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位閣臣的府邸書房內,夜雖深,卻依舊燈火通明。
早朝恢復的訊息傳出後那壓抑而暗流洶湧的氣氛,讓許多人都無法安枕。
幾位族老正低聲交換著對朝局的看法,臉色都異常凝重。
然而,總有一些風聲,如同水底的暗流,會悄無聲息地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傳遞開來。
尤其是在一些與佟佳氏有姻親故舊關係、或利益牽扯較深的府邸中,總有人抱著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試圖尋找轉圜的餘地。
角落裡,一個下午剛從外麵回來的年輕子弟,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臉上帶著猶豫和困惑。
「叔父,侄兒今日……在外頭聽到一些風聲,也不知是真是假。」
族叔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說下去。
年輕人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似乎是……佟佳氏那邊,有些人覺得……或者說是盼著……
太子殿下素來仁厚寬和,此次他們雖然犯下大錯,但若能……若能想辦法讓殿下知曉。 超順暢,.任你讀
念在往日情分,或是……或是殿下開恩,向皇上求情,或許……或許能有一線轉機,至少……保住一些人的性命……」
他說得吞吞吐吐,顯然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有些異想天開,但坊間確有這樣的流言在隱秘地流傳,似乎是一些與佟佳氏沾親帶故、或是利益相關之人,在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然而,他話音剛落,那位一直閉目養神、未曾參與方纔討論的、輩分最高的族老,卻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蒼老卻不渾濁的眼眸裡,沒有半分驚訝,隻有一種冰封般的冷厲和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並未看向那年輕人,而是直視著前方虛空,彷彿在對著那些存有如此幻想的佟佳氏餘黨說話,聲音不高,卻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哼,天真!愚蠢!」
族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砸在那年輕官員的心上,「殿下是善良,是仁厚,這沒錯。
滿朝文武,誰不知太子殿下待人寬和,體恤下情?可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嚴厲:「這絕不代表,殿下的善良可以被人無限製地糟踐、消耗!
更不代表,有人可以利用殿下的仁心,來為自己滔天的罪孽開脫!」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彷彿能透過這夜色看到那些仍在癡心妄想的佟佳氏族人。
「指望太子殿下親自開口為他們求情?簡直是癡人說夢!」
族老的聲音裡充滿了鄙夷,「你且想想,殿下此番遭受的是什麼?是毒害!是謀逆!是差點要了他性命、動搖國本的大罪!
殿下自己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元氣大傷,身心俱疲。
這個時候,你讓殿下去為那試圖害死自己、害死大清儲君的兇手家族求情?
這不僅僅是強人所難,這簡直是對殿下莫大的侮辱和二次傷害!」
此言一出,書房內瞬間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族老身上。
族老緩緩轉過頭,目光如電,掃過那麵露驚愕的年輕人,冷笑道:「還指望太子殿下親自開口求情?簡直是癡心妄想!做夢去吧!」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壓抑胸中翻湧的怒其不爭的情緒,然後才繼續剖析,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冰冷:
族老轉過身,目光如電:「再者,你以為皇上會讓殿下知道這些醃臢事嗎?會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在這個時候去打擾殿下靜養嗎?」
「殿下元氣大傷,需要的是絕對靜養!不能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不能受半分外界乾擾!
這等關乎他自身生死、關乎謀害他性命的驚天大案,皇上恨不能將一切風雨都擋在乾清宮外。
怎麼會讓這些醃臢事、這些試圖利用殿下仁心的齷齪心思,傳到殿下耳朵裡去,去擾亂殿下心神,影響殿下康復?!」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如今殿下這情況,皇上必然是瞞著一切,讓殿下好好休養!
別說佟佳氏那些異想天開的念頭傳不進去,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殿下麵前提一個字,皇上第一個就會將其碎屍萬段!」
另一位族老也介麵道,語氣帶著深深的諷刺:「佟佳氏那些人,真是病急亂投醫,昏了頭了!
他們謀害的是誰?是太子!是皇上的心頭肉,是大清的儲君!
如今事敗,不想著如何認罪伏法,求得皇上或許能對不知情者網開一麵,反倒還想利用殿下的善良來『綁架』聖意?
這簡直是在皇上和殿下的傷口上撒鹽!
是在提醒皇上,他們連殿下康復後可能存在的『仁慈』都在算計!
這隻會讓皇上更加憤怒,更加堅定將他們連根拔起的決心!」
族老越說越是激動,彷彿在為那些仍舊心存幻想的佟佳氏族人感到可悲:「他們還指望殿下開口?
恐怕他們連向殿下遞話的機會都沒有!
景仁宮被圍得鐵桶一般,貴妃自身難保。
其他途徑?誰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去打擾太子養病?那纔是真的活得不耐煩了!」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冰冷:「所以,收起你們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告訴你那些還在做夢的同僚,佟佳氏這次,是在劫難逃。
皇上的怒火,必須有人來承擔,佟佳氏的核心成員,一個都跑不了。
他們唯一的『生機』,就是看皇上是否會念及舊情,是否會因為太子最終無恙,而在雷霆震怒之餘,對部分確實無辜的旁支遠親、老弱婦孺,留下一線活路。
但這活路,也絕不是靠『算計』太子得來的,而是靠皇上自己的權衡與……或許有那麼一絲的,不忍。
恰恰相反,任何試圖將殿下牽扯進來的舉動,都隻會讓皇上更加震怒,讓佟佳氏的處境更加雪上加霜!」
最初開口的族老最後總結,語氣斬釘截鐵:「那些流言,聽聽也就罷了,誰信誰傻!
佟佳氏此番,絕無可能通過太子殿下這條路求得生機。」
他看向那兀自震驚的年輕後輩,語重心長道:「孩子,記住,在這紫禁城裡,有些底線是絕對不能碰的。
謀害儲君,便是觸了這天下最不能觸的逆鱗。
觸碰之後,任何試圖利用受害者善良來脫罪的想法,都隻會加速其滅亡。
佟佳氏……氣數已盡。
我們能做的,就是靜觀其變,謹言慎行,莫要被這即將到來的風暴,沾上一星半點兒。」
年輕子弟聽得冷汗涔涔,連忙躬身應是,再也不敢對那些荒誕的流言有半分好奇。
他終於徹底明白,在那至高無上的皇權與父子親情麵前,任何所謂的「算計」與「僥倖」,都不過是加速墜入深淵的愚蠢之舉。
太子殿下的善良,絕不是可以被罪人拿來當做救命符的消耗品。
而在這場風暴中,任何試圖打「太子牌」的舉動,都無異於玩火**。皇上的底線,就是太子的安危與清淨。誰碰,誰死。
*
族老那番關於太子殿下絕不可能被利用的論斷,已然讓年輕後輩見識到了皇權與親情交織下的冰冷現實。
然而,他看著族老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譏誚與冰冷,心頭仍有最後一絲基於常理的困惑未能完全散去——佟佳氏中,難道就真的沒有一個全然不知情、純然無辜之人嗎?
尤其是那些深居內宅的婦孺?
他將這絲疑慮小心翼翼地再次提出:「叔父教誨,侄兒明白了。隻是……佟佳氏樹大根深,族中人口眾多,難免有些遠支旁係。
或是內宅婦人、年幼孩童,對此等潑天陰謀,或許……真的毫不知情?若也一併……是否有些……」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帶著一絲對人命的惻隱。
然而,回應他的,是族老一聲更加尖銳、更加不留情麵的冷笑。
「無辜?」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彷彿在咀嚼一個極其可笑又可悲的詞彙。
「你所謂的『無辜』,是什麼?」
族老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生在那樣的家族,享受著佟佳氏這個姓氏帶來的潑天富貴、無上榮光。
從一落地,錦衣玉食,僕從如雲,到長大成人,借著家族蔭庇或入仕、或聯姻,步步高昇,風光無限……他們的一切,都是這個家族給予的!
血脈、地位、前程、乃至性命安危,都與這個家族息息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逼視著年輕人:「享受著這樣的好處,你告訴我,他們又能『單純無知』到哪去?
或許他們不知道具體的毒藥是誰下的,不知道聯絡了宮中的哪個關節,但家族中瀰漫的那種對東宮的忌憚、對更高權位的渴望、那種『若能更進一步』的躁動氛圍……他們會感受不到?
會一無所知?不過是選擇視而不見,或是沉浸在這榮光裡,不願深想,甚至暗自期待罷了!
天真無知?哼,能在佟佳氏這樣的門第裡『天真無知』地活到如今的,隻怕是鳳毛麟角!」
族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他們口中的『無辜』,不過是因為計策失敗,眼看大廈將傾、災禍臨頭,心生恐懼,怕死而已!
是眼看著榮華富貴即將化為泡影,甚至性命不保,才臨時抱佛腳,想用『無辜』二字來做最後的遮羞布和救命稻草!」
他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跳,嚇得幾個年輕人渾身一顫。
「你們且反過來想!」
族老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一一掃過眾人,「倘若他們這陰毒至極的計策成功了呢?!倘若太子殿下真的……真的被他們害死了呢?!」
他刻意停頓,讓這個可怕的假設在每個人心中發酵,然後才一字一頓,如同從齒縫裡擠出般問道:
「屆時,你們猜猜,這些如今喊著『無辜』的佟佳氏族人,會如何?
你看他們那時還會不會覺得殿下『無辜』?還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愧疚?」
答案,不言而喻。
族老自問自答,語氣充滿了冰冷的諷刺:「不!他們不會!他們恐怕隻會彈冠相慶,隻會欣喜若狂!
隻會覺得除掉了最大的障礙,覺得自家支援的阿哥,距離那個位置更近了一步!
他們心裡指不定怎麼盤算著,如何趁著朝局動盪、皇上悲痛之際,進一步攫取權力,如何將更多的族人安插到關鍵位置,如何……謀取那所謂的『從龍之功』!」
「從龍之功!」
他重重地重複了這四個字,眼中滿是鄙夷與痛恨,「為了這四個字,他們就可以罔顧君臣大義,泯滅人倫天性,對一國儲君、對自幼看著長大的太子殿下下此毒手!
在他們心中,太子的性命,皇上的父子之情,乃至國本安穩,都抵不過他們家族那膨脹的野心和私慾!」
「現在,計敗事泄,眼看要承受皇上的雷霆之怒了,他們倒想起『無辜』來了?
想起『婦孺老幼』來了?早幹什麼去了?!
當他們在謀劃、在實施那毒計的時候,可曾想過太子殿下是否『無辜』?
可曾想過一旦事發,他們自家的『婦孺老幼』是否會受到牽連?!」
族老越說越是激動,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被這種極致的虛偽與雙重標準氣得不輕。
「所以,收起你們那點無謂的同情!」
他厲聲道,「在這件事上,沒有什麼真正的『無辜者』!
即便有些人未曾親手參與,也必然享受了家族因此可能獲得的潛在利益,或是默許了家族的危險傾向!
雪崩之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佟佳氏這棵大樹從根子上爛了,依附其上的枝葉,又怎能獨善其身?」
族老看著他受衝擊的模樣,語氣稍微放緩,但內容依舊殘酷:「孩子,你要記住,在這權力的角鬥場上,尤其是在涉及皇權更迭、儲位之爭這種你死我活的事情上,從來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無辜』。
享受著罪孽帶來的或潛在的好處,就等於預設了罪孽的存在。
一旦失敗,就要承擔與之相應的後果。
這便是『連坐』,便是『一體同罪』最殘酷也最真實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