側頭,隻露出一小片新月般的側顏,眉目生得有些冷淡,語氣卻很溫和,“衝刺撞擊撞出治療範圍的話,傲風殘花就奶不到了。
”
這話聽得方士謙龍顏大悅。
什麼叫好選手?這就叫好選手!看看,如此緊張刺激的局勢之下還掛念著隊伍裡的奶爸,真是叫人感動不已啊!
“但也會錯失攻擊時機。
”王傑希說。
“一樣的。
”女孩兒說。
王傑希挑起了眉毛。
旁邊的男生接著她的話說下去:“一樣,當然一樣,機會是一樣的。
衝刺撞擊和血影狂刀打出控製,那點距離不是問題,百花肯定知道怎麼打彈藥專家,快閃記憶體被狂劍貼上就完吧?然後你要接什麼,小玉?”他看了她一眼,叫出她的名字,未等她開口就先一步說,“破滅斬?好機會。
”
“小玉”並冇有否認。
也就是說,她確實想要接上一個破滅斬。
王傑希說:“你怎麼知道她要接破滅斬?”
“拜托,我們玩劍係的耶,總比你魔道懂吧?彆小瞧我們之間的羈絆啊!”他回答。
唯有那個記筆記的男生問:“血影狂刀技能前搖,時間上做得到嗎?”
女孩兒凝神看他,複又微笑起來,肯定地說:“少天在我身邊的話,就做得到。
”
有人的尾巴翹起來了。
現在方士謙知道誰是“少天”了。
方士謙終於走上前去,單手搭上王傑希的座位,低下頭隨意地問他:“怎麼著,你跟藍雨的團建來了?”
“你又是誰啊?”先前那個男生又嚷嚷著說。
方士謙看著他,嗬嗬笑了一聲,扯了扯嘴角,“微草,方士謙。
”又狀若無意地問了一句,“藍雨該不會要有女隊員了吧?”
這話是衝著在場唯一的女孩兒說的。
聯賽打到現在,統共也就兩個女選手,一個嘉世的神槍手,一個皇風的守護天使。
姑娘們都無需再建女性職業選手的小群,兩個人也建不起來啊。
“哇塞,你們微草的自我介紹句式都一模一樣。
”對方說,又拍拍女孩兒的胳膊,頗為自豪地說,“我們藍雨的女選手,下賽季就出道了,到時候帥你們一臉,怎麼樣厲害吧?”
眾人又交換一遍名字。
方士謙已經出道,主要是藍雨三人介紹自己,那個抱個本子寫個不停的的叫喻文州,話特彆多的叫黃少天,僅憑一句話就讓奶爸大王好感大增的叫陳今玉。
她還歪著頭跟方士謙說,幸會,嘴角輕輕地一彎,笑起來很淡。
老天奶啊,方士謙的世界開始旋轉,他竟然錯覺有人在場館裡放煙花,轟轟烈烈,火光漫天,每一粒火星消弭之前都炸成了玫瑰花的模樣……這不對吧,市區不得燃放煙花爆竹啊!
被煙花炸得迷迷糊糊的方士謙一邊懷疑百花繚亂從賽場上跑下來暗算自己,一邊暈乎乎地說:“……我是方士謙。
”
此時他已全然忘記她們剛剛通過名,而且對方也早就認識他這位已經出道的前輩。
這讓陳今玉的笑容不禁擴大了一點,嘴角又勾起一個弧度來。
方士謙就這樣冇出息地交出了自己的聯絡方式,邊新增聯絡人邊說:“我就是玩治療的,下次治療範圍這種問題可以找專業的討論……對了你玩什麼來著?”
笑容清淡的女孩兒溫和地吐出了兩個字。
這短短的兩個字讓方士謙當場夢醒、魂飛魄散。
她說:“狂劍。
”
“……”
他的沉默震耳欲聾。
對天發誓,方士謙聽見王傑希很不厚道地笑了一聲。
儘管他很快就掩飾地咳嗽了一下,還彆過臉去。
但是,嗬嗬,他不會聽錯也不會忘記的。
狂劍士……狂劍士……狂劍士你不要過來啊——算了來吧來吧來吧。
他自暴自棄地想。
總之,這就是來龍去脈。
時至今日,方士謙還會和陳今玉私下在競技場雙排,淚流滿麵地嘗試尋找治療與狂劍相融的可能性。
方士謙並不知道,隔著網線跟他競技場組隊的陳今玉此時正露出與平淡性格不符的邪惡笑容,指著電腦對魏琛說:“隊長您看這方四千怎麼樣?奶得住我還任勞任怨,不如我們偷偷將其打包帶走……”
這人連進獻冷酷毒計時的表情都平靜如常,溫和文雅,各種歲月靜好,淡然得好像剛纔語出驚人、慫恿戰隊眾人搞人口拐賣的不是她一樣。
魏琛不禁驚歎:此子恐怖如斯,必為藍雨一員大將!他啪啪鼓掌,歎爲觀止:“thisistrue陽謀。
”
“老鬼你非要講那一句洋文,你知不知道你發音很不標準。
”黃少天不遺餘力地嘲諷,冇放過任何一個人,“幸運的方士謙,被我們小玉玩弄於股掌之間。
所以能不能真的把他挖過來?小玉很難奶的啊。
”
“……這是幸運嗎?”喻文州隻傾聽,不評判。
不過,黃少天那句話說得冇錯。
陳今玉確實很難奶。
她有意識跑回去找治療喝奶是一碼事,狂劍士難奶又是另一碼事,畢竟那血線跳來跳去,賣起血來治療都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奶一口。
奶了被罵,不奶也被罵,直叫人涕淚橫流。
眾所周知,飛來飛去的魔道和愛賣血的狂劍是所有治療職業的一生之敵。
當然,後來又加上了滿場亂竄的機會主義劍客。
治療們不肯承認這是劍客,正經劍客冇那麼難奶!
陳今玉下賽季就出道,俱樂部上下都已經有所準備,經理和公關部門想的是要如何包裝這位難得一見的女選手,她長得不差,甚至於說“不差”這兩個字都算抹黑她,還不像葉秋一樣抗拒商業廣告,經理已經開始暢想藍雨擁有如此一隻招財貓後的美好未來,好像俱樂部即刻就能夠改名叫金粉世家似的;但電子競技畢竟看的不是臉,美麗在技巧麵前不值一提,至少目前選手的商業價值還冇有競技價值來得重要,現今的含金量指的是真正的紙麵實力。
而戰隊方麵為了讓陳今玉熟悉隊伍、融入陣容,已經帶她單獨訓練了好幾次,每次訓練隊裡的守護天使都會崩潰大叫,被陳今玉詢問:“前輩你怎麼一直在叫?”
問得跟“貓怎麼一直在響”有異曲同工之妙。
魏琛冷漠地回答她,勸她麵對現實:“其實他是一直在哭。
”
守護天使抽抽搭搭地說:“我最討厭奶狂劍了!退役之後我將不會再給網遊裡的狂劍一口奶!”
這位前輩也是跟魏琛在網遊裡征戰沙場的老人,他說退役,估計也就是這幾年的事。
他們這個歲數的人,即便不顧一切地燃燒雙手壽命,又還能再打幾年呢?
魏琛心裡有數。
不如說,他感同身受。
諸多情緒壓下心底,他隻是唉聲歎氣:“今玉啊,你一個人害了整個榮耀的狂劍啊。
”
……不是這碼事兒吧。
陳今玉木然地想,感到自己又汗流浹背了,並且再次思考起綁走方士謙的可能性。
會被林傑隊長一掃把拍死嗎?
此時的方士謙並不知道藍雨隊內發生了什麼,他對陳今玉的邪噁心思一無所知。
方士謙不語,隻是一味在競技場裡美滋滋地奶問鬆醉何,看著狂劍士的血線忽高忽低,偶爾被她講究幾句“我在賣血”,痛並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