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考慮得周全。」 藏書多,.隨時讀
康熙讚許地點點頭,將書卷放下,看著兒子在陽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的側臉,心中滿是欣慰。
兒子不僅身體在好轉,那份對政務的敏銳與責任心,也並未因這場大病而消退,這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不過,你也莫要現在就思慮這些。」
康熙語氣轉為關切,「太醫說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養神。這些勞心費神之事,等你大好了,阿瑪再與你細細分說。」
胤礽順從地點點頭,微微閉上了眼睛,享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和更遠處宮人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藥香裊裊,陽光透過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康熙沒有離開,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一旁,目光柔和地落在胤礽身上,彷彿怎麼看也看不夠。
他甚至能感覺到,兒子均勻的呼吸,都比前些日子更加深沉有力。
這種平靜而溫馨的時光,是過去的幾十個日夜中,他無數次祈求上蒼卻不敢奢望能得到的。如今,它真真切切地降臨了。
不知過了多久,梁九功悄步進來,手裡捧著一小疊經過張玉書等大學士篩選後的、最為緊要的奏章。
他見皇上正專注地看著太子,而太子似乎睡著了,便停在門口,不敢打擾。
康熙察覺到了,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將奏章放在一旁的案幾上即可。
梁九功會意,放下奏章,又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康熙沒有立刻去批閱奏章,而是繼續守著。
直到確認胤礽真的陷入了安穩的沉睡,他才起身,動作極其輕柔地為他掖了掖滑落一角的薄毯,然後才走到案幾前,拿起最上麵的一份奏摺。
翻開,是戶部關於漕糧北運的例行稟報。
若是往日,此類事務他或許隻會略掃幾眼。
但今日,看著奏摺上那些熟悉的政務詞彙,感受著身後兒子平穩的呼吸,康熙忽然覺得,連處理這些瑣碎的朝政,都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煩悶。
因為這提醒著他,他的保成正在好起來,江山依然穩固,而他這個父親和君王,依然有能力守護好這一切。
乾清宮內的平靜時光,如同精心調養後逐漸恢復生機的身體,緩慢而堅定地流淌著。
外界的風波似乎已經遠去,所有的陰謀、清算、警示都化為了背景。
此刻殿中,唯有陽光流淌如金、書卷靜臥生香、藥氣氤氳若霧,與一對劫後相逢、更知相伴珍貴的父子。
這平靜本身,便是對之前所有驚濤駭浪最好的慰藉,也是對未來,最堅實的奠基。
*
乾清宮內父慈子孝、靜謐祥和,彷彿與世隔絕。
而宮牆之外,朝堂上下,卻因那位「直言敢諫」而瞬間被碾碎的禦史,引發了一場規模不大、卻足以讓所有夠資格上朝的官員們心驚肉跳的「自查自糾」風潮。
那位禦史的下場太過慘烈,也太過具有警示意義。
革職查辦,追查是否與逆黨有染……這幾乎等於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皇上那番平靜卻誅心的反問,猶在耳邊迴響。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在「謀害儲君」這件事上,皇上的容忍度為零,任何試圖「寬宏」、「求情」的言行,都可能被視為對逆黨的同情甚至同謀,後果不堪設想。
那位禦史的下場,如同在平靜的湖麵上投下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蒸發了所有殘存的僥倖與試探心理。
所有夠資格知曉此事細節的官員,在最初的驚悸過後,都不約而同地、冷汗涔涔地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自己家裡,會不會也有這種看不清局勢、讀書讀迂腐了、或者被某些人情利益矇蔽了雙眼的「愣頭青」?
萬一哪天,自家也冒出這麼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在某個要命的關頭,說出些不合時宜的「諫言」,或是做出些蠢事,觸怒了天顏,那豈不是要拖累整個家族,步那禦史甚至佟佳氏的後塵?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毒藤般纏繞在許多家主、族老的心頭,讓他們寢食難安。
不行!
必須防患於未然!
於是,一場以家族為單位、自上而下的、針對「政治覺悟」和「風險排查」的內部篩查與整肅,在京城各大府邸、衙門值房中,悄無聲息卻又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平日裡或許覺得自家子弟還算懂事明理,但在這等風口浪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的關頭,用放大鏡再一看,不少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
一位吏部侍郎的府上,老侍郎將剛在國子監肄業、正準備參加明年鄉試的幼子叫到書房,板著臉詢問:「近日可有與同窗議論朝政?尤其是……佟佳氏一案?」
那年輕學子被父親嚴肅的神情嚇住,支吾半晌,才囁嚅道:「前日……前日與幾位同窗吃酒,席間……席間有人說起佟家昔日如何煊赫,如今……如今落得這般田地,有些……有些感慨。
兒子……兒子當時……附和了幾句,說『天家無情』、『伴君如伴虎』……」
「混帳東西!」
老侍郎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亂跳,「『天家無情』?『伴君如伴虎』?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你讀了這些年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那佟佳氏是為何倒的?是謀害儲君!十惡不赦!
皇上依國法處置,何錯之有?你竟敢口出怨懟之言?!
你是嫌咱們家太平日子過得太久了嗎?!」
那學子被罵得麵如土色,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父親息怒!兒子知錯了!兒子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了!」
「從今日起,你給我閉門讀書,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更不許與那些口無遮攔的狐朋狗友往來!
若再讓為父聽到你有一句不當之言,打斷你的腿,逐出家門!」
老侍郎聲色俱厲,心中後怕不已。
幸好隻是私下議論,若是在公開場合,或是被有心人聽去舉報……那後果簡直不敢想。
類似的情形,在許多官宦之家上演。
一位都察院副都禦使發現,自己一個遠房侄孫,在某個清談文會上,竟然對皇上處置佟佳氏「牽連過廣」略有微詞,還引經據典地說什麼「仁者愛人」、「罪人不孥」。
副都禦使得知後,又驚又怒,連夜派人將那侄孫從文會上「請」了回來,關在祠堂裡跪了一夜,親自拿著家法,痛心疾首地訓斥:「你還敢說?! 皇上明察秋毫,處置公允,豈是你這黃口小兒能妄議的?!
『牽連過廣』?那是謀逆!是弒君!按律當誅九族!
皇上法外開恩,已是天大的仁慈!
你倒好,讀了幾本死書,就敢質疑聖裁,還敢在外頭大放厥詞!你是想害死全家嗎?!
從今往後,你再敢提半個字,我就當沒你這個侄孫!」
*
一位內閣學士的門生,在寫給老師的請教信中,隱約流露出對那位被革職禦史的同情,認為其「雖言辭不當,然本心或出於忠君勸諫」。
內閣學士看到信後,驚得險些將信紙撕碎,立刻修書一封,用極其嚴厲的措辭將門生斥責了一番,勒令其「閉門思過,滌清妄念」,並警告「若再有不臣不忠之思,休怪為師清理門戶」。
*
另一位大臣的府上,情況更為直接。
大臣將族中幾個在國子監讀書、或剛入各部觀政的年輕子弟召集到祠堂,先領著他們對祖宗牌位焚香叩拜,然後轉身,目光如電,掃過這些尚帶稚氣的麵孔。
「今日叫你們來,非為考校功課。」
學士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中迴響,「是要你們記住,讀書明理,不僅要通曉聖賢文章,更要懂得時事,知曉進退,明白何為『忠』,何為『奸』,何為不可觸碰的天家逆鱗!」
他詳細講述了佟佳氏案的始末,重點剖析了皇上每步處置背後的深意,以及那位禦史觸怒龍顏的關鍵所在。
最後,他厲聲道:「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從今日起,閉門讀書,少與那些隻知空談闊論、不諳世事的所謂『清流』學子交往!
更不許私下議論朝政,尤其是涉及東宮、涉及已定逆案之事!
若讓老夫知道你們中,有誰不知輕重,在外胡言亂語,或是被人利用……不用等朝廷法度,老夫先請家法,打斷了你們的腿,也好過將來連累滿門!」
年輕子弟們個個噤若寒蟬,連連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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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情況,則發生在父子、叔侄、座師門生之間私下的、更加直接的敲打與盤問。
「你與那被查辦的禦史,可有詩文往來?可曾聽過他發什麼『高論』?」
「你媳婦孃家那邊,有沒有跟佟家旁支聯過姻?哪怕是很遠的親戚,也給我查清楚!」
「你門下那個新收的學生,背景乾淨嗎?有沒有可能……是被人安插過來,借你的名頭生事的?」
「最近可有人向你打聽過皇上對佟佳氏案的態度?或是暗示你『應當』說些什麼?」
這一番篩查下來,結果可謂是「漂亮」——不篩不知道,一篩嚇一跳!
不少官員愕然發現,自家府裡或親近圈子裡,還真藏著那麼一兩個「隱患」。
有的是年輕子弟,讀了幾年聖賢書,便以為可以「以天下為己任」,對佟佳氏「婦孺」的處境確實抱有一絲淺薄的同情,私下裡曾發過幾句「皇上是否過於嚴苛」的議論。
有的是迂腐的門客或遠親,覺得「罪不及嗣」乃古之明訓,雖然不敢公開說,但內心對皇上的處置不以為然,這種情緒難免在日常言行中有所流露。
更有甚者,還真查出些令人心驚的牽連——某位官員發現,自己的一個遠房表兄,竟然娶了佟家一個早已分出去的、八竿子打不著的旁支女兒!
雖然早已不來往,但這份姻親關係若被有心人翻出來,在此時便是天大的麻煩!
看著這些篩查出來的「成果」,各位家主、族老們無不恨得牙癢癢,後怕得冷汗直流。
他們指著那些或懵懂、或惶恐、或狡辯的「愣頭青」或「隱患」,氣得手指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你還敢說?!」
「你這豎子!是想害死全家嗎?!」
「糊塗!迂腐!愚不可及!」
「立刻給我斷了來往!閉門思過!再敢多說一個字,看我不……」
嚴厲的斥責、禁足、罰抄家規、甚至動用家法,在多個府邸內上演。
往日裡或許會被寬容的「年輕氣盛」、「書生意氣」,在此時都成了足以致命的「愚蠢」和「風險」。
家族的前程、上百口人的性命,豈能容得下半點糊塗和僥倖?
經此一番內部徹底的「篩洗」與震懾,京城官場風氣為之一肅。
年輕子弟們被勒令埋頭書本,遠離是非;
官員們彼此交往也更加謹慎,對任何涉及敏感話題的試探都敬而遠之;
就連後宅女眷之間的往來,都多了幾分小心,生怕不經意間扯出什麼要命的關聯。
佟佳氏的陰影,以這樣一種方式,深刻地滲入了許多家族的骨髓之中,成為了教導子孫、規範言行、規避風險時,最鮮活也最恐怖的教材。
朝堂之上因帝王一怒而起的風波,最終化為了無數家庭內部自我約束與改造的動力。
這或許,也是康熙那番雷霆手段,所意想不到的、卻最為持久的震懾效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