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此番遭難,來得突兀詭異,太醫署束手無策,皇阿瑪封鎖訊息,嚴控宮禁……這絕非尋常病症,很可能是……人為!
既然是人為,那麼,有什麼理由會讓大哥在那一刻,用那種眼神看向自己?
有什麼人,什麼事,會讓他胤禛與這樁謀害太子的大罪產生關聯,以至於讓大哥都心生警惕?
有什麼是他擁有,而別的兄弟沒有的?
答案,幾乎是呼之慾出——佟佳氏!
「嗬……」 一聲極輕的、彷彿窒息般的抽氣聲從胤禛喉間溢位。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雙手死死攥住了扶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劇烈顫抖,泛起青白色。
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以及無盡後怕的冰冷洪流,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是佟佳氏!一定是他們! 看書首選,.超順暢
隻有他們,既有動機,也有能力,做出這等惡行!
「畜生……」 胤禛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啞破碎,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他們怎麼敢?!
胤禛猛地睜開眼,眼底已是一片赤紅,那裡麵燃燒著從未有過的、近乎毀滅一切的火焰。
他不在乎佟佳氏是否是他的「母族」,當他們將毒手伸向二哥的那一刻,他們就是他胤禛不共戴天的死敵!
二哥…… 一想到胤礽此刻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胤禛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的二哥,那樣光風霽月、溫潤如玉的人,竟要遭受這等暗算!
絕不能放過他們!
他要親手……親手將那些膽敢傷害二哥的魑魅魍魎,一個個揪出來,碾碎!
他不在乎那些所謂的舅父、表兄,在他心中,那些人的分量,加起來也比不上二哥一根手指頭!
若真是他們害了二哥,那便是死有餘辜,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然而,當那洶湧的恨意稍稍平復,一個他極力逃避、卻無法揮去的念頭,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驟然抬頭,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瞬間渾身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
可是……額娘呢?
她是否……也參與了此事?
那個會在他生病時徹夜不眠守在榻邊,親手替他擦拭額頭冷汗的額娘;
那個會因為他課業進步而露出欣慰笑容,輕輕撫摸他頭頂的額娘;
那個在他受了委屈時,雖不便明著偏袒,卻會悄悄給他備下他最愛吃的點心,溫言安慰的額娘;
她會親手為他縫製衣裳,會在他生病時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會因為他一點小小的進步而欣喜落淚……
在他心裡,她就是他的親生母親,是他除了皇阿瑪和二哥之外,最親近、最敬愛的人。
額娘……她是否……也知曉?
這個念頭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剜過胤禛的心臟,疼得他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穩。
他不敢想像,若那般慈愛溫婉的額娘,那總是教導他要兄友弟恭、要忠君愛國的額娘,竟然與謀害二哥的陰謀有染……
不,不會的……額娘她……她待我極好,她心地善良,她怎麼會…… 胤禛在心中拚命否認,試圖驅散那可怕的聯想。
額娘平日裡連宮人犯錯都多以訓誡為主,很少重罰,她怎麼會默許,甚至參與這等陰毒之事?
可是……理智卻又冰冷地提醒著他。
額娘首先是佟佳氏的女兒,她與佟佳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家族決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她……真能完全置身事外嗎?
她是否知曉?是默許?
是無奈?還是……也出了一份力?
在家族利益與宮廷情分之間,她會如何抉擇?
她是否……在知情的情況下,選擇了默許,或是無力阻止?
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在他腦中激烈交戰,一邊是十幾年如一日、細膩溫暖的母愛,一邊是可能存在的、冰冷殘酷的真相。
信任與猜疑如同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痛苦地閉上眼,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無論偏向哪一邊,都意味著對另一邊的徹底背叛與傷害。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二哥蒼白脆弱的臉龐,閃過額娘溫柔含笑的眼神……
這兩幅畫麵交織、碰撞,讓他心口疼得厲害,彷彿要窒息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胤禛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眼底是劇烈的掙紮過後,沉澱下來的、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
若是如此…… 他在心中,一字一頓地,對自己立下了誓言,若是額娘……當真參與了謀害二哥之事……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眼神卻冷硬如磐石。
那麼,從她知道並選擇隱瞞甚至縱容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他的額娘了。
這個決絕的念頭如同烙印,灼燒著胤禛的心臟。
然而,隨之湧上的,並非隻有冰冷的決斷,還有無數被刻意塵封的、屬於童年的模糊記憶。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願細究的微妙感受,此刻如同潮水般翻湧而上,衝擊著他剛剛築起的心防。
大家都以為他不知道。
皇阿瑪以為他不知道,宮人們以為他不知道,連額娘也以為她將他瞞得很好,以為他始終堅信自己就是她的親生骨肉。
但是,不是的。
胤禛凝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的帷幕,回到了那些遙遠而模糊的童年歲月。
額娘待他極好,這是毋庸置疑的。
衣食住行,無一處不精心;
關懷嗬護,無一時不周到。
她會因為他背書流暢而露出真心的笑容,會因為他生病而急得掉眼淚,會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頂,叫他禛兒。
那份愛,真切而溫暖。
可是……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
那時他還很小,記憶如同蒙著薄霧,但某些感受,卻清晰得如同昨日。
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他總能捕捉到額娘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記得,有時額娘抱著他,眼神會莫名地飄遠,帶著一種他當時無法理解的、混合著憐愛、愧疚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疏離。
他記得,在他更小的時候,偶爾生病發熱,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過額娘壓抑的低泣,還有斷斷續續的、並非全然是關於他病情的囈語。
他記得,有幾次他無意中聽到宮人竊竊私語,剛開了個頭,便被額娘厲聲喝止,那時額娘臉上瞬間閃過的,不僅是憤怒,更有一種近乎驚慌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