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如同寒冬臘月的一盆冰水,將年輕人澆了個透心涼。
他這才恍然明白,自己之前看到的所謂「和諧」,是多麼的表象和脆弱。那平靜的湖麵之下,隱藏著的是何等洶湧的暗流。
而太子殿下,就是那道最關鍵、最堅固的堤壩。
族老最後長嘆一聲,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所以,現在你該明白,為何滿朝文武,無論派係,在此事上如此同仇敵愾了吧? 解無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我們維護的,不僅僅是太子殿下這個人,更是眼下這來之不易的、相對穩定的朝局,是避免一場席捲所有人的政治風暴!
太子殿下在,則大局定;太子殿下若有不測……那後果,無人能夠承受。」
年輕人怔在原地,冷汗早已濕透了內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煌煌天家,這錦繡朝堂,其下隱藏的,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博弈與平衡。
而那位看似溫文爾雅、卻體弱多病的太子殿下,其存在本身,竟關乎著如此多人的身家性命與這天下的安穩。
*
這時,另一位年輕人站了出來,約莫二十出頭,麵容尚帶幾分未經世事的清朗,官袍穿在他身上還略顯生澀。
他是家族這一代中較為出色的子弟,剛通過科舉踏入仕途不久,目前在某個清閒衙門觀政學習。
因著家族蔭庇和自身聰慧,他得以接觸到一些朝堂動向,但終究未曾真正經歷過權力的殘酷傾軋。
他見長輩們談及太子之事時那副如臨大敵、甚至隱含恐懼的模樣,心中確實存了很大的不解。
此刻得了機會,他鼓起勇氣,將自己觀察到的、相對光明的一麵說了出來,語氣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試圖以「理」服人的認真:
「叔祖,父親,」
他先是對著幾位族中地位最高的長輩恭敬行禮,然後才直起身,眼神清亮,話語組織得儘量條理清晰,「晚輩入朝時日雖淺,但也曾多次隨班覲見,或是在宮宴、騎射場合,遠遠見過諸位阿哥相處的光景。」
他微微蹙眉,努力回憶著那些細節,試圖佐證自己的觀點:「大阿哥性情雖稍顯急躁,但對太子殿下極為敬重,每每殿下有所垂詢,皆躬身應答,神色恭謹。
四阿哥沉默寡言,可每每殿下出行,他總是默默關注左右,安排護衛事宜,極為周密。
八阿哥更是不必說,溫文爾雅,與諸位兄弟皆相處融洽,對太子殿下更是禮數周全,關懷備至。」
他頓了頓,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那種和諧氛圍的嚮往:「便是幾位年幼的阿哥,如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等,在太子殿下麵前也多是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晚輩……晚輩曾見十三阿哥將獵得的第一隻兔子興沖沖獻給太子殿下,殿下撫其頂勉勵,十三阿哥笑得極是開懷。
那情景,分明是兄友弟恭,天倫和樂。」
說到此處,他抬起頭,眼中困惑更濃,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求證的語氣:「況且,此次太子殿下病重,諸位阿哥憂心如焚,日夜徘徊於乾清宮外,那份焦灼關切,絕非作偽。
可見兄弟情深。既如此……即便……即便真有萬一,諸位阿哥皆是人中龍鳳,深受聖上教誨,難道就不能……就不能延續這份手足之情,共同輔佐新君,維護朝局穩定嗎?
為何長輩們皆言,殿下若有失,便必定會天下大亂,無人能夠倖免?」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列舉的也確實是表麵可見的事實。
在他有限的認知和理想化的觀念裡,深厚的感情和良好的教養,理應能夠戰勝權力的誘惑,至少,不該是長輩們描繪的那般你死我活、無可挽回的局麵。
他甚至潛意識裡覺得,長輩們是否有些過於悲觀,將事情想得太過黑暗複雜了。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地望著族老們,等待著他們的解答,渾然不知自己這番基於「美好願望」的推論,在歷經宦海腥風血雨的長輩們聽來,是何等的天真與……危險。
族老們聽著年輕後輩那帶著幾分理想化的疑問,臉上並未露出譏諷,反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凝重。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歷經宦海沉浮後的無奈與清醒。
一位曾官至吏部侍郎的族叔公輕輕放下手中的蜜蠟手串,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看向提問的侄孫,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
「孩子,你說得不錯。
諸位阿哥如今,確實有兄友弟恭之實,彼此之間的情分,亦是真真切切,並非全然作偽。
一同長大的情誼,太子殿下多年的照拂,這些都不是假的。」
他先是肯定了年輕人的觀察,但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沉重,「但是,你要明白,在這紫禁城裡,很多時候,不是你不想,你便能停下來的。」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揭示一個殘酷的真理:「你隻看到了阿哥們的本心,卻忽略了他們身後那龐大而複雜的『勢』。
每一位成年阿哥,尤其是那些有才幹、有威望的阿哥,他們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你想想,」 他屈指數來,「大阿哥身後,是納蘭明珠一族的餘蔭,是他在軍中多年經營的人脈,是那些渴望從龍之功的武將集團!
他們會甘心看著自家主子放棄那近在咫尺的機會嗎?」
「四阿哥身後,雖看似低調,亦有佟佳氏等滿洲大族的支援,更有他多年辦差積累下的、那些務實而渴望秩序的能臣幹吏!
他們難道會坐視旁人上位,讓自己多年的投入付諸東流?」
「八阿哥身後,關係網更是盤根錯節!
眾多覺得其『賢明』而聚集過來的漢臣清流,還有那些在朝中看似中立、實則待價而沽的牆頭草!
這股力量,一旦動起來,豈是八阿哥一句『不爭』就能輕易按下的?」
他目光掃過其他在座的年輕子弟,語氣愈發淩厲:「還有後宮!惠妃、榮妃、宜妃、佟佳貴妃,溫僖貴妃……諸位娘娘,哪個不是出身名門,哪個不盼著自己的兒子能更進一步?
母憑子貴,子亦憑母顯!
屆時,枕邊風,家族壓力,內外交攻,幾位阿哥,真能完全由著自己的『不想』和『不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