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殿外眾人焦灼的等待中,伴隨著殿內隱約傳來的、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聲響,緩緩流逝。
夕陽愈發燦爛,金色的餘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乾清宮巍峨的殿宇和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輝煌的光澤,竟是連日陰霾以來難得的好天氣。
以胤祉、胤禛為首,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祥等諸位年長阿哥,皆按品級著朝服,肅立在丹陛之下指定的位置。
他們個個麵色凝重,眼神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雙手在袖中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既期盼又恐懼著裡麵的訊息。
起初,殿內依舊傳出了令人心碎的、撕心裂肺的痛呼聲。 追書神器,.超流暢
那聲音雖然嘶啞微弱,卻依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巨大痛苦,讓殿外的阿哥們聽得心驚肉跳,胤祥更是急得眼圈發紅,幾次想上前都被侍衛死死攔住。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痛苦的聲音漸漸發生了變化。
它不再是無休止的慘嚎,而是斷斷續續,夾雜著一種彷彿掙脫了某種沉重束縛後的、急促而用力的喘息。
再到後來,那聲音竟奇異地漸漸低弱下去,最終化為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後的、帶著水汽的哽咽。
但那哽咽之中,卻再無之前的絕望與掙紮,反而透出一種……一種久違的、如同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鬆快與平靜。
這細微的變化,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讓所有凝神傾聽的阿哥們心中猛地一動!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期盼!
難道……難道成了?!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在殿門旁觀測時辰的欽天監官員,快步走到禦前,對著一直沉默佇立、同樣緊盯著殿門的康熙躬身稟報:「皇上,吉時已至!」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那扇緊閉了整整七日、彷彿隔絕了生死輪迴的殿門,被人從裡麵緩緩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名太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雖麵色疲憊至極,但眼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激動與肅穆的光芒,他對著康熙,極其鄭重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如同一個明確的訊號!
康熙一直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目光轉向丹陛下肅立的兒子們,沉聲道:「時辰已到,行禮!」
梁九功立刻上前一步,高聲唱喏:「吉時已至!諸位阿哥——行——禮——!」
隨著這一聲令下,以胤祉、胤禛為首,所有阿哥齊刷刷地整理袍袖,麵向那象徵著太子所在的正殿方向,神情莊重而虔誠。
「跪——!」
眾人齊齊跪倒在地,額頭觸碰到冰冷而光滑的金磚地麵。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無比鄭重,無比真誠。
他們不是在完成一項儀式,而是在用這最崇高的禮節,表達著對兄長劫後餘生的無盡慶幸,對上天垂憐的深深感激,以及對那位捨身救治的陌生高僧的無上敬意。
「起——!」
眾人起身,再次跪下。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三跪九叩,一絲不苟。
金色的夕陽籠罩著他們年輕而挺拔的身影,在那莊嚴肅穆的叩拜中,彷彿有一種無形的、血脈相連的力量在悄然凝聚,一種名為「家和萬事興」的祈願,隨著那沉沉的叩首聲,直上雲霄。
禮畢,所有阿哥依舊保持著跪姿,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那扇已然洞開的殿門,眼中充滿了殷切的期盼與無聲的祝福。
殿內,隱約有宮人細微的走動聲和收拾器物的聲音傳來,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再無之前的混亂與痛苦。
那瀰漫了七日七夜的沉重與絕望,似乎正隨著這燦爛的夕陽和兄弟們虔誠的叩拜,一點點地消散而去。
希望,如同這金色的餘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陰霾,溫暖而真實地降臨在這座歷經磨難的宮殿之上。
*
康熙與胤禔幾乎是立刻搶步進入了內殿,諸位阿哥也強抑著激動的心情,保持著肅靜,有序地跟在後麵,在距離龍榻數步遠的地方停下,屏息凝神。
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藥香與檀香的氣息,異常寧靜。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龍榻上依舊昏睡、但眉宇間那糾纏了多日的痛苦陰霾已然散去、臉色雖蒼白卻透出一絲平和氣息的胤礽。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雖弱,卻平穩綿長。
而就在龍榻不遠處,一個蒲團之上,白眉老僧正盤膝端坐,雙手結印,彷彿正在入定調息。
燦爛的夕陽餘暉透過窗欞,恰好籠罩在他身上,為他雪白的鬚眉和樸素的僧袍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
這本該是一幅溫暖祥和的畫麵,然而,看在衝進來的康熙、胤禔以及隨後進來的諸位阿哥眼中,卻隻覺得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衝上鼻尖,喉頭哽咽,竟無人能發出一語。
他們都看到了,老僧那紅潤的麵色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重新變得蒼白,甚至比之前更加透明。
那籠罩著他的金色陽光,非但不能讓人感到溫暖,反而更添一種英雄遲暮、油盡燈枯的悲壯與淒涼。
片刻之後,老僧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依舊清澈,卻彷彿已看透了時空,映照著無盡的虛空與慈悲。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榻上的胤礽,又緩緩移向康熙、胤禔以及身後那一片跪倒的皇子們。
他嘴角微微牽起一絲極其平和、超脫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甘露灑入每個人的心田,帶著撫慰與開解的力量:
「阿彌陀佛……眾生皆苦,唯有自渡。
殿下此番劫難已過,猶如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此乃陛下洪福,亦是殿下自身善緣所致……諸位不必再為老衲掛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