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胤祥指著胤䄉的《春秋》講義道:「十哥,你這『鄭伯克段於鄢』的註解,把『克』字解成『勝』倒沒錯,但二哥說過,此處『克』字暗含譏諷,得點出鄭伯故意縱容共叔段之過……」
胤䄉「啊」了一聲,連忙抓過紙筆:「對對對!我就覺得這兒寫得乾巴巴的!」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胤禟檢查胤祥的策論時,忽然皺眉:「十三弟,你這句『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引的是《漢書》吧?
可我記得皇阿瑪上回講《資治通鑑》時提過,這話在《管子》裡也有類似表述,若加上『倉廩實而知禮節』,豈不更圓滿?」
胤祥恍然:「九哥博聞!我竟忘了這茬!」立刻提筆添注。
三人你來我往,竟比獨自寫時更專注。
梁九功在門外偷瞄,見他們時而爭論、時而疾書,忍不住暗自點頭:「難怪太子爺總說『教學相長』,這幾個小祖宗互相較勁,反倒進益了!」
*
簷角的風鈴輕晃,驚碎了午後的寂靜。
日影悄然西移,褪去了灼人的鋒芒,化作一泓溫潤的琥珀色,漫過朱欄畫棟,在青磚地上淌出粼粼的光痕。
紫薇花影斜斜地爬上窗欞,將素紗映成淡紫的煙羅。
偶有風過,便簌簌抖落幾瓣,飄進半開的軒窗,正落在翻開的書頁間,像是誰特意添的硃批。
池中新荷已開到極盛,粉瓣鑲著金邊,在漸柔的陽光下低垂著頸子。
水麵上浮光躍金,偶有錦鯉擺尾,便攪碎一池雲影,驚得睡蓮輕輕顫了顫。
芭蕉葉底漏下的光斑,此刻已拉成了細長的金線,在石階上緩緩遊移。
竹簾捲起半幅,漏進的風帶著水榭那頭的茉莉香,混著書卷的墨氣,在殿內縈繞不去。
時光在此刻變得很輕,像荷尖將墜未墜的露,像風鈴餘音裡打著旋兒的花瓣。
遠處傳來隱約的蟬聲,卻不再焦躁,倒像是給這靜謐時光打著柔和的節拍。
夏日的繁華正緩緩沉澱,萬物都浸在一種透明的安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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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康熙望著窗外漸斜的日影,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兩下,終是站起身來,便起身道:「保成,阿瑪還有些政務要處理,你先好好歇著。」
胤礽乖巧點頭:「兒臣知道了,皇阿瑪不必掛心。」
康熙忍不住又絮叨起來:「藥記得按時喝,別貪涼,冰鎮的果子少吃,若是悶了就讓奴才們讀些閒書給你聽……」
胤礽眼底含笑,一一應下:「是,皇阿瑪放心。」
康熙滿意地「嗯」了一聲,剛要走,又停住腳步,回頭補充道:
「朕讓禦膳房熬了百合蓮子羹,晚些時候送來,你多少用些。」
胤礽溫和地笑了笑:「好。」
康熙:「還有,窗邊風大,待會兒讓奴才把簾子放下來,別吹著。」
胤礽乖乖應著:「是,兒臣記下了。」
康熙正要再說些什麼,一旁的胤禔實在忍不住,輕咳一聲,狀似恭敬道:「皇阿瑪,您方纔不是說有要事要處理?再耽擱下去,怕是……」
康熙斜了他一眼,冷哼:「朕還用你提醒?」
胤禔低頭作恭謹狀,心裡卻腹誹:「您倒是快走啊,再唸叨下去天都要黑了……」
康熙一眼就看出這臭小子沒憋好話,眯了眯眼:「怎麼,嫌朕囉嗦?」
胤禔立刻正色,義正辭嚴道:「兒臣不敢!兒臣隻是在想,皇阿瑪日理萬機,實在辛苦,不如早些去處理政務,也好早些歇息。
「嗬。」康熙冷笑,「朕看你是皮癢了。」
胤礽見這父子倆又要槓上,連忙打圓場:「皇阿瑪,大哥也是擔心您政務繁忙……」
康熙這才緩了臉色,伸手替胤礽掖了掖衣角:「還是保成貼心。」
轉頭又瞪向胤禔,「你看看你,半點當兄長的樣子都沒有!」
胤禔:「……」
我怎麼了???
康熙又絮叨了幾句,終於起身準備離開。
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叮囑:「保成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朕唯你是問!」
胤禔立刻拱手,信誓旦旦:「兒臣定當盡心!」
您快走吧!
待康熙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胤禔長舒一口氣,一屁股坐在胤礽身邊,誇張地抹了把汗:「皇阿瑪這唸叨的功夫,怕是連禦史台的言官都比不上。」
胤礽剛想開口,忽然心頭一跳,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下意識往殿門口瞥了一眼,輕聲道:「大哥,慎言……」
胤禔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放心,皇阿瑪走遠了,聽不見。」
話音剛落,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康熙負手站在門口,臉色黑如鍋底,目光涼颼颼地釘在胤禔身上:「朕的耳朵還沒聾呢。」
胤禔:「……」
糟糕,得意忘形了。
康熙大步走進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朕就知道你這混帳沒安好心!當著保成的麵就敢編排朕,背地裡還不知道怎麼無法無天!」
胤禔連忙辯解:「皇阿瑪,兒臣隻是隨口一說……」
康熙冷笑:「隨口一說?朕看你就是欠收拾!整日裡吊兒郎當,沒個正形!」
胤禔試圖掙紮:「兒臣冤枉……」
康熙:「冤枉?朕親耳聽見的還有假?」
胤禔:「……」
這下真是百口莫辯了。
康熙越說越氣,指著他的鼻子繼續輸出:「臭小子,整日不思進取!」
胤禔小聲嘀咕:「兒臣哪有……」
康熙瞪眼:「還敢頂嘴?」
胤禔立刻閉嘴,老老實實低頭挨訓。
胤礽輕咳一聲,溫聲道:「皇阿瑪息怒,大哥也是無心的。」
康熙哼了一聲:「無心?朕看他就是故意的!」
胤禔:「……」
康熙又瞪了胤禔一眼,甩袖道:「今晚罰抄《孝經》十遍,抄不完不許睡覺!」
胤禔苦著臉應下:「……兒臣遵旨。」
康熙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胤礽:「保成,你好好休息,別理這混帳。」
胤礽點了點頭:「兒臣知道了。」
待康熙的身影徹底消失,胤禔才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可算走了……」
胤礽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肩膀微微抖動。
胤禔摸了摸鼻子,訕訕道:
「咳……皇阿瑪耳力真好。」
外頭,康熙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隱約還能聽見他嫌棄的嘀咕:
「臭小子,真是越大越欠收拾……」
殿內,胤禔和胤礽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夏日的午後,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暖融融的,連空氣都變得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