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孝莊靠在東次間的臨窗的軟榻上,手裡仍握著那串沉香念珠,卻並不撚,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積雪未消,廊下的冰淩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蘇麻喇姑順著主子的目光望去,什麼也沒有,隻有一樹蠟梅,疏疏落落地開著。
那蠟梅是太子爺幼時親手種下的。
那年他七歲,開春時不知從哪裡得了一小株蠟梅苗,興沖沖地捧來慈寧宮,說要種在烏庫瑪嬤窗下,讓烏庫瑪嬤每年冬天都能聞到花香。
宮人們要幫忙,他不讓,自己用小鏟子挖坑,蹲在泥地裡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弄了滿手滿身的泥,小臉蹭得像花貓似的。
最後總算把苗栽好了,他站起來,拍著手,得意洋洋地向烏庫瑪嬤邀功: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等它長大了,烏庫瑪嬤冬天就能聞著花香念經啦!」
那株蠟梅,如今已長得比窗台還高了。
「蘇麻,」孝莊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遙遠的、恍惚的笑意,「保成那年栽這蠟梅的時候,是不是把坑挖得太深了?」
蘇麻喇姑一怔,隨即想起舊事,也笑起來:「可不是。老奴記得,太子爺怕苗兒站不穩,挖了足足有半人深,還是萬歲爺來了,笑著說『保成你這是要種樹還是埋人』,太子爺纔不好意思地讓宮人們又填回去好些土。」
孝莊唇邊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被時光浸潤過的秋菊。
「那孩子,」她輕聲道,「做什麼事都太認真。栽花要栽得穩穩噹噹,寫字要寫得端端正正……」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動什麼:
「寫信,也要寫上滿滿三頁紙,生怕烏庫瑪嬤不知道他一切都好。」
蘇麻喇姑沒有接話。
她隻是安靜地立在主子身側,看著窗外那株蠟梅,在冬日的暖陽下,一朵一朵,靜靜地綻開細小的金色花朵。
花香幽幽地飄進來,混著暖閣裡的檀香,將這一室的靜謐,薰染成一種淡淡的、溫軟的甜。
又過了幾日,胤礽的氣色越發好了。
太醫每日請脈,臉上笑意漸深,回稟康熙時也終於敢用「大安」二字。康熙聽了,麵上不動聲色,轉頭卻吩咐禦膳房將太子的冬補膳單再添三道溫而不燥的新品。
毓慶宮的日子依舊平靜。
隻是那幅《達摩渡江圖》旁邊,多了一隻紫檀木衣匣。
每日清晨,何玉柱擦拭書案時,會輕輕拭去匣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每日黃昏,胤礽倚在榻上閒讀時,目光會不經意地落在那匣上,然後,又慢慢地移開。
沒有人說破。
但所有人都知道,殿下的心,比從前安穩了許多。
這日傍晚,胤礽正對著窗外出神,何玉柱進來稟報:「殿下,十三阿哥來了。」
胤礽轉過頭,便見胤祥已經打簾進來,小臉上還帶著從外頭帶來的冷意,鼻尖凍得微紅,眼睛卻亮晶晶的。
「給二哥請安!」
胤祥規規矩矩地行禮,起身時,目光卻忍不住往書案那邊飄——他方纔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幅《達摩渡江圖》旁邊,多了一隻他沒見過的紫檀木匣。
「二哥,您這兒添新物件了?」胤祥好奇地問,又覺得那匣子似乎不像是新製的,邊角處有歲月摩挲過的溫潤光澤。
胤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是舊物件。」他溫聲道,「是……烏庫瑪嬤許多年前給二哥做的衣裳,昨日剛送來。」
他沒有細說「許多年」是多少年,也沒有說那件衣裳早已穿不下。
胤祥卻彷彿懂了。
他沒有追問,隻是又看了那衣匣一眼,然後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像對自己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
「烏庫瑪嬤對二哥真好。」
「嗯。」胤礽輕輕應了一聲。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日光沉入西山。
慈寧宮的方向,點點燈火次第亮起,在冬夜的寒氣裡,搖曳出一片溫暖的橘黃。
胤礽望著那一片燈火,許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烏庫瑪嬤信上那行字。
烏庫瑪嬤收到了。
烏庫瑪嬤的保成,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冬夜的寒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很快便散去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不會散的。
譬如那件縫了「保」字的舊衣。
譬如那株他親手栽下、年年歲歲如約綻放的蠟梅。
譬如烏庫瑪嬤十餘年的珍藏,十餘年的等待,十餘年不曾說出口的——每一天。
還有那封正靜靜躺在慈寧宮枕邊的信。
以及那句跨越重宮深雪、終於被聽見的——
孫兒想念您。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
紫禁城的冬天依然漫長,依然嚴寒。
但毓慶宮暖閣裡,那隻紫檀木衣匣正靜靜地立在書案一側,與達摩的慈目相對無言。
雪落無聲。
春,已在不遠處。
*
臘月的腳步悄然而至。
紫禁城的冬天越發深了。
禦花園的湖麵早已結上厚冰,宮人們在上頭潑水成冰,雕出各式各樣的冰燈,入夜時分點亮,映得滿園流光溢彩。
各宮廊下掛起了防風禦寒的厚氈簾,炭盆日夜不熄,將凜冽的寒氣牢牢擋在殿外。
臘八這日,天還未亮,慈寧宮的灶房便忙開了。
各色豆米乾果在清水中泡了整夜,此刻被依次傾入巨大的銅釜,文火慢熬。
紅棗、蓮子、桂圓、薏米、百合、鬆仁、核桃、葡萄乾……十八樣食材在滾水中翻湧,漸漸融成一鍋濃稠綿軟的甜香,從灶房的窗縫裡絲絲縷縷地溢位來,飄散在清晨凜冽的空氣裡。
孝莊起得比平日更早些。
蘇麻喇姑伺候她梳洗時,見她親手從匣子裡取出一對赤金鑲紅寶石的鐲子,戴在枯瘦的手腕上。
那是她年輕時最常戴的款式,後來年歲漸長,嫌那金燦燦的顏色太過紮眼,便收在箱底,許久不曾動過。
「老祖宗今兒個好興致。」蘇麻喇姑笑道,一邊為主子篦發,一邊悄悄打量著鏡中那張蒼老卻透著幾分柔和的麵容。
孝莊沒有接話,隻是望著鏡中自己花白的鬢髮,輕輕嘆了口氣。
「又是一年臘八。」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日子過得可真快。」
蘇麻喇姑知道主子在想什麼。
臘八是節,更是念想。
早年先帝在時,每年臘八都要來慈寧宮陪她用粥,說些朝堂上的新鮮事。
後來先帝不在了,康熙便年年親自來,有時帶著太子,有時帶著幾個年幼的阿哥,將慈寧宮鬧得熱熱鬧鬧的。
今年呢?
今年太子大病初癒,康熙斷不會讓他在這大冷天裡出門。
其他阿哥雖能來,卻終究……不一樣。
不一樣。
這兩個字在孝莊心裡轉了一圈,她沒有說出口,蘇麻喇姑卻分明聽見了。
「老祖宗,」蘇麻喇姑輕聲道,「萬歲爺昨兒個特意遣人來問,說今年臘八可要照老例辦宴?若娘娘覺著勞神,便隻他一人來請安,陪娘娘用碗粥就好。」
孝莊沉默片刻,道:「讓他帶著孩子們都來吧。哀家好些日子沒見著那幾個小的了。
胤祺那孩子前些日子送來的柿餅,哀家吃著好,還想問問他莊子上今年收成如何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保成那裡……告訴他,不必勉強。外頭冷,他身子要緊。」
蘇麻喇姑應了聲「是」,眼眶卻微微發熱。
主子說「讓孩子們都來」,卻獨獨提了太子不必勉強。
這份偏疼,這份牽掛,藏在這一句看似尋常的叮囑裡,沉甸甸的,壓得人心頭髮軟。
*
臘八這日,天公作美,難得放晴。
陽光暖融融地照著積雪,將琉璃瓦上的雪層映得亮晶晶的,像是灑了一層碎銀。
慈寧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極旺,熏籠裡添了新炭,銅鼎中焚著百合香,混著臘八粥的甜香,將整座殿宇熏得暖意融融。
康熙是第一個到的。
他今日穿著石青色龍紋常服,外罩玄狐端罩,行禮之後便在孝莊下首坐下,親自接過宮人奉上的臘八粥,先嘗了一口,笑道:「皇瑪嬤這粥,一年比一年香。孫兒在乾清宮也熬,總熬不出這個味兒。」
孝莊唇邊浮起笑意:「你這孩子,打小就會哄哀家開心。乾清宮的禦廚是天下頂尖的,什麼粥熬不出來?
不過是哀家這老婆子閒來無事,多盯著灶上攪了幾圈罷了。」
「那便是皇瑪嬤的心意了。」康熙認真道,「粥裡加了心意,自然不同。」
說話間,簾子打起,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祥幾個阿哥魚貫而入。最小的胤禎由乳母抱著,也來了。
「孫兒給烏庫瑪嬤請安!烏庫瑪嬤萬福金安!」
幾個孩子齊刷刷跪倒,磕頭的磕頭,作揖的作揖,把孝莊看得眉眼都彎了起來。
「起來,都起來。」她連連招手,「到烏庫瑪嬤跟前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孩子們便圍了上去。
胤祺奉上今年莊子上新曬的柿餅,胤祐獻上自己新琢磨的一隻小木匣,胤禩送上親手抄的佛經,胤禟獻寶似的捧出一件西洋來的八音盒,擰上發條,叮叮咚咚響了好一陣。
胤䄉嗓門最大,匯報自己新學的布庫招式,胤祥則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哥哥們都獻完寶,才將懷裡揣著的一小包東西捧出來。
「烏庫瑪嬤,這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這是孫兒自己曬的梅花茶。禦花園裡那株白梅開的,孫兒挑乾淨的花瓣曬的,曬了一個多月呢。
太醫說梅花茶能安神,烏庫瑪嬤夜裡睡不好,可以試試。」
孝莊接過那小小的布包,開啟來,果然是一包幹梅花,花瓣完整,香氣清冽。
她拈起一片,放在鼻端聞了聞,然後抬眼看向胤祥。
「好孩子。」她輕聲道,將梅花茶遞給蘇麻喇姑仔細收好,「烏庫瑪嬤今晚就泡來喝。」
胤祥眼睛亮了一下,抿著嘴笑了。
孝莊又看向一旁被乳母抱著的胤禎,那孩子正是最好玩的時候,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滿屋子的人。
孝莊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小臉,那孩子也不哭,反而咯咯笑起來,露出兩顆小米牙。
孝莊看向胤禟,「小九小時候也是這般見人就笑。」
胤禟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烏庫瑪嬤,孫兒現在也愛笑……」
眾人皆笑。
暖閣裡一片歡聲笑語,熱熱鬧鬧的,彷彿將冬日的嚴寒徹底隔絕在外。
然而,笑著笑著,孝莊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門口飄了一下。
隻一下。
很輕,很快,快到幾乎無人察覺。
「皇瑪嬤。」康熙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孝莊回過神,便見康熙起身,從梁九功手裡接過一個用明黃錦袱包裹的食盒,親自捧到她麵前。
「這是?」孝莊微怔。
康熙沒有說話,隻是將食盒放在炕幾上,親手開啟。
裡麵是一碗臘八粥。
粥還冒著熱氣,米豆熬得軟爛,蓮子桂圓顆顆分明,紅棗的甜香混著鬆仁的清氣,正是臘八粥特有的味道。
可孝莊隻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那碗粥的旁邊,放著一小碟點心——是桂花茯苓糕。
太後前些日子送來的那種,她吃著覺得好,隨口說過一句「這點心不錯」。
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字,隻折成一個方勝,邊角對齊,一絲不苟。
孝莊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去拿那封信,而是抬起眼,看向康熙。
康熙迎著皇瑪嬤的目光,輕聲道:「保成今兒個一早便遣人送來的。
他說,皇瑪嬤疼他,不讓他來,他不能違了皇瑪嬤的意。
但這臘八粥,是他親手熬的,熬了整整兩個時辰,火候都是自己看著的。這點心……」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這點心,是他前幾日聽何玉柱說,皇瑪嬤愛吃太後孃娘送的茯苓糕,便央禦膳房的師傅教他做的。
做了七八回才做成這個樣子,說還是不如禦廚的手藝,但勝在……是自己做的。」
孝莊沒有說話。
她隻是低著頭,看著那碗粥,那碟點心,那封折成方勝的信。
良久,她伸出手。
那隻手比往日顫得更厲害些,指節上的老人斑在燭光下格外分明。
她拿起那封信,動作很慢,很輕。
她開啟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孫兒保成,恭祝烏庫瑪嬤臘八安康。
今歲天寒,未能親至慈寧宮奉粥,孫兒心中惴惴不安。
然烏庫瑪嬤之教誨,孫兒一刻不敢或忘——心若定,萬頃波濤亦平川。
孫兒心定,因知慈寧宮燈火常明,因知烏庫瑪嬤安康,因知春暖之日,必可親奉熱茶於烏庫瑪嬤膝前。
粥是孫兒親手所熬,望烏庫瑪嬤莫嫌粗陋。
伏惟珍重。
孫兒保成 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