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
夜的黑尚未完全退去,晨的光卻已悄然滲透,天地間籠罩著一層朦朧的、介於虛實之間的青灰色。
萬物靜默,連風都停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麼。
毓慶宮的暖閣裡,地龍燒了一夜,依舊暖意融融。
熏籠中的炭火已燃成灰白的餘燼,卻仍在散發著最後的溫熱。
胤礽躺在榻上,呼吸綿長而均勻,眉心舒展,似乎正做著一個安穩的夢。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忽然,他手邊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是小狐狸。
它從被窩裡鑽出來,輕盈地跳到胤礽枕邊。
月光透過窗紙,在它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它蹲在那裡,望著沉睡的胤礽,圓溜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宿主。】
它在意識海裡輕輕喚了一聲。
【宿主,醒一醒。】
胤礽的眉心微微一動。
他緩緩睜開眼睛,入目便是小狐狸蹲在枕邊、靜靜望著他的模樣。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平日裡的跳脫,不是偶爾的狡黠,而是某種更深沉的、帶著悲憫與溫柔的東西。
「怎麼了?」胤礽微微撐起身,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
小狐狸沒有像往常那樣撲上來蹭他。
它隻是靜靜地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
【宿主,你還記得這一世最初時,我對你說的話嗎?】
胤礽一怔。
最初時……
他當然記得。
那時候,是小狐狸告訴他——
他與額孃的緣分,並非斷絕。
該重逢的,終會以某種方式,再度相逢。
他記得每一個字。
更記得的,是那些話落進心裡之後,那一點一點升起來的、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光。
那時他知道——
原來額娘還在。
原來額娘還在看著他。
原來他與額娘之間,從來不曾斷絕。
那些年,那些無數個難眠的夜裡,他就是靠著這些話撐過來的。
每逢年節、看著別人闔家團圓、自己卻隻能對著空蕩蕩的寢殿發呆的時候。
他把那些話,一遍一遍地念給自己聽——
「額娘與你,從來不曾分開過。」
「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繼續愛著你。」
「她在路的盡頭等著你。」
「該重逢的,終會以某種方式,再度相逢。」
念著念著,心裡就好過一點。
念著念著,那口氣就續上了。
念著念著,就又能撐下去了。
良久,胤礽輕聲道,聲音有些發緊,「記得」。
小狐狸點了點頭。
它又沉默了片刻,彷彿在醞釀什麼很重要的話。
然後,它開口了,聲音比方纔更輕,卻異常清晰:
【宿主,娘娘她……一直在看著你。】
胤礽的心猛地一顫。
【從你還在繈褓裡的時候,從你第一次會笑、第一次會爬、第一次會走路的時候。】
小狐狸的聲音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講述一個很長的故事,【從你第一次開口喊「阿瑪」,第一次去上書房的路上摔倒了沒哭的時候。】
【你生病的時候,她守著你。】
【你難過的時候,她陪著你。】
【你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抱著那隻布老虎說想她的時候,她就在你身邊,看著你,聽著你,卻什麼也不能做。】
【這十七年,娘娘一直在。】
胤礽的眼眶已經紅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狐狸望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竟也泛起了微微的水光。
【可是宿主,】它的聲音更輕了,【娘娘必須得去轉世了。】
胤礽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小狐狸輕輕嘆了口氣。
【因果有定時,緣分有始終。娘娘以魂魄之身滯留人間十七年,已是逆天而行。
若非她執念太深、放不下你,早就該去往該去的地方了。】
【可執念再深,也終有盡時。十七年,夠了。】
【今夜,就是最後了。】
胤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最後……
最後是什麼意思?
他還沒有見過額娘,還沒有聽過額孃的聲音——
就要……最後了?
小狐狸看著他,那目光裡滿是悲憫。
然後,它輕輕揮了揮爪子。
暖閣裡的空氣,忽然微微波動起來。
像有一陣無形的風,從不知名的地方吹來,拂過胤礽的臉頰,帶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卻莫名覺得熟悉的淡淡香氣——是春天的氣息,是草木初生的清新,是母親懷抱裡才會有的溫柔。
然後,他看見——
在那片波動的空氣裡,在那朦朧的、介於虛實之間的微光中,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先是一抹淡淡的輪廓,然後漸漸清晰——
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綰在腦後,麵容溫柔而端莊。
她的眉眼,與胤礽有七分相似,卻比他多了幾分柔和,幾分溫婉。
她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笑,有十七年不曾說出口的思念,有無數個日夜默默守護的溫柔。
她望著他,像望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胤礽呆住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在發抖,身子在發抖,連心跳都在發抖。
是額娘。
是他隻在畫像裡見過、隻在夢裡模糊地想像過的——額娘。
小狐狸的聲音輕輕響起,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宿主,去陪娘娘說說話吧。】
【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六十分鐘。
三千六百個呼吸。
六十九年的等待。
胤礽終於動了。
他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向那個身影走去。
他的腿在發抖,他的身子在發抖,他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可他顧不上了。
他隻想走近她,靠近她,看清楚她的模樣,聽清楚她的聲音。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
隔著半步的距離,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雙眼睛,正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笑,有十七年不曾說出口的思念。
她輕輕抬起手,像無數次在夢裡做過的那樣,想要摸摸他的臉。
可她的手,在觸碰到他臉頰的前一刻,停住了。
因為她的手,是透明的。
她摸不到他。
胤礽的眼淚湧得更凶了。
他抬起手,想要握住那隻透明的手。
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手指,什麼也沒有握住。
他握不住她。
「保成。」
她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拂過耳畔,像小時候夢裡聽見的、卻從來記不清的聲音。
「額孃的保成。」
胤礽的膝蓋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她麵前,像小時候無數次想像過的那樣,終於見到了額娘。
可他卻抱不到額娘。
「額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額娘……」
他喊著她,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這十七年沒有喊出口的次數,一次補完。
赫舍裡芳儀跪了下來,與他麵對麵跪著。
她抬起那雙透明的手,虛虛地覆在胤礽的臉上。
「保成長大了。」她輕輕道,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淚,「長這麼大了。比額娘想像的,還要好。」
胤礽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額娘……」他哽咽道,「保成想您……保成好想好想您……」
「額娘知道。」她輕聲道,「額娘都知道。」
「你第一次學會走路,摔倒了沒哭,自己爬起來又走。額娘在旁邊看著,又心疼又驕傲。」
「你第一次生病,發著高燒,一直在夢裡喊『額娘』。額娘在旁邊看著,恨不得替你病。」
「你第一次想額娘想到哭,抱著那隻布老虎,縮在被窩裡,不敢出聲。額娘在旁邊看著,額孃的心都要碎了。」
她說著,聲音漸漸哽咽。
「保成,你每一次想額孃的時候,額娘都在。」
「你每一次哭的時候,額娘都在。」
「你每一次高興的時候,額娘也在旁邊,跟著你一起高興。」
「這十七年,額娘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胤礽聽著這些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從來不知道。
他從來不知道,那些孤獨的夜晚,那些偷偷哭的時候,那些想說卻沒人聽的話——
額娘都在。
額娘一直在。
「額娘……」他哽咽道,「您為什麼不告訴保成?」
他說不下去了。
赫舍裡氏輕輕搖了搖頭。
「傻孩子,」她柔聲道,「額娘是魂魄,不能現身的。能看到額孃的人,這世上沒有幾個。能讓你看見這一麵,已經是……」
她頓了頓,望向旁邊蹲著的小狐狸。
那目光裡,有感激,有不捨,也有釋然。
「已經是天大的緣分了。」
胤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小狐狸正蹲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竟也濕漉漉的。
【宿主,】小狐狸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輕輕的,【時間還很多,你們慢慢說。】
胤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麵前的母親。
他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隻布老虎。
「額娘,」他捧著那隻褪了色的布老虎,聲音發顫,「您留給保成的,保成一直收著。從小收到大,一天也沒有離過身。」
赫舍裡氏看著那隻布老虎,眼眶也紅了。
她伸手,虛虛地撫過那褪了色的布料,撫過那掉了半根的鬍鬚,撫過那圓溜溜的眼睛。
「額娘縫它的時候,」她輕聲道,「還懷著孕。一針一線縫的,縫了整整一個月。」
「額娘想著,等保出生了,等保成長大了,就把這個給他,讓他知道,額娘一直在他身邊。」
「後來額娘……走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交代。隻有這個,烏庫瑪嬤替額娘收著,等你懂事了,再給你。」
她抬起頭,望著胤礽,眼裡滿是溫柔。
「保成,你替額娘收著它,收了十七年。額娘知道。」
「每一次你抱著它,跟它說話的時候,額娘就在旁邊聽著。」
「那些話,額娘都聽見了。」
胤礽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布老虎,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它總是那麼溫暖。
為什麼它總是那麼讓他安心。
為什麼無論什麼時候,隻要抱著它,就覺得不那麼孤單。
因為額娘在。
因為她一直在。
*
時間一點點流逝。
母子倆就這樣跪著,隔著生死的距離,說著這十七年積攢下來的話。
胤礽說起小時候的事——第一次騎馬摔下來,是大哥把他揹回去的;
第一次被先生誇,他高興得整晚睡不著;
第一次跟著皇阿瑪上朝,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赫舍裡氏聽著,笑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你小時候就是這樣,第一次學會走路,緊張得直攥小拳頭」
——「胤禔是個好孩子,額娘一直知道」
胤礽也問她——您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您有沒有想保成?您什麼時候能再來看保成?
赫舍裡氏隻是笑著,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的輪廓,像是要把這十七年錯過的,在這一眼裡全部補回來。
*
不知過了多久,小狐狸的聲音輕輕響起:
【宿主,還有一刻鐘。】
胤礽的心猛地一緊。
一刻鐘。
隻有一刻鐘了。
他望著麵前的母親,忽然覺得有太多太多的話還沒來得及說。
「額娘,」他哽咽道,「您別走……您再多陪保成一會兒……保成還有好多話想跟您說……」
赫舍裡氏看著他,眼裡滿是不捨,卻也滿是釋然。
「保成,」她柔聲道,「額娘也想多陪你。可是……時候到了。」
「額娘留在人間十七年,已經是偷來的時光。」
胤礽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保成捨不得您……保成還沒跟您說夠話……保成還沒讓您抱過……」
赫舍裡氏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明亮得像夏天的陽光。
「傻孩子,」她輕聲道,「額娘抱過你。」
「你還在繈褓裡的時候。」
「雖然隻有短暫的時光,可額娘一直記得。」
她抬起手,虛虛地覆在他的心上。
「保成,額娘雖然抱不到你,可額娘一直在這裡。」
「在你心裡,在你夢裡,在你每一次想額孃的時候。」
「額娘不會走遠的。」
胤礽低著頭,眼淚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抬起頭,望著母親。
「額娘,」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保成不會忘記您的。保成會一直一直記著您。記著您今天的樣子,記著您的聲音,記著您對保成說的話。」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對嗎?」
赫舍裡氏望著他,眼裡有淚,也有笑。
她輕輕點了點頭。
「會的。」她說,「一定會的。」
*
時間快到了。
赫舍裡氏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她望著胤礽,那目光裡,有太多的不捨,卻也有太多的釋然。
「保成,」她輕聲道,「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
「累了就歇一歇,不要硬撐。」
「想額孃的時候,就抱著那隻布老虎。額娘會在那邊的夢裡,看著你。」
胤礽點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想伸手去拉她,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影,什麼也握不住。
「額娘——」他喊道,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赫舍裡氏望著他,最後笑了笑。
那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風,明亮得像夏天的陽光。
「保成,額娘留給你的那隻布老虎,」
她輕輕道,「不是讓你收著的。是讓它陪著你的。」
「你難過的時候,跟它說。」
「你想額孃的時候,跟它說。」
「你扛不住的時候,抱著它,就當……就當抱著額娘。」
胤礽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光,望著那個身影。
不要走。
他在心裡喊。
額娘,不要走。
她彷彿聽見了他的心聲,輕輕道。
「額娘一直在你身邊。」
「在你心裡。」
「在你抱著那隻布老虎的時候。」
「在你想起額孃的時候。」
「在你需要額孃的時候——額娘都在。」
胤礽拚命點頭。
他信。
他信。
「保成,」那聲音最後一次響起,比方纔更遠了一些,更輕了一些,卻依然是那樣溫柔,那樣慈愛,那樣讓他想哭——
「好好活著。」
「替額娘,好好活著。」
然後,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終於,徹底消散在空氣裡。
*
暖閣裡一片寂靜。
隻有胤礽跪在地上,望著那片空空蕩蕩的地方,眼淚無聲地流著。
小狐狸輕輕走過來,蹭了蹭他的手。
胤礽沒有說話。
他隻是低著頭,抱著那隻布老虎,將它緊緊貼在心口。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
像是母親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