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頓時魂飛魄散,「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額頭瞬間沁出冷汗,聲音都帶了顫:「萬、萬歲爺!奴才……奴才該死!」
不知何時,康熙竟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內殿與外殿相接的帷幔旁,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他顯然已經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將外殿這番「精彩」的商議盡收耳中。
康熙沒理會跪地請罪的梁九功,目光先是在外殿掃了一圈。
隻見他的兒子們,或坐或臥,或「病」或「忙」,在接觸到他的目光時。
紛紛垂下頭,或掩飾性地咳嗽兩聲,或更加專注地研究手中的書卷、腳下的地磚,方纔那股「同仇敵愾」要求留宿的氣勢,瞬間消散了不少,隻剩下心虛和緊張。
康熙這才將目光落回抖得如秋風落葉般的梁九功身上,並未立刻叫他起來,而是語氣平淡地開口,那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清晰地傳遍了落針可聞的外殿:
「梁九功,你這差事,是越當越回去了。」
梁九功以頭觸地,連聲道:「奴才愚鈍!奴才該死!請萬歲爺責罰!」
康熙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朕讓你清場,你倒好,不僅沒把人清出去,反倒讓他們在你眼皮子底下演起了大戲? 看書就上,.超實用
嗯?腹痛、頭暈、腿傷……朕看他們一個個精神頭都好得很!
還有心思琢磨古籍、商討防務?
怎麼,朕的乾清宮,什麼時候成了太醫院、南書房和兵部衙門的合署了?」
他每說一句,梁九功的身子就伏得更低一分,外殿的阿哥們頭也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放輕了。
「朕看你就是太縱著他們!」
康熙的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由著他們胡鬧!他們年紀小不懂事,胡攪蠻纏,你也在宮裡待了半輩子了,也不知輕重緩急?
太子需要靜養!靜養!聽不懂嗎?
讓他們這麼烏泱泱地聚在外麵,裝病的裝病,辦公的辦公,成何體統?!傳出去,皇家顏麵何存?!」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梁九功隻覺得眼前發黑,心裡叫苦不迭,隻能不住磕頭:「奴才知錯!奴才該死!奴才辜負了萬歲爺信任!」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話鋒卻又微微一轉,語氣依舊帶著責難,但那銳利的鋒芒卻收斂了些許:「哼,朕看你就是心軟!耳根子也軟!
被他們幾句好話一鬨,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們讓你安排留宿,你就真敢去安排?
你這顆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這話聽著是斥責,實則卻隱隱將梁九功的「失職」定性為了「心軟」和「被皇子們哄騙」,而非更有罪的「勾結」或「陽奉陰違」。
梁九功在宮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豈能聽不出這其中的微妙差別?
他心中稍定,知道皇上雖然動怒,但並未真的起殺心,連忙順著杆子往下爬,哭喪著臉道:「萬歲爺明鑑!奴才……奴才也是看阿哥們實在憂心太子殿下,那份手足之情……奴才……奴才一時糊塗,昏了頭了!請萬歲爺重重治奴才的罪!」
康熙又哼了一聲,這才彷彿消了點氣,淡淡道:「罷了,起來吧。
念在你也是……體恤他們兄弟情深,這次便饒過你。
若再有下次,兩罪並罰,決不輕饒!」
「謝萬歲爺恩典!謝萬歲爺恩典!」
梁九功如蒙大赦,這才顫巍巍地爬起來,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處置完梁九功,康熙的目光再次掃向那群鵪鶉似的兒子們,看著他們那副想求情又不敢、想留下又怕觸怒龍顏的模樣。
心中那點因被「逼宮」而產生的不快,倒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和一絲奇異慰藉的複雜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在外殿壓抑的寂靜中,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行了,都別在這兒給朕演了。」
「老大、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
他點了幾位年長阿哥的名字,「你們幾個,去西偏殿。朕已讓魏珠收拾出來了。」
「老九、老十、十三,」
他又看向那三個小的,「你們,跟著梁九功,去後邊值房安置。」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所有人,語氣帶著警告:「都給朕安分點!沒有朕的允許,誰也不準靠近內殿打擾太子休息!
若是讓朕知道誰夜裡不睡覺,還敢在外頭晃悠,或者鬧出什麼動靜……」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語中的威脅,讓所有阿哥都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兒臣遵旨!」
「都滾下去吧。」 康熙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卻又像是鬆了口氣。
諸位阿哥聞言,如蒙大赦,哪裡還敢有半分停留或表演?
立刻謝恩,然後由梁九功和魏珠引著,悄無聲息、秩序井然地退出了外殿,向著各自被安排的臨時住所走去。
雖然過程曲折,甚至捱了訓斥(主要是梁九功代為承受了),但最終的目的——留在乾清宮,終究是達成了。
每個人心中都鬆了口氣,同時又充滿了期待,期待著明日,或者就在今夜,他們的太子二哥/弟弟,能夠好轉,能夠醒來,能夠……讓他們有機會,再近前說上一句話。
*
眼見著諸位阿哥終於被安置妥當,外殿重歸寂靜,梁九功這才得空抹了把額頭上細密的冷汗,長長舒出一口帶著顫音的濁氣。
他拖著有些發軟的腿腳,慢慢挪到殿角,望著內殿方向,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攪和成一團,最後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無奈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
「唉……」
一聲極輕的嘆息逸出唇瓣,在空蕩的殿宇裡幾乎聽不見。
梁九功耷拉著眉眼,回想起方纔被萬歲爺兜頭蓋臉那一頓批,雖未受皮肉之苦,可那字字句句敲打在心上,比挨幾下板子還讓人難受。
他伺候萬歲爺幾十年,自問謹小慎微,從不敢行差踏錯半步,今日這般局麵,實非他所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