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被黏稠的墨汁裹挾,緩慢而壓抑地流逝。
數月間,幾番籌劃,幾度心驚。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任你讀 】
烏雅氏幾乎動用了所有殘存的力量,甚至不惜暴露幾條埋藏極深的暗線,才終於將一枚棋子——一個負責東宮茶爐房灑掃的小太監——勉強塞進了東宮的外圍。
至於這棋子是真能派上用場,還是早已被東宮或別的什麼勢力察覺、將計就計設下的誘餌,烏雅氏已無力深究,也不敢去深究。
「小主,人……算是安插進去了。」
芳苓回報時,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幾個月如履薄冰,她同樣憔悴了許多。
烏雅氏坐在妝檯前,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而神經質的臉,眼下的烏青脂粉難掩。
她聞言,指尖猛地一顫,扯斷了幾根髮絲,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焦躁淹沒。
「進去了?嗬……進去了就好,進去了就好……」
她喃喃自語,眼神飄忽不定,「橫豎就在這一次了,成王敗寇,就在此一舉!」
這幾個月,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無形之手撥弄的陀螺,每一次自以為抓住了機會,精心設計的毒計卻總在最後關頭莫名其妙地落空。
不是預備下毒的點心被莫名調換,就是傳遞藥物的路徑突然被截斷,有一次甚至差點被巡夜的侍衛撞破,嚇得她魂飛魄散,回來後大病一場。
她感覺自己被耍得團團轉,彷彿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嘲笑著她的每一次徒勞掙紮。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宮牆外任何一點不尋常的動靜,宮女太監們一句無心的竊竊私語,都能讓她驚出一身冷汗,夜不能寐。
她生怕下一次推開門,看到的不是芳苓,而是內務府或是慎刑司前來鎖拿她的人。
她的精神狀態已繃緊到了極限,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再稍一用力,便會徹底斷裂。
「機會……機會在哪裡?!」
她突然暴躁起來,揮手將妝檯上的脂粉盒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東宮圍得跟鐵桶一般!
那個廢物就算進去了,連太子的衣角都碰不到!下毒?下毒!拿什麼下?!我們連太子每日吃什麼都不知道!」
芳苓嚇得跪倒在地,低聲道:「小主息怒!總……總會有辦法的……」
「辦法?有什麼辦法?!」
烏雅氏猛地轉過身,眼睛因為激動而布滿血絲,聲音尖利,「這幾個月哪一次不是功敗垂成?
差點……差點我們就全完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啊?!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覺得有人拿著白綾站在我床頭!」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整個人處於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
恐懼和孤注一擲的瘋狂在她眼中交織。
芳苓從未見過主子如此失態的模樣,心中駭極,隻能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良久,烏雅氏似乎耗盡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聲音變得沙啞而飄忽:「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等太子死,我先要瘋了……」
她忽然抓住芳苓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告訴那邊……不管用什麼方法!收買、脅迫、硬闖!必須把藥送進去!這一次,不成,便死!」
芳苓抬頭,見她眼底血絲密佈,神色已近乎猙獰,忍不住勸道:「小主,要不要再等等?奴婢總覺得這機會來得太巧,怕是……」
「等?」烏雅氏驟然打斷,聲音尖利,「再等下去,太子就要登基了!到時候你我還有活路嗎?」
她一把抓住芳苓的衣襟,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瘋狂,「橫豎就在這一次!成,便是滔天富貴;敗……也不過是個死!」
芳苓被她眼中決絕的寒光懾住,再說不出話,隻得重重磕頭:「奴婢……遵命。」
烏雅氏鬆開手,緩緩撫平衣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
「去吧……告訴那人,若失手,他的家人……一個都別想活。」
芳苓忍著疼痛,感受到烏雅氏指尖的冰冷和顫抖,心中一片冰涼。
「是……奴婢,奴婢再去想辦法……」芳苓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是萬丈深淵,但她已沒有回頭的能力。
烏雅氏鬆開手,無力地揮了揮,示意她退下。
待殿內重歸寂靜,她緩緩抱住自己的雙臂,隻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凍得她瑟瑟發抖。
「必須成功……必須……」她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彷彿這樣就能驅散那無孔不入的恐懼和即將崩潰的預感。
*
這時,門外響起了一個略顯尖銳而陌生的聲音。
「烏雅小主可在?內務府遣奴才來傳個話。」
烏雅氏哭聲一滯,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臉,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內務府的人平日從不主動踏足她這偏僻角落,今日竟在她最狼狽的時候來了?
她強撐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啞聲道:「進……進來吧。」
一個穿著藏青色宮袍、麵皮白淨的中年太監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眼神掃過屋內略顯狼藉的景象時,沒有絲毫波動。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
「公公有何事?」烏雅氏心中忐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那太監從袖中抽出一份公文,並不展開,隻是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奉內務府令,並遵烏雅府上諸位族老一致決議,特來知會小主一聲。」
烏雅氏的心猛地一跳:「族老決議?什麼決議?」
太監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而冰冷:「經烏雅氏族中合議,認為小主入宮以來,言行多有失檢,未能光耀門楣,反累及家族清譽。
族老們一致決定,即日起,將小主之名……從烏雅一族族譜中剔除。
此後,小主之事,與烏雅一族再無乾係。府上也會停止一切供給。」
「什麼?!」烏雅氏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一步,險些摔倒在地,「逐出族譜?不……這不可能!我是宮裡的嬪妃!他們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