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想著,梁九功不禁對比起來。
同樣是主子,這差別怎麼就那麼大呢?
他眼前浮現出太子殿下平日裡溫潤含笑的模樣。
殿下待人寬和,體恤下情,從不輕易責罰宮人。
即便他們偶爾有些小疏忽,隻要不是原則大錯,殿下多半也是輕輕揭過,最多溫言訓誡兩句,從不會讓他們如此難堪。
殿下在的時候,乾清宮上下總是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溫和氣兒,哪像今日這般,簡直是刀光劍影,步步驚心。
梁九功還記得,有一次幾位年幼的阿哥因為功課被師傅責罰,心裡害怕,又不敢直接去求康熙,便偷偷跑來乾清宮想找太子二哥求情。
殿下當時正在批閱奏章,聽聞弟弟們來了,立刻便放下了硃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將他們召了進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實用 】
小阿哥們你推我搡,七嘴八舌地訴說著委屈。
殿下並不打斷,隻是耐心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
待他們說完,他才溫言道:「師傅嚴格要求,是為你們好。皇阿瑪日理萬機,這等小事,莫要去煩擾他。」
他既沒有縱容弟弟們逃避責罰,也沒有嚴詞嗬斥,而是轉身對梁九功吩咐:「梁諳達,去禦膳房取些新進的甜酪和果子來,給阿哥們壓壓驚。
再去太醫署問問,可有舒緩筋骨、活血化瘀的膏藥,給阿哥們備上一些。」
他處理得那般妥帖周到,既安撫了弟弟們的情緒,又暗中幫他們做好了受罰的準備,還全了師傅的顏麵,更免去了康熙的煩憂。
小阿哥們吃了甜甜的酪,拿了膏藥,雖然還是要回去挨手板,心裡卻暖融融的,對太子二哥更是敬愛有加,乖乖地便跟著太監回去了。
哪裡會像今日這般,為了見兄長一麵,鬧得如此雞飛狗跳,連裝病滯留宮禁的事情都幹得出來?
還有這些年,皇子們漸漸長成,開始接觸政務,彼此之間難免有些磕碰摩擦。
有時在乾清宮外候見時,言語間帶了火氣,也是常有的事。
但隻要太子殿下一到,那無形的威儀和恰到好處的溫和,總能將那些剛剛冒頭的火星子悄無聲息地按下去。
殿下會笑著問詢各自的差事,點評幾句,或是轉述一些康熙無關緊要的誇讚,輕易便能將略顯緊張的氣氛化解於無形。
有殿下居中調和,諸位阿哥即便心裡存著些較勁的心思,在那溫和而洞察的目光下,也都會暫時放下那點不快。
彷彿隻要殿下在,一切紛爭便都不值得掛懷。
「還是太子殿下好啊……」
梁九功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心底喃喃,一股酸澀的熱流湧上眼眶,又被他強行逼了回去。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宣之於口,但這念頭卻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間。
殿下若醒著,定不會由著諸位阿哥這般胡鬧,更不會讓他這個老奴才被架在火上烤,左右為難。
殿下自有其威嚴,卻從不以折辱下人為樂,那份天生的仁厚,是刻在骨子裡的。
哪像今天……幾位小主子為了能留下,那是真不把他梁九功當外人,什麼坑都敢讓他跳啊!
梁九功心裡明鏡似的,八阿哥那句「一力承擔」,聽著仗義,可若萬歲爺真動了雷霆之怒,第一個倒黴的還得是他這個「辦事不力」的奴才!
諸位阿哥是鳳子龍孫,萬歲爺再氣,也不過是斥責幾句,禁足罰俸便罷了,難道還能真把他們怎麼樣?
可他梁九功算個什麼?
不過是皇家的一介奴僕,生死榮辱,全在主子一念之間。
今日這局麵,他就是那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勸不動阿哥,是失職;
順著阿哥,是僭越。怎麼都是錯!
他越想越覺得後怕,也越發懷念太子殿下坐鎮時的安寧。
至少,殿下在時,規矩是規矩,情分是情分,不會讓底下人如此無所適從,不會讓他們被主子們的「手足情深」裹挾著,去觸碰萬歲爺的逆鱗。
「殿下,您可得快些好起來啊……」
梁九功望著內殿那緊閉的門扉,在心中無聲地祈求,「您好了,這宮裡……纔能有真正的消停日子。」
他收拾起滿腹的牢騷與後怕,重新挺直了腰板,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恭謹謙卑、無懈可擊的總管麵具。
無論心裡如何翻江倒海,這差事,還得繼續當下去。
隻盼著裡頭那位爺,能體諒他這老奴才今日的「不得已」吧。
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那些大不敬的念頭死死壓下,轉身去檢查宮人們收拾外殿的進度,確保一切恢復如常,不留任何惹萬歲爺不快的痕跡。
這乾清宮的大總管,可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
梁九功正暗自神傷,感慨這差事難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恰好瞥見了同樣縮在那兒,臉色比他還要灰敗幾分的何玉柱。
這一看之下,梁九功心裡那點自怨自艾,竟奇異地被沖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微妙慰藉。
若說他梁九功今日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那何玉柱簡直就是被架在火山口上烤,那滋味,恐怕比他還要悽慘十倍!
何玉柱此刻的模樣,著實有些可憐。
他本就瘦小,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嵌進那朱紅的殿柱裡纔好。
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神渙散,寫滿了惶惑無助。
他可是太子爺的近侍,太子爺驟然病重,他這貼身太監首當其衝,本就擔著天大的乾係,這幾日怕是連眼皮都沒敢合一下。
如今好不容易太子爺醒了,卻又陷入這般「兄友弟恭」的包圍圈,他一個小小的奴才,能有什麼法子?
梁九功踱步過去,壓低聲音,帶著點同病相憐的語氣:「小柱子,瞧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兒,挺住點兒。」
何玉柱猛地回過神,見是梁九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戳中了傷心事,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又不敢大聲:「梁、梁公公……您說……這可怎麼是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