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盡燈枯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康熙耳邊炸響!他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身後的梁九功及時扶住。
他知道老僧損耗極大,卻沒想到竟嚴重到瞭如此地步!
傷了心脈根本,甚至有性命之憂!而這,全是為了救治他的保成!
康熙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沉默了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需要什麼藥材,儘管從朕的私庫,從太醫院庫房裡取!
不惜一切代價,定要保住大師性命,助他康復!聽到了嗎?!」
「嗻!臣等定當竭盡全力!」
太醫們連忙躬身應道,感受到皇上話語中的決絕,心中更是壓力倍增。
康熙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獨自站在偏殿外間,隔著珠簾望向內室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沉重的愧疚。
保成的生機尚未完全明朗,而為了爭取這線生機,這位方外高人卻已付出瞭如此慘烈的代價。
這份恩情,如同泰山壓頂,讓他這個帝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站了許久,才緩緩轉身,對梁九功吩咐道:「加派人手,仔細看護大師。
一應所需,不必再請示,直接供應。
大師若醒了,立刻稟報朕。」
「嗻,奴才明白。」
康熙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重新邁著沉穩卻略顯疲憊的步伐,走向那依舊被陰霾籠罩的主殿。
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而他,必須挺住。
*
三個時辰在焦灼的等待中緩緩流逝。
偏殿內藥香瀰漫,寂靜無聲。
榻上的老僧眼睫微顫,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然而,那雙平日裡深邃澄澈、彷彿能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卻顯得黯淡無光,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彷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塵埃。
一直守在榻邊的梁九功和太醫們立刻察覺,連忙輕手輕腳地圍攏上前。
梁九功臉上堆滿了小心翼翼的關切,他端起一盞一直用溫水煨著的玉碗,他湊近些,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對方:
「大師,您醒了?真是萬幸!您先別急著說話,喝點水潤潤喉嚨。」
他邊說,邊用一把小巧的銀匙,舀了少許溫水,小心翼翼地遞到老僧乾裂的唇邊。
老僧似乎連轉動眼珠都顯得有些費力,他極其緩慢地微微張開嘴,接受了那一小勺溫水。
然而,僅僅是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似乎都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
溫水滑過喉嚨,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卻引發了一陣極其微弱、卻依舊讓人心驚的喘息,胸口微微起伏著,臉色比昏睡時更加蒼白。
他嘗試著想開口,嘴唇翕動了幾下,卻隻發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氣音,根本無法成言。
那虛弱的樣子,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最後一點生機吹散。
太醫連忙上前,低聲道:「大師,您元氣大損,心脈受創,此刻最需要靜養,萬不可耗費心神。有什麼話,等您好些再說也不遲。」
梁九功也連忙附和,語氣充滿了安撫:「是啊大師,皇上吩咐了,讓您什麼都別想,好生養著纔是要緊。您需要什麼,隻管吩咐奴才便是。」
老僧閉了閉眼,似乎是在積蓄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緩緩睜開,目光虛弱地掃過梁九功和太醫,最終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無……礙……殿下……如何……」
都到了這般地步,他醒來第一件事,牽掛的依舊是太子殿下的安危!
梁九功鼻尖一酸,強忍著情緒,連忙回道:「大師放心!太子殿下那邊有大阿哥和皇上親自守著,剛餵過藥,情況……情況暫且平穩,您就寬心養著吧!」
聽到「暫且平穩」四個字,老僧那黯淡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他彷彿鬆了口氣。
隨即那強撐著的精神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皮緩緩垂下,似乎又陷入了半昏半睡的狀態之中,隻是那微弱的呼吸證明著他仍在堅持。
梁九功和太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與敬佩。
太醫悄聲道:「大師這般情況,怕是……明日……」
梁九功沉重地點了點頭,示意太醫繼續精心照料,自己則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他需要立刻將大師甦醒卻極度虛弱的狀況,回稟給皇上。
這位高僧的安危,如今也緊緊繫著太子殿下的生機,容不得半點閃失。
*
梁九功輕手輕腳地退出偏殿,整理了一下心緒,便快步回到主殿。
內殿中,康熙正坐在榻邊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昏睡的胤礽臉上,胤禔則靜立在一旁,父子二人都籠罩在一片沉重的靜默之中。
聽到腳步聲,康熙微微側首。梁九功上前,躬身低聲道:「皇上,大師醒了。」
康熙眼中立刻閃過一絲關切,急忙問道:「大師情況如何?可能言語?」
梁九功臉上卻並無喜色,反而帶著更深的憂慮,他斟酌著詞句,如實回稟:「回皇上,大師確是醒了,隻是……隻是情形仍不容樂觀。
奴才瞧著,大師虛弱至極,眼神黯淡,連……連喝口水都頗為費力,說話更是氣若遊絲,幾乎難以聽清。」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動容:「大師醒轉後,不顧自身如此衰憊,開口問的第一句話,便是……便是『殿下如何』……
奴才已按實回稟殿下暫且平穩,大師聽後,似乎才稍稍安心,隨即又昏沉過去,顯是精力不濟到了極點。」
梁九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他吸了口氣,才繼續道:「太醫們正在外頭商議,都道大師這般情形,明日……明日怕是……」
後麵的話,梁九功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中的擔憂,已然不言而喻——以大師如今油盡燈枯的狀態,是否還能支撐得住那必然更加酷烈的最後幾次拔毒,實在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