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殿,燭淚緩緩堆積。
窗外,墨色的天幕沉沉壓下,不見星月,唯有宮牆外斷續傳來的更漏聲,穿透死寂,反而更襯得殿內空氣凝固,彷彿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沉悶。
康熙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守在榻邊,握著胤礽冰涼的手,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 讀小說上,.超讚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一眨不眨地盯著胤礽蒼白的麵容,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細微的變化。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康熙幾乎以為自己因為過度疲憊而產生了幻覺
——他緊握著的、那隻一直冰冷無力的手,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康熙猛地一個激靈,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所有的疲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緊張驅散!他猛地湊到胤礽身邊,聲音因極度激動而顫抖得不成樣子:
「保成?保成?!你醒了?是不是醒了?阿瑪在!阿瑪在這裡!」
他一邊急切地呼喚著,一邊頭也不回地對著殿外嘶聲命令: 「太醫!快傳太醫!!」
殿外立刻響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應諾聲。
康熙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耳朵湊到胤礽唇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聽到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如同遊絲般的呢喃:
「……阿瑪……」
「別……怕……」
「兒臣……沒……事……」
這幾個破碎的音節,微弱得幾乎被呼吸聲掩蓋,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康熙心中厚重的陰霾!
他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滴落在胤礽的臉頰上。
他的孩子,在他生死未卜、承受著巨大痛苦的時候,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竟然還是反過來安慰他!
「阿瑪不怕……阿瑪不怕……」
康熙哽咽著,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胤礽額角的虛汗,聲音破碎不堪, 「你好好的……你好好的阿瑪就不怕……太醫馬上就來了,你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然而,那細微的呢喃如同風中殘燭,閃爍了一下,便很快又沉寂下去。
胤礽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終究沒能睜開,呼吸再次變得微弱而平穩,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清醒耗盡了所有氣力。
康熙的心再次被揪緊,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已經點燃。
他緊緊握著那隻手,不敢再有絲毫放鬆。
就在這時,康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時胤礽年紀還小,也是剛從一場極其兇險的重病中掙紮過來,虛弱地連勺子都拿不穩,卻還是靠在他懷裡,用氣音一點點地安慰他:
「阿瑪……別……擔心……」
「兒臣……以後……就是病的再重……也會……撐住的……」
「兒臣……捨不得……阿瑪……」
那時他隻顧著心疼,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一遍遍地說「胡說什麼,朕定會讓你好起來」。
如今想來,那句「就是病的再重,也會撐住」,竟像是一句讖語,一個孩子對父親最笨拙又最真摯的承諾。
康熙將額頭輕輕抵在胤礽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終於衝破了帝王的剋製,低低地迴蕩在空曠的內殿之中。
他的保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體貼得讓人心疼。
自己這個父親,口口聲聲說愛他護他,卻連最基本的安全都無法給他,竟讓他落到如今這般油盡燈枯、需要拚盡最後一絲力氣來履行那句「撐住」的承諾的境地!
「是阿瑪……對不起你……」
他哽咽著,一遍遍地重複,無盡的自責和悔恨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心。 「阿瑪沒有護好你……阿瑪枉為人父……」
窗外,夜色正濃,墨色浸染了整片天穹。
這是一夜中最深沉、最寒冽的時刻,連最後一點星子微光都被吞噬殆盡,唯有無邊的黑暗壓下來,沉沉地籠罩著這座冰冷而痛苦的宮殿。
太醫們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再次圍攏到榻前。
康熙強迫自己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痕,恢復了那副冷硬帝王的模樣,隻是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盛滿了無法言說的痛楚和一絲劫後餘生的脆弱。
太醫們被緊急召入內殿,康熙強壓著翻湧的情緒,用儘可能平穩卻依舊帶著細微顫音的語氣,快速說明瞭方纔太子短暫甦醒並呢喃安慰他的情況。
諸位太醫聽完,一時間竟都沉默了,麵麵相覷,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眼底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裡麵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種深切的、難以言喻的動容和酸楚。
孫院判緩緩收回探脈的手,與其他幾位資深太醫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他後退一步,撩起袍角,朝著榻上昏迷不醒的胤礽,鄭重地、無聲地深深一揖。其餘太醫見狀,亦紛紛肅容,躬身行禮。
康熙赤紅的眼睛盯著他們,嘶聲道: 「如何?保成既已能清醒片刻,是否意味著毒性已緩?是否有了轉機?」
孫院直起身,臉上卻無半分喜色,反而更加沉重。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無奈,緩緩開口: 「皇上……殿下方纔……並非毒性緩解之兆。」
康熙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孫院判上前一步,聲音乾澀而沉重,他不敢隱瞞,必須將最殘酷的現實告知帝王: 「皇上……殿下能短暫轉醒,並出言安慰,此乃殿下意誌力遠超常人,對皇上孝心至誠所致,實屬……奇蹟。然……」
他艱難地停頓了一下, 「然此毒陰損無比,名曰『纏絲』,便是因其特性如春蠶吐絲,悄無聲息地纏繞耗盡人之根本元氣。
這種情況……往往意味著……意味著毒素已更深侵入心脈……
殿下此番強行清醒,言語安慰,看似好轉,實則……實則是以燃燒最後殘存的心神氣血為代價,如同……如同燈油將盡時驟然撥亮燈芯,雖得一時光亮,卻……」
後麵的話,他實在不忍心說出口。
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這並非是好轉的跡象,反而可能是更危險的預兆,是迴光返照的一種表現。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太醫都垂下了頭,不敢去看康熙的臉色。
他們行醫多年,見過無數生死,早已練就一顆平常心,可此刻,麵對這位即便在生死邊緣掙紮、意識模糊之際仍本能地寬慰父親的孩子,再堅硬的心腸,也不由得為之一顫。
康熙如遭重擊,踉蹌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太醫的話像一把鈍刀,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上來回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