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莊看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箋輕輕按在胸口。
她沒有哭。
她隻是閉上眼,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從心底最深處撥出來的,帶著這些日子所有沒說出口的牽掛,所有夜裡撚著念珠輾轉難眠的憂思,所有望著窗外那株蠟梅時的默默祈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這孩子……」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帶著一絲無法掩藏的、柔軟的笑意,「熬粥就熬粥,做什麼做了兩個時辰。他身子纔好幾天,怎麼敢這樣勞累……」
康熙聽著皇瑪嬤的「埋怨」,知道那埋怨底下全是疼惜,便笑道:「皇瑪嬤放心,孫兒問過太醫了。太醫說,不礙的。
況且,保成若不做,隻怕心裡更不踏實。」
孝莊沒有應聲。
她隻是低頭,看著那碗粥。
粥還熱著,白茫茫的熱氣裊裊升起,在她蒼老的眼底氤氳成一片溫柔的霧。
她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送進嘴裡。
粥很糯,很甜,火候恰到好處。
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臘八粥。
「好。」她輕聲道,像是對康熙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更像是對宮牆另一隅那個正焦急等待迴音的孩子說的——
「好。」
*
毓慶宮。
胤礽倚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小狐狸趴在他膝頭,尾巴掃來掃去。
【宿主,你說烏庫瑪嬤收到粥了嗎?她嘗了嗎?覺得好吃嗎?她會給你回信嗎?】
胤礽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說話。
他又何嘗不想知道。
隻是,有些事,不能問,不能催,不能顯露出一絲一毫的急切。
那是孝心,不是討賞。
他隻能等。
窗外,冬日的陽光正好。
他望著慈寧宮的方向,將那份懸著的心緒,一點一點,壓迴心底最深處。
*
傍晚時分,慈寧宮的太監來了。
他捧著一個錦袱包裹,恭恭敬敬地呈給胤礽。
胤礽開啟包裹——
裡麵是一個小小的、溫熱的食盒。
食盒裡,是一碗臘八粥。
粥旁邊,放著一張折成方勝的信箋。
他展開信箋。
箋上隻有一行字,筆跡蒼勁而端秀,與他那封臘八粥信上的一模一樣:
保成的粥,烏庫瑪嬤吃到了。
是烏庫瑪嬤吃過的最好吃的粥。
等春暖。
窗外,暮色四合,慈寧宮的方向燈火通明。
胤礽捧著那張薄薄的信箋,唇邊浮起一絲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嗯,」他輕聲道,像是對著那片燈火說的,又像是對著千裡萬裡之外、卻分明近在咫尺的那個人說的——
「等春暖。」
小狐狸將腦袋埋進他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窗外,又飄起了雪。
毓慶宮的暖閣裡,燭火溫黃,粥香裊裊。
一碗臘八粥,從慈寧宮跋涉而來,暖了這漫長冬夜裡,一顆等待回應的心。
*
臘八一過,年的腳步便愈發急促起來。
紫禁城裡,處處開始為年節忙碌。
各宮各殿的宮人們進進出出,掃塵的掃塵,懸掛彩綢的懸掛彩綢,擦拭器皿的擦拭器皿,一片繁忙景象。
內務府的管事太監們腳步生風,穿梭於各宮之間,核對年節用品、賞賜物件、祭祀器皿的數目,忙得腳不點地。
毓慶宮也不例外。
何玉柱領著幾個小太監,將暖閣裡的陳設一件件挪開,裡裡外外地清掃。
那些平日擺在多寶格上的珍玩器皿被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擦拭乾淨,再重新擺放。
書架上的書卷也被一一取出,拂去灰塵,晾曬片刻,再按順序歸位。
胤礽被何玉柱「請」到了暖閣一角的羅漢床上,蓋著厚厚的皮褥,手邊放著熱茶和幾盤點心,腳邊是暖烘烘的手爐,身邊是那幾隻水仙——儼然成了一個「不許動」的閒人。
他有些無奈,卻也由著何玉柱安排。
畢竟,這是皇阿瑪的旨意,也是太醫的叮囑——冬日「藏」養,少動多靜。
小狐狸倒是高興得很,跟著那幾個小太監跑來跑去,在挪開的傢俱間鑽來鑽去,玩得不亦樂乎。
胤礽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帝京歲時紀勝》,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隨即,簾子一掀,湧進來一群人。
打頭的是胤禔,後麵跟著胤祉、胤禛、胤祺、胤祐,再往後,胤禟、胤䄉、胤祥幾個小的也一窩蜂地擠了進來。
原本寬敞的暖閣,瞬間被這群兄弟塞得滿滿當當。
「保成!」
胤禔放輕了腳步走到羅漢床邊,動作極輕地在他身旁落座,目光細細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氣色是見好了……身上當真不難受了?」
胤礽忍不住笑了:「大哥,我坐這兒一動不動,氣色能不好麼?倒是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胤祉笑著解釋:「二哥有所不知,今兒個咱們在上書房下了學,正好遇上。
大哥說好些日子沒見二哥,想來看看。
我們幾個一合計,便都跟著來了。皇阿瑪那邊,我們已遣人去稟過了。」
胤禛補充道:「皇阿瑪說,可以來,但不可久坐,不可勞神。」
胤礽心頭一暖,笑道:「皇阿瑪這是把你們當監工了。坐,都坐。何玉柱,上茶。」
何玉柱連忙張羅起來。
小太監們搬來繡墩、錦杌,在羅漢床周圍擺了一圈。
熱茶、點心、乾果流水似的端上來。
那幾個年紀小的,手裡還被塞了熱乎乎的奶茶和奶餑餑。
胤䄉咬了一口餑餑,含糊不清地說:「二哥這兒真好,點心都比旁處好吃!」
胤禟白了他一眼:「那是你饞!」
眾人都笑起來。
胤礽看著眼前這一屋子熱熱鬧鬧的弟弟,心裡暖融融的。
他一個個看過去——胤禔依舊爽朗,胤祉依舊儒雅,胤禛依舊沉穩,胤祺依舊敦厚,胤祐依舊內秀,胤禟依舊機靈,胤䄉依舊憨直,胤祥依舊沉靜。
每一個,都好好的。
這就好。
*
說笑了一陣,胤禔忽然想起什麼,道:「保成,你可知今兒個是什麼日子?」
胤礽一怔:「臘月十九。怎麼了?」
「臘月十九,掃塵日啊!」胤禔大笑,「咱們今兒個是來幫你掃塵的!」
胤礽望著胤禔,唇邊笑意溫潤:「大哥,我這暖閣,何玉柱領著人忙活一上午了,已是窗明幾淨,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快都坐下歇一歇罷。」
「那不一樣!」胤禔一揮手,「咱們是親兄弟,親手給你這屋裡添添人氣,驅驅晦氣。那叫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掃除舊穢,迎新納福!」
胤祉笑道:「大哥說得對。二哥這冬日靜養,咱們不能常來打擾。
今兒個既是掃塵日,便借著這個由頭,好好給二哥這屋裡添添喜氣。」
胤禛雖沒說話,卻已經站起身,開始打量屋裡的陳設,似乎在琢磨哪裡需要「幫忙」。
胤礽看著這群兄弟一個個摩拳擦掌的樣子,知道自己攔不住了,遂含笑搖了搖頭:
「也罷。」他眉目間儘是溫煦,「隻是可不許累著。」
胤禔立刻開始分派任務——他指揮胤祉、胤禛去幫忙整理書架,胤祺、胤祐去擦拭多寶格上的器皿,胤禟、胤䄉、胤祥則負責……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指著牆角那幾盆水仙:
「你們幾個,去把那幾盆花重新擺一擺!擺得好看些!」
胤禟嘴角抽了抽:「大哥,我們是來幫忙掃塵的,不是來當花匠的……」
話音未落,胤禔那雙眼睛便似笑非笑地掃了過來。
胤禟心裡「咯噔」一聲——壞了。
果然,胤禔不怒反笑:「老九,你這話可就說岔了。」
胤禟心裡發毛,下意識往後退了退:「怎、怎麼岔了?」
胤禔不答,隻轉過頭去,目光在那幾盆水仙上流連片刻,語氣悠悠的:「你們瞧這水仙,是保成養了一冬的心血。
咱們今兒個來做什麼?掃塵。掃塵掃的是什麼?是舊歲的不吉,是陳年的晦氣。可你們想過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兄弟,最後落在胤禟臉上,笑容更深了些。
「這花兒,就不需要掃掃塵?」
胤禟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胤祉在書架那邊放下書卷,笑道:「大哥這話倒有幾分禪意。」
「不是禪意,是道理。」
胤禔擺擺手,搭在胤禟肩上的手拍了拍,「你們想想,這水仙擺在牆角,日子久了,葉子上落不落灰?花瓣上沾不沾塵?
那塵啊,肉眼瞧不見,可它實實在在在那兒呢。
保成日日瞧著,嘴上不說,心裡難道不彆扭?」
胤禟嘴角又抽了抽:「……肉眼瞧不見的塵,也能叫塵?」
「怎麼不能?」胤禔理直氣壯,「佛家講『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那『塵埃』是什麼?是肉眼瞧得見的嗎?是心上的塵!
這水仙是保成的心頭好,心上之物,豈能不拂一拂心上的塵?」
胤禛在書架前停下動作,回頭看了胤禔一眼,若有所思。
胤礽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笑意。
胤禟被他繞得有些暈,喃喃道:「大哥,您這越說越玄了……」
胤禔不理會他,繼續道:「再說了,你們幾個今兒個來幫忙掃塵,旁人把書架擦了,把多寶格抹了,把地磚蹭得鋥亮——回頭保成想起來,問一句『今兒個誰來過?』
旁人答『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都來過,幫著掃塵來著。』
再問一句『都做什麼了?』旁人答『三阿哥四阿哥整理了書架,五阿哥七阿哥擦拭了珍玩,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停下來,笑眯眯地看著胤禟。
胤禟被他看得發毛:「我們……我們怎麼了?」
「你們——」胤禔拖腔拉調地,「在一旁坐著喝茶吃點心,啥也沒幹。」
胤䄉急了,把手裡的花盆往地上一放:「我們沒有!我們……」
「你們幹什麼了?」
胤䄉張了張嘴,看看手裡的花盆,又看看那幾盆水仙,一時語塞。
胤禟咬牙道:「大哥,您這是強詞奪理……」
「理?」
胤禔笑了,笑的讓胤禟心裡發慌,「老九,你跟大哥講理?
那咱們就講講——你說你們是來幫忙掃塵的,不是來當花匠的。
那我問你,這水仙葉子上的塵,是不是塵?該不該掃?你們把這塵掃了,是不是掃塵?」
胤禟:「……是。」
「那你們是不是在掃塵?」
胤禟:「……是。」
「那你們是不是來幫忙掃塵的?」
胤禟:「……是。」
「那你們是不是花匠?」
胤禟:「……不是。」
胤禔一拍手:「著啊!你們是在掃塵,順便把水仙也掃了。掃水仙的塵,那也是掃塵。
誰說掃塵就隻能掃地掃牆掃書架?這屋子裡的東西,哪一樣不歸『塵』管?
你們這是分工不同,工種還是那個工種——掃塵。懂了沒有?」
胤禟被他一套一套的話堵得啞口無言,隻能幹瞪眼。
胤祥和胤䄉站在一旁,早已聽得目瞪口呆。
胤祥小聲問:「九哥,大哥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胤禟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有個屁道理!他那是……」
「那是什麼?」
胤禟一肚子的話堵在喉嚨裡,硬是說不出來。
半晌,他泄了氣似的耷拉下肩膀:「……行行行,您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當花匠……不,我們掃水仙的塵。」
胤禟耷拉著腦袋,領著胤䄉和胤祥往牆角那幾盆水仙走去,嘴裡嘀咕:「我就知道,大哥一來準沒好事……」
胤禔在後麵悠悠地補了一句:「嘀咕什麼呢?用心擺——錯落有致,懂不懂?」
胤禟回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懂,大哥,我懂。錯落有致,吉祥如意,福氣不能跑——我都記著呢。」
胤礽靠在羅漢床上,看著這一幕,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胤禔走回他身邊坐下,端起茶盞,優哉遊哉地喝了一口,壓低聲音道:「怎麼樣?大哥這兵法,可還行?」
胤礽笑道:「大哥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胤禔得意地一揚眉:「那是——對付這幾個小的,還用得著動手?動動嘴皮子就夠了。」
那邊廂,胤禟蹲在水仙前,一邊挪花盆,一邊咬牙切齒:「錯落有致……錯落有致……等我長大了,非得讓大哥也給我當一回花匠不可!」
胤䄉茫然道:「九哥,你嘀咕什麼呢?這盆放這兒行嗎?」
胤禟沒好氣道:「放放放,隨便放!反正大哥說了算!」
胤禔正和胤礽說著話,察覺到他的目光,沖他微微點了點頭。
胤祥心裡一暖,低下頭,繼續認真擺弄那盆水仙。
窗外,雪靜靜地落著。
暖閣裡,水仙的清香被茶煙托起,浮在溫黃的燭光裡。
兄弟們的笑聲時起時落,混著那些不必出口的關切,氤氳成一室的暖——冬天還在外麵,春天,已經在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