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將至,日光漸盛。
乾清宮東暖閣內,窗扉半開,微風卷著庭前海棠的淡香輕輕拂入。
胤礽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襲月白色常服襯得他膚色如玉,修長的手指正緩緩翻過一頁書卷,眉目低垂間透出幾分沉靜的倦意。
——殿外碧空如洗,幾株垂絲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風輕顫,偶有一兩片飄落。
幾隻雀兒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他半靠半臥,書卷攤在膝頭,日光透過窗紗在他衣襟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整個人彷彿籠在一層柔和的薄霧裡,清雅至極。
正出神間,忽聽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解無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怎麼又看書?」康熙眉頭微蹙,幾步上前抽走他手中的書冊,「太醫說了,養病期間不宜勞神。」
胤礽手中一空,倒也不惱,隻抬眸淺笑:「阿瑪回來了。」
他嗓音溫潤,帶著幾分慵懶,「兒臣隻是閒來無事,隨手翻翻。」
康熙輕哼一聲,指尖在他額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太醫說了要靜養,你倒好,靜是靜了,養卻未必——這般耗神,身子如何能好?」
胤礽也不躲,隻眨了眨眼,笑意清淺:「兒臣隻是隨便翻翻,並未深思,算不得耗神。」
康熙有些無奈,將書卷擱到遠處案幾上,順手替他攏了攏微微散開的衣襟,「若實在悶得慌,讓人備些清淡的點心來,或是讓南府戲班排幾齣文戲來演可好。」
胤礽聞言失笑:「兒臣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需這般哄著?」
「在朕眼裡,你永遠都是。」康熙在他榻邊坐下,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散落的碎發,「今日可還咳了?」
「未曾。」胤礽搖頭,眸光溫順,「阿瑪不必總這般緊張,兒臣好多了。」
康熙定定看他片刻,忽而嘆息:「你自幼體弱,稍不留神就要病一場,叫朕如何不緊張?」
胤礽無奈地笑了笑,「兒臣往後定當仔細著些,絕不讓皇阿瑪憂心。」
說著伸出三指作誓狀,「若再貪涼忘添衣,便罰兒臣三日不許碰書。」
康熙被他這模樣逗得眉目舒展,卻仍故意板著臉:「這可是你說的。」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瓣海棠,「朕記著了。」
窗外春光正好,一樹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輕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
遠處碧空如洗,幾隻燕子掠過琉璃屋簷,剪出一段明媚的晴光。
*
紫檀木案幾上擺著幾碟時令鮮果,胤礽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青瓷盤裡的葡萄。
窗外蟬鳴漸歇,夏風裹著荷香拂過簾櫳,倒襯得殿內愈發靜謐。
康熙執了卷書坐在一旁,餘光卻始終落在兒子身上。
見他興致缺缺的模樣,便擱下書卷溫聲道:「保成,可想用些什麼?」
胤礽聞言抬眸,眼底還帶著幾分倦意:「兒臣倒想起前些兒日子那道火腿煨筍……」
「太油膩。」康熙不假思索地截住話頭,見兒子眉尖微蹙,又放軟了語氣:「太醫說了,你如今脾胃尚弱。
朕讓禦膳房備了雞髓筍,用的是江南新貢的春筍,湯頭拿老母雞吊了三個時辰,撇淨了浮油。」
胤礽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那……再添道櫻桃肉?」
「想都別想。」康熙屈指輕叩他額頭,「倒是新進了些渤海的對蝦,朕命人做了蝦仁豆腐羹,用蓴菜提鮮。
」說著轉頭吩咐梁九功:「再去要一盅山藥茯苓粥,記得淋半勺百花露。」
待膳桌擺開,青玉碗裡盛著的粥品瑩潤如玉,蝦仁豆腐羹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配著幾樣時令小菜,倒也清爽可人。
胤礽執起銀匙,才用了小半碗便擱了箸。
「再用些。」康熙將一碟涼拌藕絲推到他跟前,「這是西湖貢來的九孔藕,爽脆得很。」
胤礽勉強又嚥了兩口,忽然掩唇輕咳。
康熙立即抬手示意宮人撤下冰鎮的酸梅湯,親自斟了盞溫熱的枇杷蜜露遞過去:「慢些。」
「兒臣實在……」
「最後三口。」康熙不容拒絕地舀了勺粥,「朕瞧著這茯苓火候正好。」
見兒子苦著臉嚥下,又哄道:「若把這些都用完,明日許你嘗塊玫瑰酥。」
胤礽眼睛一亮,隨即又狐疑道:「皇阿瑪說話算話?」
「君無戲言。」康熙眼底浮起笑意,順手用帕子替他拭去唇角沾的湯漬,「不過得等太醫請過脈再說。」
*
午膳過後,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清粥的餘溫。
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撤下食案,胤礽倚在軟枕上,神色倦懶,方纔被康熙哄著多用了幾口百合粥,此刻眼皮已有些發沉。
康熙見胤礽神色倦怠,眼底掠過一絲擔憂,正欲開口,忽而想起什麼,眉頭微蹙,搖頭輕嘆一聲:「梁九功,去把阿哥所那幫混小子搗鼓的東西取來。」
梁九功躬身應下,眼角卻忍不住抽了抽——這群小祖宗,真是什麼招都想得出來。前幾日捱了板子還不消停,竟又折騰出這麼個法子。
胤礽聞言,勉強打起精神,好奇地望向父親:「阿瑪要給兒臣看什麼?」
康熙頓了頓,神色略顯複雜:「那群混帳...」
話到嘴邊又頓了頓,似是在斟酌用詞,最終隻餘一聲輕嘆:「一會你且自己看罷。」
不多時,梁九功捧著一個紫檀木匣進來,恭敬地呈到康熙麵前。
康熙在榻邊坐下,目光落在那雕花木匣上時,眉頭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
梁九功見狀,連忙上前半步,陪著笑對胤礽道:「太子爺,您還是自個兒開啟瞧瞧吧。這物件兒啊,說來話長...」
胤礽好奇地伸手掀開匣蓋,隻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排象牙牌子,每塊不過掌心大小,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上頭還刻著細細的字。
他隨手拈起一塊,待看清上麵的字跡時,指尖驀地一頓——
「胤禔」。
他又翻了幾塊,「胤祉」、「胤禛」、「胤祺」……諸位阿哥的名字一一在列,連年幼的胤祥都沒落下。
「這是……?」他抬眸望向康熙,眼底閃過一絲不解。
康熙瞥了眼匣子裡的象牙牌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瞧見什麼鬧心的東西似的,乾脆別過眼去:「你養病這些日子,他們一個個遞牌子請安,朕全給攔了。」
他隨手撥弄了兩下象牙牌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誰知他們不死心,竟想出這麼個餿主意。」
胤礽指尖一頓,忽然覺得那牌子有些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