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極旺,將寒意隔絕在外。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胤礽擁著錦被靠在床頭,臉頰仍有些發白,卻偏要強撐著解釋:「阿瑪,兒臣真不是故意吹風的,就是去毓慶宮的路上……」
康熙坐在床沿,手裡捧著青瓷碗,聞言挑了挑眉:「嗯,不是故意,隻是『恰好』在風口站了半個時辰,還『恰好』把大氅給了那個沒帶厚衣裳的哈哈珠子?」
說著舀起一勺薑湯遞過去,「趁熱喝。」
胤礽被戳穿,耳尖微紅,乖乖低頭啜飲。
「你倒是心善。」康熙輕哼,手上動作卻更輕柔了些,又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可若凍出病來,心疼的還不是朕?」
胤礽自知理虧,抿了抿唇,乖乖閉了嘴。
可那副委屈的模樣卻怎麼也藏不住。
康熙見狀,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又舀了一勺薑湯遞到他唇邊:「趁熱喝了。」
胤礽皺了皺鼻子,薑湯的辛辣味沖得他眼眶微熱,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張口,一勺一勺地嚥下去。
待最後一滴喝完,康熙順手從案上取了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甜絲絲的滋味頓時沖淡了舌尖的辣意。
「還冷嗎?」康熙摸了摸他的手,觸到指尖仍有些涼意,便從錦被下取出早已備好的湯婆子,塞進他懷裡,「抱著暖一暖。」
胤礽乖乖抱住湯婆子,暖意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可沒過一會兒,他又忍不住動了動身子,眼神飄向窗外——遠處隱隱傳來爆竹聲,想必宮外此刻正熱鬧非凡。
康熙瞧出他的心思,故意板起臉:「怎麼,還想著溜出去?」
胤礽連忙搖頭:「兒臣沒有……」
可眼底的失落卻藏不住。
康熙見他這副模樣,終究是心軟了,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既然無聊,朕給你講個故事可好?」
胤礽原本低垂的羽睫倏然抬起,眸中黯淡的霧靄如被春風拂散,瞬間漾開一泓清亮的光彩:「什麼故事?」
康熙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嗓音低沉而溫和:「你可知道,為何每逢新年,家家戶戶都要貼春聯、放爆竹?」
胤礽眨了眨眼:「不是驅邪避災嗎?」
康熙點頭,卻又搖頭:「是,但不全是。」
他微微眯起眼,似在回憶,「朕幼時曾聽皇瑪嬤講過,這習俗背後,還有個有趣的傳說。」
胤礽頓時來了精神,往康熙身邊靠了靠,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康熙笑了笑,緩緩道:「相傳上古之時,人間並無年節之分,百姓終日勞作,卻仍飽受饑寒之苦。有一年,天降大雪,凍死了無數牲畜,莊稼也顆粒無收。人們絕望之際,忽有一位白髮仙人踏雪而來……」
胤礽聽得入神,忍不住問:「仙人做了什麼?」
康熙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仙人取出一支硃筆,在每戶人家的門楣上寫下吉祥之言。說也奇怪,凡是被硃筆點過的人家,翌年竟真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後來呢?」胤礽追問。
「後來啊,」康熙笑道,「人們為了紀念這位仙人,便用紅紙代替硃筆,將吉祥話寫在紙上,貼在門前,這便是最早的春聯。」
胤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爆竹呢?」
康熙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仙人離去時,曾留下一句話——『邪祟畏聲光』。百姓們便燃竹為爆,以響聲驅趕晦氣。再後來,火藥問世,爆竹便愈發響亮,成了辭舊迎新的象徵。」
「所以啊,過年守歲,不僅僅是熱鬧,更是一份祈願。阿瑪願你——」
康熙頓了頓,嗓音愈發溫和,「長樂未央,永綏吉劭。」
胤礽心頭一暖,低聲道:「兒臣也願皇阿瑪福壽綿長,江山永固。」
*
窗外,雪落無聲。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康熙看了眼時辰,輕輕拍了拍胤礽的肩:「睡吧,明日還要祭祖。」
胤礽點點頭,卻仍攥著康熙的袖角不肯鬆手。
康熙失笑,索性在床邊坐下:「朕在這兒陪你一會兒。」
燭影搖紅,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映在繡金帳上,與宮外的萬家燈火,一同融進了這歲末的寒夜。
*
胤礽的眼皮漸漸發沉,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康熙那邊靠了靠,呼吸也變得綿長。
康熙見狀,輕輕放下手中的書卷,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身子放平。
「阿瑪……」胤礽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康熙俯身,替他掖緊被角,又將他額前幾縷散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溫聲道:「睡吧,阿瑪在這兒陪你。」
胤礽似乎聽見了,眉頭微微舒展,可沒過一會兒,又不安地翻了個身,喉嚨裡溢位一聲低低的咳嗽。
康熙眉頭一皺,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這才稍稍放心。
*
窗外,霜雪覆蓋了宮牆殿瓦,也覆蓋了塵世的喧囂。
康熙望著胤礽略顯蒼白的臉頰,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他想起胤礽幼時體弱,每每染了風寒,總要折騰許久才能痊癒。
那時候,他常常整夜守在床邊,親自餵藥、擦汗,生怕宮人照顧不周。
「一轉眼,都這麼大了……」康熙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撫過胤礽的眉眼。
胤礽似乎睡得不太安穩,眉心微蹙,呼吸也有些急促。
康熙沉吟片刻,忽然低聲哼起了一首熟悉的曲調——那是胤礽幼時,他常常哄他入睡的搖籃曲。
康熙的嗓音低沉,卻又刻意放得極輕,像是怕驚碎了這一室的安寧。
「阿牟其啊,快快閤眼……」
他的聲音並不清亮,甚至有些沙啞,可那調子卻溫柔得不可思議,彷彿將所有的鋒芒都斂去,隻餘下最柔軟的疼惜。
胤礽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隻依賴成性的小獸。
康熙低笑一聲,繼續哼唱:
「雪落無聲,鷹歸巢……」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簌簌拍打窗欞,卻襯得這歌聲愈發溫暖。
「長生天護佑我的海東青……」
歌聲裡,那些刀光劍影的朝堂、爾虞我詐的算計都遠去了。
此刻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隻是個憂心孩兒的父親。
胤礽的呼吸終於徹底平穩。
康熙伸手,輕輕握住了胤礽露在被子外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稍稍安心。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彷彿時間在此刻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李德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皇上,夜已深了,您該歇息了……」
康熙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胤礽身上:「朕再坐一會兒。」
李德全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