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書房內,胤禟、胤䄉和胤祥被梁九功「押送」回來,三人垂頭喪氣地跨過門檻,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梁九功原本還擔心他們鬧脾氣,正琢磨著怎麼勸,誰知三個小傢夥竟出奇地安靜,各自埋頭奮筆疾書,連交頭接耳都沒有。
他暗自稀奇,卻也沒多言,隻低聲吩咐小太監備好茶點,免得幾位阿哥真餓著。
這時胤䄉忽然抬頭,沖梁九功咧嘴一笑,道:「梁諳達是不是在想——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幾個竟這般老實?」
梁九功被戳破心思,連忙賠笑:「十阿哥說笑了,奴才哪敢……」
他指尖點了點案上的《春秋》,「從前偷懶,是覺得橫豎應付過去就成,可如今想想,若連聖賢道理都讀不通,往後還怎麼替二哥分憂?」
胤祥聞言,擱下筆溫聲道:「十哥這話極是。《禮記》有雲,『君子慎獨』,便是無人督促,也當時時自省。」
胤禟輕搖摺扇,雖被收了西洋畫冊,卻也不惱,反而悠悠道:「《荀子》有言——『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他眸光清亮,「二哥教我們讀書,從不拘泥章句,而是要我們明理知義——若隻為應付差事,反倒辜負了他的苦心。」
梁九功聽得一愣,隨即笑道:「三位爺這般進益,太子爺若知曉,定然欣慰。」
「那是自然!」胤䄉得意地揚起下巴,活像隻驕傲的小孔雀,「上回二哥教我《春秋》『鄭伯克段』的典故,連顧師傅都誇我悟性——」
話未說完,胤禟的扇骨已輕輕敲在他腦門上:「快寫你的罷!再顯擺下去,宮門下鑰前都交不了功課。」
殿內一時寂靜,唯聞筆鋒摩挲紙頁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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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禟咬著筆桿,皺眉思索:「『君子之道,費而隱』……這《中庸》的註解該怎麼寫?」
胤祥思索一番,開口道:「二哥之前講過,《中庸》這一句是說君子之道廣大精微,既顯於外,又藏於內,不可偏執一端。」
他頓了頓,提筆蘸墨,「就像二哥處理政務,既要有雷霆手段,又要有仁心,否則便失了中道。」
胤禟眼睛一亮:「對!我記得二哥還舉了例子,說為政者若隻知嚴苛,百姓必生怨懟;若一味寬縱,則綱紀廢弛。」
他邊說邊寫,筆下流暢許多。
胤䄉聽得一愣一愣的:「十三弟,你記性可真好。」
胤祥笑了笑:「二哥講得透徹,自然好記。」
三人越寫越順。
胤禟筆下不停,心裡想著胤礽當初教他的法子:「《尚書》艱澀,但若拆解句讀,先明其義,再記其形,便不會覺得難了。」
他手腕微轉,筆鋒流暢,竟比平日快了許多。
「《尚書·洪範》有雲:『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此言君王當立中正之道……」
胤䄉咬著筆桿,盯著《春秋繁露》裡「天人感應」那段發愁,忽然靈光一閃——「十弟,讀董仲舒不可死摳字眼。」
記憶裡,胤礽執卷淺笑,「他講『天』與『人』,其實是在說君王該如何順應天道。你想想,皇阿瑪為何常提『敬天法祖』?」
「原來如此!」
胤䄉一拍腦門,筆下頓時流暢起來。
胤祥寫得最穩,他素來聰慧,隻是偶爾粗心。
此刻他默唸著胤礽曾叮囑的:「策論貴在條理,先列綱目,再填血肉,切莫急於求成。」
他深吸一口氣,逐字推敲,竟比平日更加細緻。
梁九功站在一旁,看著三位阿哥筆下生風、行雲流水的模樣,心中愈發感慨:「太子殿下當真是天縱奇才,不僅自己學問精深,連教導弟弟們也這般得法。」
他想起往日胤礽批閱奏摺時,硃筆一揮,字字珠璣;
講書論學時,引經據典,鞭辟入裡。
即便是最晦澀的典籍,經他一解說,也能叫人茅塞頓開。
如今看來,九爺、十爺和十三爺能這般長進,怕也是因著太子殿下平日裡的悉心指點。
「難怪皇上總說,太子殿下『文采斐然,治學嚴謹』。」
梁九功心中嘆服,「這般能耐,莫說是皇子,便是滿朝翰林,怕也找不出幾個能與之比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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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影漸斜,三人竟誰也沒喊累。
胤禟寫完最後一筆,長舒一口氣,擱下毛筆,活動了下手腕。
胤䄉緊隨其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卻難得沒抱怨。
胤祥則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合上紙頁。
待最後一筆落下,胤禟伸了個懶腰,得意道:「看來咱們也不是不能專心嘛!」
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梁九功輕咳一聲,上前恭敬道:「三位爺,可要奴才先去稟報皇上?」
胤禟擺擺手:「不急,我們再檢查一遍。」
——絕不能給大哥再抓把柄的機會!
三人又埋頭細看,窗外蟬鳴陣陣,夏風微拂,竟透出一股難得的靜謐。
這時,胤䄉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九哥、十三弟,不如咱們交換著看?自己寫的文章容易漏掉錯處,換個人來瞧,說不定能揪出毛病來!」
胤禟挑眉,扇子「啪」地一合,點頭道:「有理!十弟難得機靈一回。」
胤祥也笑了:「這法子好,互相查漏補缺。」
三人當即交換了課業。
胤䄉捧著老九的《尚書》註疏,邊看邊撓頭:「九哥,你這句『惟天地萬物父母』的釋義,是不是少寫了一段?我記得二哥說過,後頭還得補上『惟人萬物之靈』的關聯……」
胤禟湊過去一瞧,拍了下腦門:「還真是!光顧著趕工,竟把這段跳過去了!」
他趕緊提筆補上,嘴裡還嘀咕,「十弟可以啊,平日背書都磕磕絆絆,今兒倒記得清楚?」
胤䄉得意一笑:「嘿,上回二哥教咱們時,我雖聽得半懂不懂,但這句他特意強調過,說『天地人』三才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