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東西六宮其他宮殿那悄然鬆緩的氣氛截然不同,景仁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從紫禁城的熱鬧與「恢復」中徹底剝離了出去,遺落在冰冷死寂的時光縫隙裡。
自七日前那個令人窒息的夜晚,禦前侍衛如潮水般湧入,進行了一場近乎刮地三尺的嚴苛搜查後,景仁宮便陷入了一種可怕的、與世隔絕的靜默。
宮裡的「人」,早已不是原來的那些人。
七日前,隨著搜查的深入,不僅僅是佟佳貴妃身邊最親近的幾個心腹宮女和掌事太監。
包括所有在景仁宮當差的大小宮人、嬤嬤、乃至負責灑掃的粗使,無一例外,全都被禦前侍衛「客客氣氣」卻不容抗拒地「請」了出去,帶往不知何處進行審問。
而如今,偌大的景仁宮內,行走侍立的,全是陌生的麵孔。
他們穿著統一的禦前侍衛或乾清宮太監的服飾,行動悄無聲息,眼神淡漠,除了必要且機械的執行命令——如按時送來份例內的飲食、更換宮燈裡的蠟燭——之外,幾乎不與佟佳貴妃有任何交流。
整個宮殿,失去了所有鮮活的、屬於「人」的氣息,隻剩下一種冰冷、嚴密、毫無感情的監視與控製。
佟佳貴妃,此刻如同被囚禁在華美牢籠中的困獸。
她依舊穿著貴妃品級的常服,髮髻也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這是她僅存的、維持尊嚴的方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但她整個人,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瓷器,徒有其表,內裡空空蕩蕩,布滿了看不見的裂痕。
她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這七日來,大部分時間她都維持著這個姿勢。
坐得筆直,彷彿還是那個儀態萬方的貴妃娘娘。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挺直的脊背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來支撐,那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指尖早已冰冷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數月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恐懼,已經不再是那種尖銳的、爆發式的驚懼,而是轉化為一種無孔不入、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絕望,日夜啃噬著她的神經。
她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太子殿下是生是死?
病情到底如何?
皇上的怒火燒到了何種程度?
佟佳氏……她的父親佟國維、兄弟隆科多,還有族中那些可能參與或知曉此事的人,如今是怎樣的光景?
是被下獄了?還是已經被……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沒有答案,隻有一片死寂,和那些禦前之人毫無波瀾的眼神。
她嘗試過詢問。
在第一天,當那個首領太監再次前來時,她曾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語調,試圖探聽:「公公,不知乾清宮太子殿下那邊……皇上可還安好?」
那首領太監恭敬地躬身,回答滴水不漏:「回貴妃娘娘,奴才隻在外殿當差,內殿情形不敢探聽。皇上龍體康健,請娘娘寬心。」
寬心?她如何能寬心!
她也曾想過,是否該寫一封陳情或請罪的信函,向皇上表明心跡,訴說自己對家族可能有的行為毫不知情,甚至試圖勸阻?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且不說這些禦前的人是否會替她傳遞,就算能遞到禦前,在如今這種情勢下,任何來自景仁宮的文字,都可能被解讀為狡辯、攀扯,甚至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沉默,或許是目前唯一不是辦法的辦法。
這七日,她寢食難安。
送來的膳食,精緻卻冰冷,她往往隻動幾筷子便再也無法下嚥。
夜晚,躺在寬大冰冷的鳳榻上,聽著窗外那些陌生侍衛極其輕微的巡邏腳步聲,她睜著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無數可怕的畫麵在她腦海中交織上演:太子毒發身亡的慘狀,皇上震怒下血流成河的景象,佟佳氏府邸被查抄,族人被押解,父親絕望的臉……
還有她撫養的胤禛,那孩子若知道自己的母親家族涉嫌謀害他最敬愛的二哥,會如何看待她?他的未來又當如何?
每當想到胤禛,佟佳貴妃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孩子是她在這深宮中少有的溫暖寄託,她幾乎是把他當親生兒子般疼愛、教導。
「阿瑪……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啊……」
她在心底無聲地吶喊,充滿了絕望與不解。
她明明已經那麼努力地勸阻,那麼清晰地分析了利害,為何家族還要一意孤行,走上這條絕路?
景仁宮的白天和黑夜,似乎沒有了界限。
時間在這裡凝固,變成了無盡的煎熬。
殿內奢華依舊,卻散發著一種陳腐的、即將衰敗的氣息。
那些禦前派來的人,如同沒有生命的傀儡,安靜地執行著看守的任務,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佟佳貴妃她此刻的處境——一個被懷疑、被隔離、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偶爾,能從極高的宮牆外,隱約聽到遠處其他宮殿傳來的一兩聲模糊的、彷彿帶著點「活氣」的動靜,或是太監宮女們壓得極低的、快速走過的腳步聲。
那一點點來自「外麵」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末石子,非但不能帶來慰藉,反而更加凸顯了景仁宮內部的死寂與孤獨,讓佟佳貴妃愈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世隔絕、命運未卜的悲慘境地。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會是怎樣。
或許下一秒,聖旨就會降臨,決定她和佟佳氏全族的命運;
或許,她將永遠被幽禁在這座華美的宮殿裡,直至生命的盡頭。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試圖將她淹沒。
她隻能依靠著那最後一點不肯完全熄滅的、對家族或許能僥倖脫罪,儘管她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可笑、對皇上或許還能念及舊情,儘管她知道在涉及太子安危時,任何舊情都可能不堪一擊的微弱幻想。
以及內心深處那點不願就此認輸、就此崩塌的倔強,死死支撐著那早已搖搖欲墜的軀殼和心神。
景仁宮的第七個夜晚,依舊漫長,依舊寒冷刺骨。
那宮燈投下的光影,將殿內的一切都拉得變形、詭異,如同她此刻扭曲而絕望的心境。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漸漸失去溫度的精美玉雕,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最終的命運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