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族老也喟然長嘆,介麵道:「所以,即便皇上心中恨極,即便滿朝文武皆欲除之而後快,最終的處置,也絕不可能像處置尋常謀逆案那樣,簡單地『誅九族』了事。
皇上必須權衡,必須考慮宗法禮製,必須顧及皇家顏麵,甚至……必須考慮到,對佟佳氏這樣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進行毀滅性打擊,本身就會對朝局造成巨大的、難以預料的衝擊。」 體驗棒,.超讚
書房內的氣氛,從之前的同仇敵愾,變得有些凝滯和壓抑。
年輕人們這才意識到,扳倒一個如此級別的對手,遠非他們想像中那般,隻需找到證據、羅列罪名那麼簡單。
這背後牽扯著皇權、親情、宗法、朝局平衡等無數錯綜複雜的因素。
族老最後沉聲道:「因此,我們如今要做的,不是空喊『誅九族』,而是要想辦法,將確鑿的證據擺在皇上麵前,讓皇上看清佟佳氏的狼子野心和巨大危害。
同時,也要讓朝野上下形成一股強大的輿論壓力。
最終如何處置,裁量之權,在皇上手中。
但我們必須確保,皇上手中的刀,有足夠的理由和力量,落下!
即便不能『誅九族』,也定要讓他們付出遠比『誅九族』更讓佟佳氏一族痛心、更讓朝野解恨的代價!」
這,纔是真正的、屬於政治鬥爭的殘酷與藝術。
年輕人們默然無語,心中卻已翻江倒海,今日這一課,遠比任何聖賢書都來得深刻與震撼。
*
族老們看著年輕人們因「誅九族」這個悖論而陷入震驚與茫然,知道必須將更深一層、更現實的顧慮點明。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無奈。
一位掌管過刑名事務的族叔公輕輕叩了叩桌麵,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處理複雜案件時的冷靜與審慎:
「再者,你們以為,佟佳氏僅僅是靠著與皇上的母族關係,才屹立不倒嗎?」
他微微搖頭,「大錯特錯。他們在朝中經營數十年,早已不是孤家寡人。
通過聯姻、門生、故舊、利益往來……他們與京城乃至地方上的眾多家族,都有著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他目光掃過在場幾個出身大族的年輕人,意味深長地問道:「別的不說,就說說你們自己家,或是你們的姻親故舊,仔細盤算盤算,可有與佟佳氏沾親帶故的?
或是門下子弟有在佟佳氏一係官員手下當差的?
又或者,在生意往來、田莊地產上,有無些許牽連?」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又一塊石頭,讓年輕人們心頭再次一緊。
他們開始飛快地在腦中檢索自家的關係網,越是細想,臉色越是難看。
佟佳氏這棵大樹,其根係早已深入到土壤的每一個角落,想要完全撇清,談何容易?
另一位族老接過話頭,語氣愈發沉重:「就拿太子殿下的母家,赫舍裡氏來說。
赫舍裡氏與佟佳氏同為滿洲大姓,兩家難道就沒有姻親關係?底下的人難道就沒有往來?
還有鈕祜祿氏、富察氏、瓜爾佳氏……這些滿洲著姓大族,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家與佟佳氏毫無瓜葛,清清白白?」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感到無力的現實:「這朝堂之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真要不管不顧,嚴格按照那『誅九族』的律令來執行,將凡是與佟佳氏沾親帶故者一概論處……」
族老停頓了一下,彷彿連他自己都不忍心說出那個後果,最終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屆時,估計這朝堂,立時便要空了一半!
六部衙門還能不能正常運轉都是問題!
各地督撫、軍中將領,又要牽連多少?那纔是真正的天下大亂,國之不國!」
這個可怕的圖景,比之前描述的兄弟鬩牆、朝局動盪,更加具體,也更加令人絕望。
徹底的清算,帶來的可能不是正義的伸張,而是整個統治體係的崩潰。
「所以,」
最初那位族老總結道,語氣中充滿了疲憊與一種不得不接受的妥協,「皇上即便震怒至極,即便對佟佳氏失望透頂,最終的處置,也必然是有選擇、有分寸的。
首惡必究,這是毫無疑問的,參與謀害太子的核心人物,絕對難逃一死。
但牽連的範圍,恐怕會被嚴格控製在一定層麵。」
他看向年輕人們,目光銳利:「這並非姑息養奸,而是為了大局的穩定。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空喊『誅九族』的口號,而是要積極配合朝廷的調查,將自己家族與佟佳氏那些不乾淨的聯絡徹底斬斷、撇清!
同時,要確保在接下來的風波中,我們家族能夠站穩腳跟,不被那滔天巨浪所吞噬。」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警告:「更重要的是,要看清風向。
經此一事,佟佳氏這棵大樹註定要倒下,至少是元氣大傷,風光不再。朝中的勢力必將重新洗牌。
如何在這洗牌中為我們家族謀得一個更好的位置,同時確保不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佟佳氏』,這纔是我們接下來真正要麵對的難題。」
族老們的話,如同剝洋蔥一般,一層層地將那看似簡單的「謀害儲君」案背後,那錯綜複雜的政治博弈、利益糾葛和現實無奈,**裸地展現在年輕後輩麵前。
讓他們明白,在這紫禁城內外,很多時候,即便是最十惡不赦的罪行,其最終的審判和懲罰,也遠非一紙律法所能簡單概括。
它牽扯著太多人的身家性命,關乎著整個帝國的安穩。
而這,纔是真實的政治,殘酷、複雜,且不容天真。
族老最後意味深長地總結道:「佟佳氏此次或許在劫難逃,但其覆滅的方式,牽連的範圍,必將經過皇上最精心的算計的抉擇。這,纔是政治的現實。
熱血與義憤固然可貴,但若沒有與之匹配的深思熟慮和審時度勢,在這紫禁城內,是活不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