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隻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為難過。
他臉上堆著近乎僵硬的謙卑笑容,躬著身子,像個陀螺似的在諸位阿哥之間打轉,試圖用最委婉的方式完成皇上「清場」的旨意。
他先湊到捂著肚子「哎呦」的胤禟麵前,聲音放得極低極柔:「九阿哥,您腹中不適可是大事兒!萬萬耽擱不得! 藏書廣,.超實用
奴才這就喚太醫署最好的太醫來給您瞧瞧?
乾清宮外殿畢竟不是休養的地兒,要不……奴才先扶您回阿哥所,讓太醫仔細診治?」
胤禟掀了掀眼皮,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不必……勞師動眾的……梁公公,我就在這兒……歇片刻,喝口熱水……緩一緩就好……興許……是餓的……」
他一邊說,一邊眼神往內殿方向飄,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小爺我哪兒都不去!
梁九功嘴角微抽,又轉向扶著額頭「眩暈」的胤䄉:「十爺,您這頭暈可馬虎不得!
怕是真悶著了,外頭空氣清新,不如奴才陪您去禦花園走走,透透氣?定比在這殿裡舒坦。」
胤䄉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整個人幾乎癱在椅子上:「不行不行……梁公公,我這會兒一動就天旋地轉……
就得坐著……對,坐著緩勁兒……您別管我,讓我自個兒待著就行……」
說罷,他還緊緊抓住了椅子扶手,一副「我與椅子共存亡」的架勢。
麵對抱著小腿「哀嚎」的胤祥,梁九功更是放軟了身段:「十三爺,您扭著腿了?讓奴才瞧瞧?
奴才這就命人帶您去太醫署,上好的活血化瘀膏給您用上,保管一會兒就不疼了。」
胤祥立刻把腿縮了縮,小臉皺成一團,帶著哭腔:「疼!不能動!一動就鑽心地疼!
梁公公,我沒事……我就在這兒忍一會兒……忍一會兒就好了……」
那演技雖浮誇,但態度卻異常堅決。
勸不動這幾個「傷病號」,梁九功隻好將目標轉向「文雅派」。
他走到正捧著書卷「潛心鑽研」的胤祉身旁,小心翼翼地道:「三阿哥,這兒光線暗,仔細傷了眼睛。
您若有何不解之處,不如回南書房細細推敲?那兒書籍齊全,筆墨也方便。」
胤祉頭也不抬,目光依舊黏在書頁上,彷彿遇到了千古難題,隻淡淡地回了一句:「此處甚好,心靜自然明。梁公公不必管我,忙你的去吧。」
那姿態,儼然已將外殿當成了自家書房。
梁九功無奈,又轉向正與侍衛首領「商討公務」的胤禛:「四爺,宮禁守衛事關重大,是否……移步兵部衙門詳談更為妥當?也免得在此驚擾了太子殿下靜養。」
胤禛麵色冷峻,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此處即可。方纔所問之事,關乎內廷安危,刻不容緩。
李統領,你繼續說,西華門側門近日卯時三刻的守衛交接,具體是何章程?」
那侍衛首領被他問得額頭冒汗,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匯報,哪裡敢提換個地方。
最後,梁九功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像一尊鐵塔般堵在門口的胤禔,硬著頭皮上前:「大阿哥,您看……這殿門風口,站著容易著涼,要不……您移步側殿喝杯茶?」
胤禔抱著胳膊,哼了一聲,聲如洪鐘:「爺身子骨結實,不怕風!就在這兒站著挺好,透氣!」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內殿那扇緊閉的門,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麵的情形。
就連一向溫和的胤祺、沉靜的胤祐、圓滑的胤禩,此刻也紛紛拿出了「擋箭牌」。
胤祺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本就一絲不苟的袖口,對梁九功的詢問報以溫和卻疏離的微笑:「有勞梁公公掛心,我等兄弟一同來的,自然要一同回去,再等等,無妨的。」
胤祐則安靜地坐在角落,當梁九功看過去時,他隻是微微搖頭,示意自己無事,無需打擾。
胤禩更是笑容和煦如春風,話語卻滴水不漏:「梁公公,太子二哥驟然病重,我等兄弟心焦如焚,此刻便是回去了也於心難安。
不如就在此稍候,若能得裡麵傳出一句『安好』,我等也好放心。
皇阿瑪聖明燭照,定能體諒我等手足之情。」
一番話既表達了關切,又抬出了「手足之情」和「皇上聖明燭照」,讓梁九功根本無法反駁。
梁九功一圈勸下來,汗都下來了。
這些阿哥爺,一個個平日裡看著或直率或文雅或冷麵或溫和,此刻卻像是統一了口徑,各顯神通,軟硬不吃。
用各種冠冕堂皇、甚至略顯離譜的理由,將他的「勸離」一一化解於無形。
總而言之,核心思想就一個字——不走!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想把這幾位爺請出乾清宮,怕是比登天還難。
他苦著臉,偷偷瞄了一眼內殿的方向,心裡暗暗叫苦:萬歲爺誒,不是奴纔不盡心,實在是……諸位阿哥他……他太有主意了!奴才這張老臉,不好使了啊!
外殿之內,一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阿哥們各自固守著自己的「陣地」,或坐或站,或「病」或「忙」,目光卻都有意無意地飄向同一個方向。
空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較量,一種名為「關心則亂」的固執,在皇家宮苑的琉璃瓦下,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