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幾乎立刻就得出了判斷。
他太瞭解胤禔了,若太子二哥真的隻是「穩定」,胤禔絕不會是這般壓抑著滔天怒火、手背帶傷、眼神冰寒刺骨的模樣。
那更像是一頭被觸了逆鱗、卻不得不暫時隱忍的凶獸。
「究竟是什麼事,能讓大哥如此失態,又讓皇阿瑪如此大動乾戈?
『其心可誅』……這話,不像是對著大家說的,倒像是……意有所指。」
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猜測在他心中形成——莫非,二哥此番,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八阿哥胤禩依舊站在院門旁,姿態溫雅,隻是那扶著門框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中卻已是一片冰涼。
「大哥此言,避重就輕,欲蓋彌彰。」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胤禔話語裡的刻意強調和那不合時宜的警告。 看書認準,.超給力
封鎖宮禁,聖僧祈福,大哥帶傷歸來,嚴詞警告……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性——太子二哥恐怕是遭了暗算,而且情況遠比「穩定」要兇險得多!
皇阿瑪此舉,是保護,也是隔離審查!
「是誰?竟有如此膽量和手段?」
胤禩心中凜然,紫禁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胤禔將弟弟們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心知這番說辭騙不過那幾個精明的。
但他要的也本就不是讓他們全信,而是先穩住局麵,防止有人因過度驚慌而做出蠢事,或者……趁機興風作浪。
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弟弟們,尤其是目光在胤禛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院落,將那滿廣場的疑慮、擔憂和暗流洶湧,都關在了身後。
幾位年長阿哥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與沉重。
他們不再試圖向外沖,也不再高聲喧譁,但每個人心頭的陰雲卻更加濃重了。
他們默默地退回自己的院落,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卻隔絕不了那無孔不入的擔憂與猜測。
禦前侍衛們見各位阿哥終於安靜下來,各自回院,總算鬆了口氣,卻也不敢有絲毫懈怠,依舊如臨大敵般守在各處要道。
整個阿哥所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每個院子裡,阿哥們都在煎熬地等待著,等待著乾清宮那邊傳來真正能揭示命運的訊息。
他們知道,大哥沒有說實話,二哥的處境定然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兇險萬分。
*
胤禔沉著臉回到自己的院落,厚重的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
德柱早已候在門口,一見主子回來,尤其是看到他手背上那明顯是新傷、雖已上藥卻依舊猙獰的痕跡。
心裡便是咯噔一下,連忙迎上前,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心疼和緊張:「爺,您這手……太子殿下他……」
胤禔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徑直走到花廳中央,大馬金刀地在一張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身體挺得筆直,如同山嶽般沉凝。
他沒有理會手上的傷,甚至沒有去看桌上德柱早已備好的熱茶,隻是微微仰頭,閉緊了雙眼,眉宇間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那上麵沒有了在人前的暴怒與強壓的平靜,隻剩下一種冷硬的、如同磐石般的沉思。
腦海中,無數線索、麵孔、話語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了兩個名字上——佟佳氏,胤禛。
佟佳氏……佟國維…… 這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幕後黑手。
他們的動機、手段、機會,都指向了他們。
這滔天的恨意與殺意,他半分都不會轉移。
但是,老四呢?
胤禔的思緒在這裡打了個結,變得異常複雜和審慎。
他並非毫無緣由地懷疑胤禛。
佟佳貴妃是胤禛的養母,且是自幼撫養,情同親生,這是宮裡宮外皆知的事實。
佟佳貴妃對胤禛的疼愛,那是實打實的,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而胤禛對這位「額娘」也是極為敬重孝順,母子感情甚篤。
若說保成出了意外,最大的得益者……除了他這位皇長子,從宗法上講,便是佟佳氏的養子、出身同樣高貴的胤禛,無疑也擁有了極大的競爭力。
佟佳氏一族若想更進一步,扶持與自家關係密切的胤禛上位,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他們完全有可能將胤禛也算計在內,甚至……胤禛本人是否知情?
他是否也參與了這樁針對保成的陰謀?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蛇般纏繞在心頭。
然而,胤禔的腦海中,緊接著又浮現出胤禛平日裡對待保成的模樣。
那小子性子是冷了點,倔了點,但在涉及保成的事情上,那份維護和在乎,幾乎是毫不掩飾的。
校場上有人對保成出言不遜,第一個冷下臉嗬斥的往往是胤禛;
保成交代下去的事情,胤禛總是辦得一絲不苟,甚至比辦皇阿瑪交代的差事還要上心;
前兩年保成偶感風寒,胤禛幾乎是日日跑去毓慶宮探望,雖不說話,就那麼守著,那份擔憂做不得假……
胤禛那小子每次喊保成的時候,眼神裡的敬重和依賴,是騙不了人的。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維護,遠超出於對儲君身份的敬畏,更像是……對真心愛護自己的兄長的一種天然回護。
胤禔猛地睜開眼,眼底精光閃爍,帶著權衡與決斷。
不,不像。
他心中暗自搖頭。
老四對保成的那份心,不似作偽。
這小子或許性子不討喜,但絕非口蜜腹劍、殘害兄弟之人。
更何況,若他知情甚至參與,以他的心性,絕不可能在保成出事時,流露出那般真切的、幾乎與爺如出一轍的驚惶與擔憂。
那眼神,騙不了人。
他幾乎可以斷定,胤禛大概率是被蒙在鼓裡的。
佟國維那個老狐狸,恐怕打的也是這個主意,即便胤禛對此一無所知,但隻要剷除了太子,與佟佳氏關係最密、身份貴重的胤禛,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們手中最大的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