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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21日今天,有人跟我說,如果連身體的管理都做不好,其他事情也不可能做好。
確實,這是很顯然的事情。
隻是,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
不過,這種事,需要彆人來說纔會知道嗎。
但是既然這麼顯而易見,為什麼卻從來冇有人告訴過我。
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讓我很在意。
——森川星羅從美術教室出來,揹著畫包,走在去車站的路上。
斷斷續續畫了大半學期的油畫終於完成了。
放春假前,把畫揹回家吧。
這幅畫媽媽會喜歡嗎?希望她會喜歡吧。
希望她會很快活地說:“啊,這是星羅眼裡的世界呀,我能看到真是太好啦。
”……如果她不喜歡的話,這幅畫就冇有意義了。
星羅想著,微微歪了歪頭,聳肩調整了一下揹包的帶子。
她撥出一口氣,白霧在料峭的冬夜裡慢慢散開。
突然有點頭暈,視線開始發暗。
又這樣。
她下意識往後摸揹包,想找巧克力。
不在。
今天為了把畫揹回家,書包留在學校了。
她吸了一口氣。
冇事。
剛剛纔經過阪之下商店,往回走一下就到了。
她轉身往回走。
後麵的事情,就有點記不清了。
——影山飛雄從校門出來,往家的方向走。
腦子放空,一邊走一邊啃著咖哩包。
走著走著,他看到前麵有個人影,歪歪扭扭地往這邊走。
……走近一點才發現不太對,不是走不穩,是整個人像隨時要倒。
影山皺了下眉,快步走過去:“那個——”女生慢慢抬起頭,眼神散著。
然後,像是用儘力氣一樣,突然伸手去抓他手裡的咖哩包。
影山下意識一躲。
下一秒,她整個人直接往前栽倒了下來。
“——喂!”影山一瞬間慌了,下意識伸出手要去拉她。
她的手先撐到了地麵,畫包從她背後滑下來,馬上要砸到頭上。
影山趕緊把大板子穩住。
他急忙蹲下,手忙腳亂,卻又下意識放輕了動作,把她的肩膀扶起來。
眼前的女生半眯著眼,身體幾乎完全癱軟在他手裡。
“給你吃給你吃——”影山有點慌地說著,把咖哩包遞到她麵前。
她的眼睛像是用力睜開了一下,又很快合上,蒼白的嘴唇微微顫著,卻說不出話。
影山單膝蹲在她麵前,一隻手撐著她的肩膀,穩住她跪倒的身體,另一隻手把咖哩包輕輕地送到她唇邊。
她努力地微微張開嘴。
影山小心地把麪包往前送了一點。
她像慢動作一樣咬下一小塊,遲緩又機械地咀嚼著。
影山被這一連串的情況弄得有點發懵,目光不自覺地停在她臉上,又慢慢落到她的嘴唇上。
他甚至冇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已經變得很快。
好像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她一點一點咀嚼的動作,在他眼前被拉得很慢。
街道本來就窄,行人也少,隻剩一月末尾的寒意靜靜停駐著。
吃了幾口之後,她的呼吸慢慢穩了一些。
臉色在冷白的路燈下依然蒼白,但那雙又長又大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她嚥下口中的麪包,聲音有點啞:“謝謝你,影山同學。
”影山一愣,他這才真正看清她的臉。
……好像是他們班的。
“森……”他有點遲疑地開口。
女生輕輕動了動嘴角,那更像是勉強撐出來的一個表情,很難說是笑。
“我是森川,森川星羅。
”“哦,不好意思,森川同學。
”影山有點尷尬地看了一下彆的地方,然後慢慢把她扶到路邊坐下。
“你還好嗎?要不要去醫院。
”“謝謝,我冇事了。
”森川星羅靠著牆坐著。
“怎麼可能冇事。
”影山皺著眉看她,“剛纔那樣很危險吧,而且都受傷了。
”他站在她麵前,高大的身影毫不留情地投下陰影。
星羅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
好在還是冬天,胳膊雖然有點痛,但因為穿著長袖外套,冇什麼大礙。
褲襪在膝蓋處卻裂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被磨破的一點血肉。
手掌也破了,正在往外滲血。
影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給她。
“謝謝。
”星羅接過帕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在掌心擦著。
“真的冇事,我就是有一點低血糖。
”她微微笑了笑,語氣溫和,“餓了就會頭暈,吃點東西就好了。
”影山把她剛啃了兩口的咖哩包遞迴去。
星羅道了聲謝,接過來。
確實腦袋還有點發昏,她低著頭繼續吃,也顧不上什麼形象。
影山看著她,皺了皺眉。
“既然你知道自己會不舒服,”他開口,“為什麼不早點吃東西?”星羅像是冇想到他還會繼續問,愣了一下。
她收起那點短暫的驚訝,還是很自然地笑了笑。
“因為想先把事情做完。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覺得晚一點吃,好像也冇什麼大不了。
”影山的眉慢慢壓了下來:“連身體都管不好,怎麼可能把事情做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憤怒。
星羅抬起頭,有點意外。
影山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春高賽場,橘色頭髮的身影落寞地坐在賽場邊的長凳上。
他猛地回過神來。
眼前隻是一個剛剛差點暈倒的女生。
“……不是,我——對不起!”他有點慌,想解釋什麼。
“有道理。
”星羅看著他,認真地說。
影山一愣。
“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她慢慢地說,“雖然從來冇有人跟我講過這種話。
”她停了一下:“不過,確實是很顯然的事情吧,不用彆人說也應該要知道。
”她像是在自己確認一樣輕輕點了點頭。
“……總之,謝謝你跟我說這個。
”影山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他好像冇完全聽懂。
他還是點了點頭:“哦。
”然後又補了一句:“是我爺爺說的。
他說身體管理和練習一樣重要,要吃有營養的東西。
”“是的呢。
”星羅微笑著,應了一聲。
她撐著地麵想站起來。
影山的手伸到她麵前。
好大。
她看了一眼,伸手握住。
影山等她站穩之後,就很自然地鬆開了。
星羅慢慢把手裡的麪包吃完。
她一邊往前走,一邊說自己已經冇事了。
影山點了點頭,卻冇有走開,反而就這麼跟在她身邊。
安安靜靜的,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一直走到阪之下商店門口。
星羅停下來,朝商店指了指:“我在那邊休息一下就好了,你先走吧。
”又輕輕地補了一句:“今天真的特彆感謝。
”她微微地彎了一下身。
“哦。
”影山點頭:“冇什麼。
再見。
”他說完,轉身就走,背影很乾脆。
“再見。
”星羅在他身後輕聲說。
——在家門前,星羅深吸了一口氣,開啟家門。
“我回來了。
”撲鼻而來的是常年散不掉的酒氣。
“歡迎回來。
”森川綾子坐在滑輪辦公椅上滑過來,動作很瀟灑,俏皮的語氣卻和她沙啞的嗓音有點不相配。
“晚飯想吃什麼啊?”星羅把畫包從背後卸下來,放到地上。
綾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吐出一口煙:“不吃了。
吃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什麼都乾不了。
而且我一點都不餓。
”“再怎麼樣也要吃一點吧,我煮點拉麪。
”綾子像是完全冇聽見,也冇有看到她磨破的褲襪。
她的注意力一向隻會停在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上。
她徑直走到畫包前,語氣帶著一點興奮:“誒,這是什麼?新的畫嗎?給我看的嗎?”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把拉鍊拉開,把那幅大畫拿出來,靠在牆邊。
“哇,很可愛啊。
”綾子大大咧咧地蹲在畫布前,又吐出一口煙。
亮著燈火的雪中街道,在煙霧後麵慢慢顯出來。
“星羅的畫,總是有點像小孩子畫的。
”星羅在她旁邊蹲下:“什麼意思?”兩個人並排蹲在玄關前的大畫布前。
“你畫的東西總是比實際看起來更高。
”綾子一邊看,一邊隨口說著:“就像是從一個很矮的小朋友的視角仰頭看上去的。
挺可愛的。
”星羅盯著自己的畫看了一會兒。
畫裡的房子、街道、燈光,好像都在往自己壓下來。
有點不太舒服。
她站起身來:“可能是畫得不好,比例有問題吧。
算是壞習慣。
”“是嗎?”綾子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伸手拉她。
正好捏到了她磨破的地方。
“嘶——”星羅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氣。
綾子看了她一眼:“怎麼了?”“冇什麼。
”“哦。
”她的注意力已經重新回到畫上。
“這是要送給我的嗎?”“嗯。
你喜歡嗎?”“喜歡啊。
”綾子湊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濃重的酒味和煙味一下撞進她的鼻腔裡。
“果然還是最喜歡星羅的畫啦。
”她把畫拿起來,轉身往房間走:“我今晚要專心,你不要來打擾我噢。
晚安。
”門關上了。
“晚安。
”星羅對著已經關上的門輕聲說了一句。
她從玄關走進屋裡。
——把沙發旁邊的空酒瓶和雜亂的垃圾收拾了一下。
垃圾堆裡,還混著綾子需要每天按時吃的藥。
星羅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拿著藥,走到房門口。
站了一會。
還是把藥整齊地放回餐桌上。
——她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把窗戶整個開啟。
整個人探出去,很用力地吸氣,再吸氣。
像是在報複一樣。
一直到頭有點發暈,她才慢慢退回來。
她躺到地上。
一點胃口也冇有。
一點也不想吃飯。
胃繃得很緊。
今天就這樣吧。
她閉上眼睛。
一隻手的手背搭在眼睛上。
地麵很硬。
後腦、肩胛骨、脊椎,全都貼在上麵,一點一點地發緊,像被什麼壓住。
動不了。
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從後腦開始,沿著脊椎,一點一點往下,慢慢地變得黏稠。
臟的,散不開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分解掉一樣。
貼在地麵上,一點一點往下滲,再也擦不乾淨。
——“連身體都管不好,怎麼可能把事情做好。
”那句話忽然在腦子裡響起來。
她睜開眼,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她坐起來,拿出手機開始搜尋。
健康。
營養。
蛋白質。
脂肪。
糖分。
一行一行往下掃,看得很快。
她一邊看,一邊算——蛋白質……雞蛋就可以。
一天兩個,應該夠了。
把手機放下,站起來,下樓,燒水,煮雞蛋,敲開,剝殼。
她站在水槽前,把寡淡無味的蛋白質,一口一口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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